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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線·姐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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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線·姐姐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姐姐還在,她會怎麽說我。

大概不會罵我,她從來不罵人。她只會把那雙好看的眼睛彎下來,看著我,很久很久,然後輕輕嘆一口氣。

那嘆氣不是失望,是心疼。好像我做過的所有壞事,最終疼到的都只有她一個人。

翡冷翠的天永遠是灰的。

下午四點鐘,窗外就黑了,秦青瓷給我的這套公寓很好,工作也安排得妥當。她做事一向周到,每一件事都處理得滴水不漏。就像當年替姐姐辦後事的時候一樣,體面,冷靜,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我有時候站在廚房裏燒水,看著霧氣騰升上來,籠罩在玻璃上,我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層白霧,想起很多事。

*

我叫陸揚嘉,我姐姐叫陸遠玫。

媽媽有家族遺傳性精神病,好的時候能認出我們,不好的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爸爸開出租車,天沒亮就出門,深更半夜才回來,在方向盤後面坐一整天,換回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我們一家四口擠在港城邊上的老樓房裏,墻皮受潮脫落,樓道裏的聲控燈永遠是壞的。

雖然貧窮,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苦,因為我有姐姐。

我後來想,大概是因為,姐姐已經替我吃了所有的苦,她把前路給我鋪平了,只給我留下了糖果和禮物。

從我是一個嬰兒,到後來慢慢長大,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永遠是姐姐。

不是媽媽,媽媽有時候躺在醫院,有時候不在。不是爸爸,爸爸永遠在路上。

是姐姐,她坐在床邊,或者趴在搖籃邊上,或者把我抱在懷裏。我所有的第一次,翻身,坐起來,開口說話,全都是她教我的。

姐姐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脾氣好,性格溫柔,長得也好看,比電視上任何一個明星都要好看。

我完全不像她。

小時候街坊鄰居看見我們姐妹倆走在一起,都要說一句“阿玫真是個好姐姐”。

沒有人會這樣說我。

我從小就野,跟男孩子打架,爬樹,翻墻,夜裏經常不著家。

姐姐就跑出來找我,我時常把她氣得掉眼淚,但她從來沒有兇過我,沒有罵過我一句。她只是蹲在我面前,緊緊抱著我,用手擦我臉上的泥,說嘉嘉,我終於找到你了,我以為你走丟了,嚇死我了。

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麽打架,只問我疼不疼。

因為家裏窮,姐姐上高中就開始兼職。寒假去超市當收銀員,暑假給小孩補課,賺來的錢都給我用,給我買新書包,買課外書,買冬天的棉服。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她用獎學金給我買了一條名牌圍巾,紅色的。我嫌顏色土,不願意戴。她沒生氣,只是把圍巾放在我衣櫃裏,晚上她打工回來,我看見她耳朵凍得通紅,手上全是凍瘡,臉上也紅腫了一片。

我生氣地圍巾翻出來,圍在她脖子上,死死打了一個結。姐姐笑了,她把結一點一點解開,取下來,好好地戴回我脖子上,很溫柔地給我系好。

我撲進她懷裏,眼淚把她衣領打濕了。

那條圍巾我後來戴了很多年,戴到起球,戴到顏色都褪了,我也沒扔。我去哪兒,它就跟著我去哪兒。

它和我一樣,都是姐姐留下來的遺物。

姐姐考上警校那年,爸爸高興得不行。家裏布置得像過年,他買了很多好吃的,我們一起送姐姐去報到。走之前,姐姐帶我去了一家奶茶店,點了兩杯珍珠奶茶,那是她第一次奢侈,也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她坐在對面,笑眼盈盈地說,警校每個月有補貼,以後可以經常給我買奶茶喝。

後來我慢慢長大,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姐姐考警校,不是她說的什麽除暴安良的理想,是因為警校免學費,有補貼,畢業包分配。

她的人生從很小開始,就沒有為自己活過。每一天,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

姐姐從警校畢業,工作一年後,帶回來一個短發女孩。姐姐笑著跟爸媽介紹,說這是我的好朋友,秦青瓷。

那個短發女孩笑得張揚,眉眼燦爛。她身上有一種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後來她們經常一起回家吃飯,秦青瓷管我媽叫阿姨。

我在姐姐房間裏見過她們倆的合影,穿著警服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彎彎。姐姐說她們是警校同學,她比秦青瓷大兩屆,是她的學姐,秦青瓷畢業後,也來了同一個分署。

姐姐說起她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不一樣的光。我當時不懂那是什麽,但我知道,聽到她說她們那樣要好,我很嫉妒。

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想著,總有一天我會長大的。我會長得比姐姐高,比秦青瓷高。我會讓她依賴我,我來照顧她。而不是讓她去依賴別人,對著別人笑。

我問過姐姐工作上的事,她總是笑著摸摸我的頭,不說。她說,等嘉嘉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對姐姐提的每一個過分的要求,她都會滿足我。我性格放肆囂張,受不得一點苦,聽不得一點不好的話,因為我知道,姐姐永遠都會慣著我的,她會一直朝我伸手,溫柔的摸摸我的頭。

我本以為,我可以一直這麽任性下去。

直到那天。

我考上了港城一所不錯的高中,我很高興,興奮地拿著錄取通知書,想著姐姐看見了,一定也會很高興,她會怎麽誇我呢?

我惦著腳,拿著紅色的錄取通知書,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家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家裏有兩個警察,不是姐姐和秦青瓷,是兩個不認識的人。

他們說“家屬需要去辨認一下”的時候,我腦子裏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媽媽當場就暈了,爸爸一夜之間白了頭。

他們說是執行任務出了意外,但秦青瓷是跟姐姐在一起的,她們總是形影不離,她們是一起出去的。為什麽只有秦青瓷回來了?姐姐呢?

是她把姐姐丟下了。

我恨她。

我恨她永遠是一副平淡冷靜的樣子,好像姐姐的離開對她來說,只是湖面落下的一顆石子,漣漪散開後,什麽都不剩下。水面恢覆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做同一個夢。夢裏姐姐坐在床邊給我蓋被子,還是那樣溫溫柔柔地笑著,說:“嘉嘉,蓋好被子,別著涼。”

我醒過來,枕頭是濕的,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

秦青瓷是第一個到靈堂的,她沒有穿警服,全身黑色,站得筆直,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媽媽撲上去打她,質問她為什麽沒有保護好姐姐,為什麽躺在那裏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對啊,為什麽?

我站在角落裏看著秦青瓷,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打任罵。她沒有躲,也沒有辯解,就那樣站著,臉上被抓出了血痕。

從那天起,我在心裏圈養了一條毒蛇。在每個睡不著覺的深夜裏,它就會爬出來,對我說:憑什麽她還能活著?憑什麽死的是姐姐,不是她?

之後媽媽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她開始對著空氣喊姐姐的名字,後來她在醫院失足從樓頂跌落,當場就走了。爸爸沒日沒夜地工作,積勞成疾,在一個早上突發心梗,車停在街邊,120來的時候,心跳已經停了。

我沒有家了。

秦青瓷以各種名義給我匯錢,說是警隊的撫恤金,同事的捐款。她每個月固定往我卡裏打兩萬塊錢,從高中到我大學畢業,一次都沒斷過。

我收下了,每一筆都收。

因為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姐姐的。

我揮霍那些錢,游戲人生。故意惹她生氣,但她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任何情緒。就像那天在醫院走廊,我沖過去拽著她,想跟她狠狠打一架,她始終一動不動。

後來我覺得無趣了,我活得像個正常人,甚至會在她偶爾打電話來的時候,笑嘻嘻地叫她“青瓷姐”,跟她說考試考了多少分,食堂的飯菜好不好吃。

我開始跟她做朋友了,真奇怪,我明明恨她。

裝著裝著,我發現自己真的把她當朋友了。上了大學之後,我甚至開始理解她了,但這不代表我心裏的恨就少了一些,是她害我變成這樣的,是她害死了姐姐,害死了爸爸媽媽。但現在,我卻要靠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我心裏逐漸長出了一些陰暗扭曲的東西,像藤蔓,纏繞著骨頭,每一根枝婭上都是秦青瓷的名字。

大學畢業後,我從上海回了港城。名義上是找工作,其實是想逃離秦青瓷的供養,逃離一種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

然後疫情來了,封城。

我被困在一間合租公寓裏,室友是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孩。

她叫宋成雪,第一次見她,她正開門進來,擡起頭,沖我淺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亮,像冬天的太陽照在雪地上,讓我一瞬間晃了神。

她說:“我叫宋成雪,剛搬來。”

宋成雪和姐姐一點都不像。

姐姐是溫柔的,安靜的,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肚子裏咽的那種人。宋成雪是活潑的,可愛的,會發脾氣,總是迷迷糊糊的一個女孩。

但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和姐姐很像。她會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這麽傻的人,除了姐姐,宋成雪是我見到的第二個。

可姐姐和我是血緣,我可以接受。宋成雪跟我非親非故,她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封城的那些日子很難熬,物資緊缺,人心惶惶。宋成雪不知道從哪裏搞來各種吃的,每次分我一半,她說“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但我知道那些東西她省著吃可以吃很久。

她會在我失眠的深夜被我敲門,我舉著兩罐啤酒和一包花生,說“陪我喝一杯唄”。她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還是坐起來,在床邊聽我瞎扯,從來不問我為什麽睡不著。

蘭瑗桂走之後,我喝多了,她來找我,問我“還好嗎”。

我哭了,我想起姐姐。如果她還在,會不會問我一句:嘉嘉,這麽多年,你辛不辛苦?你過得好嗎?你累不累?

我說,你送我回家吧。

我看著她,幾乎是渴求。她答應了,我知道她會答應。她是個心軟的傻子,一步一步走進我設好的圈套。

我那時候想,她到底是怎麽長大的?為什麽可以對人毫無防備?她好像永遠都是那副天真無邪、不知憂愁的樣子。

我頭疼,又想起姐姐了。

打車的時候我靠在她肩上,車開得我想吐。她用手摸我的額頭,輕聲問“是不是發燒了”。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我沒有說話,心裏想的是姐姐。她好溫暖,像姐姐。

我想姐姐了。

她沒有推開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心裏突然湧出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不是恨,不是疼。是一種柔軟的,溫熱的,讓人想哭的東西。

我害怕這種感覺。

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我身上那些藤蔓沒有消失。它們只是等著。

時機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抓住宋成雪的手腕把她拉過來的時候,她楞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一瞬間我是什麽表情。我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埋了很多年的種子突然破土而出,瘋了一樣地長,纏住了我的喉嚨。

憑什麽秦青瓷能夠擁有姐姐?失去姐姐之後,又能擁有宋成雪?這樣一個幹幹凈凈的女孩,站在秦青瓷旁邊,我嫉妒得發狂。

那天帶宋成雪去吃飯,她看秦青瓷的眼神,是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得到過的那種註視,溫柔的,珍重的,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

那種眼神,又讓我想到姐姐。

憑什麽姐姐躺在冰冷的地下,秦青瓷卻可以活著,還可以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她還可以幸福,可以把日子過得完好無損。

而我呢?我用著她的錢活著,住著她的房子,連恨她都恨得不徹底。

借著酒意,我做了那件事。

我把宋成雪按在床上,強吻了她。

我不知道我想證明什麽,想毀掉什麽,又想從秦青瓷那裏奪走什麽。也許我什麽都沒想,只是那些藤蔓已經長得太茂盛了,它們從我身體裏刺出來,不刺傷別人,就會刺傷我自己。

秦青瓷沖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是憤怒,還有我終於看見了的那種痛苦。

她給了我一巴掌,然後她看著我,眼眶紅得像我姐去世那天。

她罵我,小畜生。

我站在那裏,臉上火辣辣的,心裏卻有一個地方安靜了下來。好像這場暴雨終於落到了地上,打濕了所有該打濕的東西。

後來她把我送到機場,把護照和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離開這裏,”她說,“永遠都不要回來。你願意工作就工作,不願意就待著。”

我接過那些東西,擡頭看她。

“秦青瓷,”我叫她的全名,“你為什麽要養我這麽多年。”

她沒有立刻回答,機場的廣播在播登機通知,拖著行李箱的人從我們身邊經過。有人在大聲打電話,有小孩在哭。

“因為,我答應過你姐。”她最後說,聲音很輕,“我說我會照顧你。”

我擡起頭看她,她如今越來越像姐姐了。

很奇怪,我又想哭了。

“你會原諒我嗎?”我說。

秦青瓷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會哭的話。

她說:“這件事,你應該去問宋成雪,她會不會原諒你。但是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她眼前了。”

所以這一輩子,宋成雪都不可能原諒我了。

我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見到她了。我不能再靠近任何像姐姐的人。我身上的刺會紮傷每一個試圖給我溫暖的人,這是我的本性,我改不掉。

站在大教堂廣場上,看著四季發白的天,我有時候會想起港城封城的那段日子。想起宋成雪蹲在地上拆快遞的樣子,想起她遞過來的半袋零食,想起那天她握住我的手的溫度。

想起姐姐把石榴一顆一顆剝好,放進我碗裏的樣子。

姐姐,你走那年二十四歲,我十六歲。

現在我二十五,比你都大一歲了。

我終於長大了,我終於懂得你所有的心酸和磨難,我終於可以跟你肩並肩,一起分擔了。

可你怎麽就離開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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