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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梔瓣四開重夜月,乳名一喚醒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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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梔瓣四開重夜月,乳名一喚醒前緣

枳實喜得挑眉瞪眼急聲道,“我若是找到了「重臺」,小姐可要認輸哦!上次路過這裏,小姐找了一盞茶的功夫,都沒瞧見,今日我定要用半盞茶找出來!”

青黛順勢坐到竹躺椅上,幽幽唱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雙目微微合上,嘴角輕輕翹起,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歌聲悠揚,蟬鳴陣陣,清香裊裊,主仆二人的月白色苧麻輕衣被風輕拂微微動著,更裹挾上一分女兒獨有的體香,是清幽,也是綿長。

“小姐,你念一首詩,我便找得到呢。”枳實貓著腰,回眸巧笑道。

“你這小女,越發囂張了麽!那我就念,念一首詩給你:

一卉能薰一室香,炎天猶覺玉肌涼。

野人不敢煩天女,自折瓊枝置枕旁。”

“好詩!連我都能聽得懂!哎呀!找到了,四瓣花!這裏呢!小姐,快看!”

青黛霍然而起,也來了興致,她疾步趨近,提起燈籠,照著那瑩白的重瓣花,笑逐顏開,“在滿樹覆瓣裏,找到一朵僅四瓣的重瓣花,枳姐兒,真有你的!”

“小姐,你不是說,四瓣重臺梔子花理論上存在極偶然的概率,若真能遇見,完全可被視作象征難得機緣的幸運花,是罕見中的罕見麽?”

青黛任憑枳實將那一束花簪在她的頭上,聽著枳實說,如何翻遍了院子裏的梔子花,又叫人從何處、何處買來新的梔子花種植好,如今開了花……

青黛撫著鬢角的梔子花,喃喃道,“看來,能打敗概率的……只有數量了。在浩如煙海的六瓣重臺梔子花裏,五瓣本就少見,四瓣則更為不可能!打破了常規的小概率美好……可知,人類如沙如塵!雖渺小,對於自然的奧妙尚且知之甚少,卻不會停止上下求索。奈何,小之如我,也總是談天命和天意。既然量變引發質變,四瓣的梔子花都被你的虔誠找到,或許……”

枳實提起行燈,照亮前方的道路,“小姐,你也該尋尋根了。若世間果有魂靈,你的魂靈也得有根。”

“根靈魂……你說得對,或許是時候面對我的身世了。”青黛向著光亮處款款移步,他們從幽暗花園終於踱步而出,向著廊下而去。

廊下燭火正晃,青黛剛與枳實說完明日姚家曲水流觴食材、調料的事,忽聽一陣急促腳步聲撞破夜靜。

一個小廝滿臉驚惶地沖過來,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撞在青黛身上。

手裏的燈籠一個晃悠砸在青磚上,燭火濺出火星,嚇得他撲通跪倒。

“小、小姐!不好了!老夫人的房間……進賊了!”

枳實臉色驟變,伸手扶穩青黛,急聲道,“乳母有危險?怎麽回事?是守院的人偷懶了嗎?”

小廝抖著嗓子回話:“哪敢偷懶啊,這都是這個月第三次有人窺探了。”

“哎,你們這些人啊,老夫人如何?”枳實皺眉嗔道。

“別責怪他,你起來好好說,乳母呢?賊呢?”青黛指尖微收,眸色一沈。

“賊……賊跑了!老夫人房裏的箱子被翻得亂七八糟,窗欞也被撬了……她安然無恙,只是被子被掀開了一角。”

青黛指尖攥了攥帕子,卻沒半分慌亂,只道,“走,去看看。”

她腳步極快,枳實緊跟在後,二人心裏直打鼓。

青黛也料到,目前府上多有不太平之事。

但沒想到,乳母竟然成了對方第一目標。

這時候遭賊,絕非偶然,必然是尋解毒方探虛實的。

難不成……謝判知道了解毒方真的存在?

他本來都相信了,解毒方不過是虛晃一槍。

怎麽起疑了呢?

到了乳母房外,守院的仆婦正急得團團轉。

見青黛來,忙掀開簾子。

三個使女蹲在地下拾掇,聲音壓得極低,所以動作較慢。

屋內一片狼藉,衣物散了滿地。

書本也被翻開,幾個箱子都大敞四開,抽屜也被拉出。

乳母照例穩穩地躺在床上,只是眼皮一直在顫抖著,嘴裏反反覆覆喃喃著什麽。

青黛查看了乳母房間照料的記錄冊,瞧見酉時一刻,使女萱草才為乳母擦了額頭。

酉時二刻,使女朝顏剛擦洗了房間的地板,更換了鮮花。

沒多久,這房間就遭了賊了。

幾名使女小廝分別上前,彎下身輕聲道:“東家,沒看清賊的模樣。”

一連七八個人,都說沒看清。

只見乳母眉間似有新生的細紋,青黛以指腹熨平。

便聽見乳母又喃喃自語,“……”

青黛湊近了些,凝神細聽。

那模糊的音節,竟清晰成一味藥,“……焉酸草……”

“焉酸草?”青黛心頭猛地一跳,驟然站起身。

枳實見狀急問,“小姐,怎麽了?”

青黛指尖微顫,卻很快穩住心神:“定心糕的配方……差的最後一味藥,就是怕是已有了!蔫酸草……現在,全了!”

可話音剛落,她又皺起眉:“枳實,你記不記得乳母年輕時的樣子了?”

枳實一臉發懵地搖頭,“模糊了。小姐為何這麽問?”

青黛偏著頭,將手中的冊子遞給枳實,“你說,乳母一直長這樣嗎?”

冊子的空頁上,畫著一張小象,是青黛剛用墨條勾勒的簡筆的素描。

枳實舉起冊子左看右看,目光有些怔楞,“小姐,這畫像太簡單了……但是,我覺著,乳母是長這樣……怎麽了?”

“那你再看看,那眉眼之間,鼻子和嘴巴……和床上躺著的這位……像嗎?”

枳實也疑惑地,用冊子支著下巴,審慎地望去,“不像,咦?小姐,這是……”

青黛食指抵在唇邊,做出了個噓聲的動作。

若是張冠李戴,這倒無所謂,問題是,乳母怎麽會知道絕膳娘子的定心糕?這配方,本該早失傳了……

“取紙筆來。”青黛往前靠了靠,坐在乳母床頭。

燭火漸弱時,青黛忽然起身,展開了兩張勾勒的工筆畫。

一張,是憑著記憶一筆筆勾勒乳母的模樣,與林山奈有九分像。

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痣,下頜的輪廓。

一張,是床上乳母的畫像,根據她的觀察,補全了眼睛的輪廓……直到最後一筆,完工之時,她楞住了。

這不能說像與不像……她們完全就是兩個人。

這麽完全不像的兩個人,沈大娘子是怎麽讓她進府的呢?

還說,李嬤嬤是用老了的人……

除非,沈大娘子的身邊人,就是別人的眼線。

只有這一個解釋。

枳實湊過來看,越看越覺著迷糊,說不出哪裏不對。

青黛盯著畫像,指尖輕輕摩挲紙面,聲音發沈:“今夜,怕是該有人來敲咱們的門啊……”

夜風吹得窗紙嘩啦響,青黛也終於確定,這賊是來查探乳母的!

謝判那邊,恐怕已經對「乳母」的存在起了疑心。

若再讓他們查下去,不僅乳母危險,自己的身份……也藏不住了!

“小姐,你不是說,今夜要制定方案嗎?咱們去書房吧?”枳實扶著青黛起身,床頭的乳母眉尖稍微一顫,微不可查。

待青黛回眸遙望時,乳母再次安然躺臥,與方才並無二致。

“枳實。”青黛邁出房門,才恢覆說話聲,“我想,是時候為乳母用泉水洗身的療法了。像當歸那樣。我一會先準備好七缸活泉水……明日,你交代白術去辦。”

“好。”枳實為青黛點燃燭臺,屋內的燈火已通明。

三塊板子上,各自密密麻麻寫滿了應對青記危機的策略卡。

綠色的,是物流相關的。

白色的,是食材相關的。

金色的,是資產相關的。

藍色的,是稅收和銷售策略相關的。

紅色的,是應對緊急事務的。

另一塊板子上,貼著密密麻麻的信息。

是從各府邸傳來的。

還一塊板子,上面寫著不少人名,畫著這些人的人物關系。

板子下方是分析的醫女案和試藥者的始末。

“小姐,從周家傳回了信息,在這裏。”枳實捧上一張便簽紙。

青黛打開後,查閱了,便直接燒掉了,“桃娘子,曾是姚佩蘭的陪嫁丫頭,後流落青樓,我斷定其勾引周明遠,就是為了給姚佩蘭報酬,果不其然,上次借著送糕餅見面說動了她,這一次,她願意獻出謝判貪贓枉法的證據,有了這行賄受賄的證據,就算不能憑借著醫女案將他扳倒,怕也要讓謝判脫一層皮啊。”

“哼!雖然如此,我娘柳忘憂死得慘,我也不會放過桃娘子的!”

“只要報了仇,你可以親手了斷她,剛才的紙條裏,就是這個意思。但在這之前,她希望可以放棄你和她的個人恩怨,同仇敵愾。枳姐兒,你做好準備了嗎?”

“小姐!我準備好了!後天,我就會認親回到周家,三日後,謝府的宴會上,我會趁機和周娘子接頭,將那些證據全部帶出來,小姐……我們之前在忍冬園藏起來的那些東西,我也會想辦法一並帶出來。”枳實眸光如水,卻無波瀾,若鐵般堅毅。

小廝正巧前來稟報,“回東家,有位姓林的婦人求見,說是有東家想要的東西。”

合上《山海經》,也將查詢到的「鼓鐘之山……有草焉,方莖而黃華……其名曰焉酸,可以為毒」。

方才,也臨摹了「焉酸草」和另兩種植物的圖樣,收好,備明日向蘇大人請教。

妥善拾掇好,鎖了房門,青黛便帶著枳實來到了正廳待客之處。

見過布衣蓑笠的林山奈後,青黛才恍然察覺,外面竟然下起了一陣小雨。

夏雨陣陣,旋即停止,只餘林山奈的蓑衣滴水的聲音。

枳實擺上一盞七寶擂茶,林山奈垂眸面露難色。

“乳母在上。”青黛未等她開口,便掀開衣衫,跪地叩首,“黛兒在此一拜。”

林山奈並未否認,只是側過臉去,“你……都知道了?”

“不知乳母金蟬脫殼後,此次前來,是要告訴黛兒身世,還是要告訴黛兒,臥床八年不起的這位老婦人……是誰。”青黛掀眸,定定望著林山奈。

林山奈眸光淚水點點,瞥了青黛一眼,旋即扶額闔眸,不再望她,“我這麽做……是有苦衷的。可否讓我見一見她。”

青黛獨自起身,扭頭不去看林山奈,喃喃道,“看來,在那位乳母醒來前,乳母你是不打算告訴孩兒了。”

“等下,這是……你最愛吃的青梅醬和青梅蜜餞,我去了核,雕成了你喜歡的花瓣樣……小苓!”

小苓!

這一聲呼喚徹底喚醒了青黛的記憶。

在一籮筐青梅前,正是乳母微笑的臉龐。

是她,沒錯。

“小苓,你身邊的這位姑娘,就是叫做枳實的吧……難道她就是?”林山奈目光探尋地望著枳實和青黛,不斷地打量著枳實的眉眼,“像啊,和當年柳大娘子的眉眼,真像啊。”

“原來,今日乳母來,是要告訴我身邊的這位姑娘,她叫白術,還有個叫做枳實的妹妹住在青槐林的小屋裏,並且還有個三歲的侄女兒,叫做麥芽嗎?”

枳實聽了這話,渾身一震,立刻雙目氤氳地望向青黛。

青黛沖她淡淡一笑地點頭道,“是真的,你妹妹,沒死。”

林山奈一面拉起枳實的手,一面拉起青黛的手,“兩個丫頭,你們不記得我囑咐你們的了?你們在人前,是青黛和枳實,在人後,是茯苓和白術……你們這兩個孩子,都忘記了嗎?”

青黛和枳實紛紛低下頭,孩子確實記不得乳母那深意的語言了。

“好了,今夜註定漫長,先帶我去看看,床上那位到底是誰吧!”林山奈拉著二人出門時,正巧劉嬤嬤過來和青黛說明當歸的情形。

不料,這兩人竟然對著對方大喊名字,激動地拍著對方的後背,淚如雨註地抱在一起。

哭地稀裏嘩啦,弄得青黛和枳實一臉發懵,又不好多問。

眼見,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楚的淵源了……

半個時辰後,青黛被甘草請出乳母的房間時,還在琢磨,不對勁,說不上哪裏不對。

怎麽乳母林山奈,一見床上那人,就喊“梁大娘子……”

梁芣苢,又是誰?

謎團。

可劉嬤嬤卻喊的是,“蘇大姑娘……”

這個「蘇大姑娘」之名,和當歸的母親「蘇沈香」……到底有沒有什麽關系。

又是一個謎團。

她本來的乳母李紫菀又去了哪裏了呢?

這也是個謎團。

青黛立於廊下,燈火微微搖動著,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兒。

“小姐,小的有要事稟告。”甘草垂眸站立道。

***

有道是:

蓑笠攜梅至,啼名憶舊裳。茯苓曾是契,不敢忘京鄉。

(創作於2025/10/8,萬福泉源於凡煙小說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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