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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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趙須詞將切好的水果擺好盤,順手收拾了一下桌面,他端出水果盤,放在客廳桌面上,起身往浴室那裏瞄了一眼,水聲還在,吳歧還沒出來。

他回過頭,看著自己的果盤笑了。

趙須詞將吳歧給他的照片拿出來,緊緊握住照片一角,看著上面冷臉的小孩,他沒忍住伸手摸了摸。

他走進房間,找到自己那本填滿貼紙的冊子,將這個因為吳歧隨意折進衣服有了皺痕的照片攤開放在冊子內頁,用手輕輕將它撫平,趙須詞掂量冊子的重量,快滿了。

裏面夾滿了泛黃的信紙,趙須詞面色微變,忽而有人敲門,趙須詞放好東西,給這個玻璃櫃上鎖。

趙須詞走到客廳時,浴室的燈還沒關就見吳歧楞在玄關處一動不動,似是感受到趙須詞來的動靜,吳歧回頭對上趙須詞目光,神情說不上自然,趙須詞還未出口的詢問,在看到門口站著的女士那一刻起,戛然而止。

他移動的步子停下,咽了咽口水,細若蚊蠅開口,“媽。”

門口站著的那位女士對趙須詞投來目光,吳歧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側開一點身子,讓出了向裏的道路,那女人見狀,松開牽著行李箱手提的手,徑直往裏走,經過吳歧身旁時,小幅度地瞥了一眼,對吳歧禮貌性的點點頭,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聲音很重。

吳歧低頭不語,她走到趙須詞面前,神色淡淡打了個招呼,她目光嚴厲看向趙須詞的臉,隨後瞥開視線,吳歧擡頭看見放在原地的行李箱,抿唇,走出去將它拿了進來,帶上門,三人在這片不算大不算小的地方,站成穩定的三角形,只不過,那位女士現在背對著吳歧。

吳歧往下順了順衣角,瞥見自己身上的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加長褲,剛洗完澡不是很冷,而那名女士身著咖色風衣外套,一頭波浪棕色卷發,淡妝,跟吳歧形成明顯的對比。

她轉身面對吳歧,清嗓去除長途的勞累,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同學你好,我是趙須詞的媽媽,駱歆然。”

“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兒子的照顧。”

駱歆然說話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柔,但聽在吳歧耳朵裏,卻多了一層威嚴,她目光停留在吳歧身上,帶有些審視意味,吳歧自知道自己是個外人,他正了正神色,道,“我要下去買點東西,你們聊。”

趙須詞向前一步橫在吳歧和駱歆然中間,隔絕視線,面對吳歧,想要說話卻被吳歧打斷,他說,“沒事,你們聊。”

說完,吳歧不顧趙須詞想要拉住他的手,轉身往後退了一步,駱歆然站在一邊心裏也不是滋味,她註意到吳歧身上單薄,自己剛從外面回來都覺得這邊冬天晚上很冷,開口,“外面冷,穿多點。”

兩人同時轉身,註視著剛剛開口的駱歆然,面對他們兩人的視線,駱歆然感覺到十分不自在,雙手環在胸前,低頭假裝自己的鞋子不舒服,跺了跺腳。

吳歧聽話地拿起沙發上的衣服,背過身時沒註意到駱歆然那一瞬的神色變化,她認出來,這件衣服是趙須詞的,是去年她們一起去商場買的。

她跟趙須詞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多,自己常年在國外,能跟趙須詞打上照面的時間很少,所以,對於她們兩個能一起相處的時間,她很珍惜,特別是趙須詞長大後,對自己的關系越來越冷淡,她更是在意兩人在一起時做的事情,買的衣服,工作再忙也會抽空給趙須詞打電話問候。

趙須詞的手還是拉住了吳歧的手臂,兩人肌膚接觸的瞬間,吳歧感覺到趙須詞手心的熱意,駱歆然盯著他們有聯系的地方,神色一暗,吳歧松開,對趙須詞道,“想吃什麽嗎?”

趙須詞不回,眼神直直盯著吳歧,吳歧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隨便買了。”

吳歧想走,手還是被拉著。

吳歧扯了扯手臂,沒扯動,沒招的他回頭,眼神詢問趙須詞,他看到趙須詞眼裏的擔憂和恐懼,吳歧神情一滯,微笑拍了拍趙須詞的手,三下,趙須詞松開,得到“自由”的吳歧套上衣服離開這間房子。

客廳內就剩下趙須詞和駱歆然兩個人。

駱歆然穿著高跟鞋,站久了有點受不住,索性脫下外套,坐在了沙發上,對趙須詞問道,“他是吳歧吧。”

趙須詞沒有立刻回答,在駱歆然盯著他的時候,趙須詞點頭,“是。”

“您怎麽回來了?”

“不是說今年很忙嗎?”

駱歆然冷笑一聲。

“是啊,忙死了。”

“不過,你不開心嗎?趙須詞我回來陪你了,通完電話後我就加班加點把剩下的工作忙完,趕最早的一班飛機回來見你了,只不過還是晚了一點,沒辦法一起跨年。”她說著竟真有點失落的情緒在。

趙須詞沒說話,駱歆然眼中的帶了點怒意,問,“話說回來,你現在不應該向我解釋解釋是什麽情況嗎?”

“為什麽家裏多了一個跟你年齡相仿的男生。”

“沒有什麽。”

駱歆然不信,哼笑一聲,“趙須詞,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趙須詞擡眸看向駱歆然,神情淡淡,駱歆然繼續道,“身為你的母親,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這幾年關註你消息時,我也或多或少地聽過這位吳歧同學的一些事情,也知道在學校他的一些違規違紀行為。”

感受到趙須詞有些冷漠的目光,駱歆然笑道,“當然,我不會去評判他,畢竟他有他的路要走,但是你,趙須詞,我不能不管。”

兩人對視,無聲地較量下,趙須詞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氣場弱了一些,他也明白,自己的母親從二十三歲開始就在名利場裏打交道,從開始的懵懂無知到現在的雷厲風行,她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她閱人無數,你要說一開始的她總是因為不懂得看臉色吃虧,那麽現在的她,只需要跟別人對視上那麽一眼,就能大致了解對方下一步的動作,她能夠立馬從小細節中捕捉到對方的欲望化為自己的籌碼,比起她來,趙須詞那點威懾力簡直不足為懼。

話是這麽說,但駱歆然從來不會把名利場那套搬下來審視她的家人,混多了才知道,真心相待,彌足珍貴。

趙須詞敗下陣來,無聲反抗。

在駱歆然眼裏,趙須詞跟小時候那個模樣一點兒沒差,想到這兒,她心情好了一些。

吳歧站在樹下,看了眼天上半圓的月亮,風吹動樹葉晃起唦唦聲,擋住了吳歧的視線。

趙須詞打斷,“我跟他是朋友。”

“朋友?”

“住在一起,穿同一件衣服,一起上學,一起吃飯,沒記錯的話家裏就一張床,你們還睡在一起……”

見趙須詞不打算理會自己列舉的這些例子,駱歆然止住話語,解釋,“好,算我先入為主,忘了這也是同性朋友的範疇。”

她把同性兩個字咬的很重。

“趙須詞,你是我的兒子,我不能說很了解你,但我自認為,我對你的了解程度是符合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的了解程度,你捫心自問,你對他真的止步於朋友這個界定嗎?”

“你好好問問自己,他吳歧,對你來說,只是你的朋友嗎?”

趙須詞閉嘴,臉色平靜地看向駱歆然,跟吳歧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現在猶如幻燈片一樣一幕幕放映著。

“趙須詞,破冰。”

“你害怕我嗎?”

“要放風箏嗎?”

“那麽能吃辣啊?”

“餵,我說趙須詞。”“嗯?”

“要不要一起去放個煙花?”

趙須詞擡眸,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眸光,平靜對駱歆然道,“對,我們只是朋友。”

“很好的朋友。”

很好這個程度,是趙須詞單方面的私心。

駱歆然楞住,反應過來後,嗤笑,想反駁趙須詞的話,最後還是閉嘴笑了,“好。”

“很好。”

駱歆然停下笑聲,冷臉望著趙須詞,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孩子很怯懦,但同時也感受到了他強大的忍耐力,“竟然我的兒子都這麽說了,我這個當母親的還能說什麽呢?”

“你這樣說我很開心,只不過趙須詞,你真的不後悔嗎?這種關系?”

趙須詞怔住,一時之間竟然拿捏不住駱歆然的想法,駱歆然現下的態度在他意料之外,不過他也沒細想,拿起外套打算離開,他不能讓吳歧一個人在外面。

駱歆然眼見他有動作,輕聲,“趙須詞,我之前跟你們班主任聊過幾句,聽他說現在你在宿舍住了?這麽大的一件事情,怎麽不跟我商量商量?為了你的,那個朋友?”

駱歆然說這句話時,略微停頓。

趙須詞:“沒有,你想多了。”

“那理由是?”

“單純覺得家裏離學校太遠了,費時間。”

駱歆然點頭,面上看似認可,心中暗自揣測,“撒謊……”

“選擇住在這兒明明是你自己挑的,當初看房子的時候對比多家,就為了給你選擇一個安靜的離學校不遠的小區。”

“趙須詞,我先承認,我駱歆然不算一個開明的家長,陪伴你的時間不多,我也清楚現在的我不能過多幹涉你的人生,我參與的太少,沒什麽話語權。”她說。

“我更不想用母親的身份給你施以威壓。”

“生意場上,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像……那種的……”駱歆然啞聲,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有一時的無措,但她明白趙須詞是個聰明人,自是知道自己說得是什麽意思,便迅速調整自己的語氣,繼續道,“在國外,見怪不怪,我跟你爸接觸過的生意夥伴裏也會遇到。”

“我尊重他們的取向,但我不能理解,我看過太多人因為這些把自己搞得頹靡不振,也見過太多人把另一方當做玩物,亂玩的亂玩……”

她停下,似乎不想那麽細致的描寫,畢竟他的兒子才十七歲,不應該了解那麽多這種關系。

“當然,我可以接受你終身不娶,一個人游歷人世間,而且只要你需要,你的後半生我跟你爸都能給你兜底。”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另一半是一個男的,我不接受,趙須詞,我唯一的孩子,是一個txl。”駱歆然越說越激動,她不知道趙須詞會不會聽他的話,她現在僅僅在表明她的立場。

駱歆然不等趙須詞的回答,她知道趙須詞不想回答,便按著自己的說話習慣,道,“竟然我跟你爸都在國外,要不過完年之後你跟我們一起住吧?在那邊讀書上學,我好照看著你點。”

趙須詞:“……”

“或者,你退宿,我這半年遠程辦公留在這兒陪著你,也算是盡盡母親的一份心意,而且現在也是你學習那麽久以來的重要階段,就當陪你備考了。”

“這間屋子只有一個房間,住不了我們兩個,如果需要我可以在外面住酒店,或者我去租一個學校附近的大房子,這樣方便一些,你也不會覺得上學路途遠;在學校的話,我希望你能盡量避免跟吳歧這小孩子的接觸,只要不接觸了,時間就能沖淡一切。”

“你看看怎麽樣?”

趙須詞剛穿完鞋,聽到駱歆然的兩個方案,心中一緊,無論哪個他都不想選,無論哪個他都不願意。

駱歆然倒是無所謂,畢竟自己給了趙須詞兩個選項,主動權還是在他。

趙須詞看了眼時間,距離吳歧下去已經有十多分鐘了,他保持理性,對駱歆然道,“媽。”

駱歆然在這一句呼喚中聽出來了一絲懇求以及無奈。

趙須詞沒有打算跟他的母親有過多的唇舌爭辯,對駱歆然道,“我會退宿,下個學期就申請。”

“您也別強求自己陪我這半年,這樣您的身體吃不消,至於吳歧……朋友之間是有距離的。”

駱歆然還想開口,趙須詞道,“就剩半年了。”

他認真的神情,迫使駱歆然閉嘴。

“讓我好好道個別吧。”

“等一切結束,我就跟您去國外。”

像是怕駱歆然不同意,趙須詞為自己解釋道,“只有這半年,我只需要這半年,好嗎?”

駱歆然神色覆雜,她相信趙須詞說到做到,也知道他說是朋友關系便會止步在朋友關系這一層面上,可趙須詞現在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只需要半年?”,她不由多看了趙須詞幾眼,擔心他心理是不是太壓抑出了什麽問題,駱歆然擔憂更甚,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詢問。

而且,駱歆然自然不想逼趙須詞,更不想去要求吳歧為她做什麽事情,她看向趙須詞,他的態度表明了他的立場,駱歆然不好說什麽,趙須詞淡淡開口,“媽,你放心,我沒問題。”

駱歆然感嘆於趙須詞的敏銳,也猛地發覺自己對他了解甚少,妥協道,“一個星期,我就在這裏待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我就離開,半年後我來接你,正好過幾天你也要去上學了,我也好久沒送你去學校了,順帶送你一程。”

見她同意,趙須詞心裏竟沒有半分開心,回應道,“好。”

駱歆然觀望四周,距離上一次來這間房子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之前沒辦法陪在趙須詞身邊時,便給他報了那個寄宿學校,買了這個房子是怕趙須詞周末不想留宿學校時沒地方去,現在他長大了,自己對他的擔心倒是會成為他的負擔,所以除了平時聊天過問一下現狀,聊一些可能高中生感興趣的話題之外,她跟趙須詞就沒有其他能聊的了,只能在生活上給他支持。

這並不好。

駱歆然認為,對於父母而言,孩子是自己重要的牽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能陪趙須詞從小到大,但時間不等人,有些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好在現在不算晚,還可以彌補這段缺口。

“這兒太小了,我就不住在這兒了。”

“我晚點訂個酒店。”

趙須詞思索一番,“沙發很大,我可以睡沙發。”

駱歆然低頭,目光比劃了一下沙發的大小,確實能容納兩個人平躺在上邊,她確實可以考慮趙須詞的提議。

但駱歆然將視線轉到趙須詞身上,趙須詞身子高大,擠在沙發上睡得會不會不舒服?晚上會不會著涼?會不會不習慣導致失眠?

或者說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存在反而拘束起來。

想到這兒,駱歆然最終搖搖頭,她是很迫切想要拉進和趙須詞的關系,同樣,她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慢慢來,讓他有一個接受程度。

“不用了,明天給你帶早餐。”

駱歆然見趙須詞剛剛跟自己聊天時,一直站在沙發邊,視線緊盯門口,有時候還會看看鐘表,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自己待會也要去酒店。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剛剛趙須詞給自己倒的熱茶,還冒著熱氣,駱歆然喝了一口,卻怎麽也沒法驅逐心中的寒意。

索性不喝了,提著包對心不在焉地趙須詞道,對趙須詞道,“我現在回酒店吧。”

趙須詞微楞片刻,裝好桌上的果盤,往外走時,“我送你吧。”

駱歆然點點頭,“我的車在地下車庫,東西也不多,你送我下去吧。”

趙須詞點頭,在一旁接過駱歆然的行李箱,跟駱歆然一起往外邊走。

兩人在電梯裏不出聲,駱歆然按下負一層,趙須詞安靜在一旁等著,電梯下行的過程中,駱歆然默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按下“1”層,趙須詞看著按鍵亮起時,略微震驚地轉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電梯門緩緩打開,停靠在一樓,駱歆然好心地按著開門鍵,歪頭示意趙須詞離開,趙須詞還楞在原地,駱歆然有些無語,還是催促道,“雖然很不願意,但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讓朋友等太久可不是一個好的行為。”

見趙須詞還是那個樣子,駱歆然微微一笑,“想去就去吧。”

“媽?”趙須詞喚了一聲。

駱歆然應道,“去吧。”

“當然,只有這一次。”

趙須詞也不再猶豫,腳底像抹了油一樣就往外撤去,奔跑起來,邊跑還不忘回頭對駱歆然道了聲謝。

駱歆然當然不是一個會反駁自己觀點的人,聽趙須詞那一句“謝謝”,她心中很不是滋味,難道她做錯了嗎?

電梯門緩緩關閉,駱歆然忽地心累。

坐在車上的駱歆然,神情有些恍惚,他兒子離開的那一刻,是開心的,她能感受到。

這一段關系,趙須詞經營了太多,以至於變得不像他了;問他,便沈默了,仔細盤查,他又膽小了,他似乎顧慮很多,不僅僅是不被認可這一層面的。

駱歆然打著方向盤,酒店離趙須詞住的地方不遠,過幾個紅綠燈幾條馬路便到了,她深呼吸,決定暫時放下這一段插曲。

“吳歧……”趙須詞跑出電梯時,心中默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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