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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合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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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合歡藥

你輕輕推開房門,將潛淵拉了進來。

“東家!這…”他對你這一舉動毫無預料,手足無措。

你只著了寢衫,披了件外衣,發也未用任何釵簪固定,松散地垂著。

這和他從前見過的你都不一樣。

潛淵目力極好,即使此刻光線不像白日那般充足,他依舊能將一切盡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他慶幸夜色漸濃,即使有月光穿窗而入,也照不清他臉上的紅。

“我睡不著。”你簡單表明意思,“想找個人說說話,所以才拉你進來。”

你將他拉進來,卻並未急著關門,手扶著門框,朝外探頭,“對了,陳薄徨回來了麽?”

“陳大人於一柱香前已歸。”

潛淵瞧著你衣著單薄,語氣擔憂,“夜裏寒涼,東家當心身子。”

“無礙,我不冷的。”

你拉著他坐在凳子上,出聲問道,“我聽阿鈞說,你這些年都在北疆。這些年來邊境可有時常起戰事?”

“北狄偶有進犯,但並未起過大戰。”

你放了心,轉而問其他:“那北疆那邊是何風景?”

潛淵回想著這幾年來自己所見種種。

他並不善詩詞歌賦,對著盛景吟詩作賦什麽的他不懂,影衛不是世家公子或清白讀書人,日日晨誦暮讀、卷不離身。

影衛的書本裏不會教這些。

不,準確來說,他們根本沒有書本。

“這些時日,常有降雪,落在山上,白茫茫的,會模糊山與天的邊界。”

潛淵覺得自己說的太過平白直敘,毫無生趣。陛下愛才,看重科舉,喜歡的應當是如陳薄徨那般滿腹經綸的人,而非什麽都不懂,只會殺戮的他。

“聽起來很好看,很空靈。”你雙手撐在桌面上,“那你呢,這三年來過得好嗎?”

北疆苦寒,戍邊的日子也清苦。

潛淵作為影衛,效忠的對象是你,並非皇室。

你將他單獨提出來,禦前護衛,封了職位,雖說在你身死之後他也該去保護東方鈞,但顯然他和東方鈞都沒有這個打算,潛淵更沒有義務去戍邊北疆。

他本是自由的。可以縱游江湖,一生瀟灑。

可他居然自請前往邊境,餘生守望大楚國土。

所以你很想問一句——這三年來,他過得還好嗎。

潛淵聞言怔忪一瞬:“…屬下在軍中,一切尚可。”

不是的。

他對衣食住行的要求並不高,單論生活,自然稱得上一句“尚可”。

可北疆邊境的士兵都不太聽從他的調遣,而是更聽命於總兵官王賦良。

他沒有軍旅生涯,與那些士兵沒有一刀一劍、於一次次血戰中共同廝殺出來的情誼。故而即使東方鈞給他封了參將,但他在軍中毫無,也並沒有太多實質權力。

不過這些他不想告訴你,也沒有必要告訴你。

潛淵不認為這是多淒涼的日子,實話說,那些“看輕”,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他也並不想用這段經歷來換得你或多或少的垂憐,那樣會讓你憂心;再者如今他已不再是北疆軍隊的參將,而是你一人的潛淵。

明朗月光輕盈入窗,照半室清亮。

桌上僅點了盞小燈。

你背倚月光,面上則映著燈火,整個人好似在發光。

潛淵一時間看得癡,連你在說什麽都聽不清了。

將他思緒拉回的是你越湊越近的臉。

你不明白他怎麽突然不說話了,表情看著也很奇怪,於是起身想湊近些看看:

“潛淵?你怎麽了不舒服嗎,要不要早些休息”

他驟然起身,從座上站起,避開你的目光:“屬下先行告退,東家也、也好好休息。”

說完就逃也似得跑了。

獨留你在原地,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許是潛淵一路從寧州趕來,真的累著了吧,從前他無時無刻不是清醒警惕著的,哪會像今天這般,好像魂魄都冒出軀殼了。

——

次日清晨,你們一行人準時出發。

臨上馬車前,你瞧見陳薄徨面色猶豫,似是有話想對你說。

你走至他身旁:“我瞧你欲言又止的模樣,可是昨夜出門探聽有了收獲?”

“正是。”陳薄徨道,“不過並非是什麽要緊事,可先行趕路,待到了寧州再說不遲。”

“無礙,你隨我進馬車吧,反正路上也無聊,正好可以商談。”

他連連拒絕:“同承一車,這……這不合規矩。”

你從來不太看重這些禮儀規矩,更何況對象是陳薄徨,又不是其他人,於是你一把將他拉上馬車。

陳薄徨怕自己抽手抗拒的力道會反過來傷著你,於是任由著你將他拉上了馬車。

青年與你一道坐在裏面,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局促。

你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聲:“好了,何必拘謹,你我之間無需如此。”

“昨夜外出,有何收獲?”

談及正事,他方正色道:“是。”

馬車在行走途中難以避免地晃動,陳薄徨的聲音卻絲毫不受幹擾,依舊平靜,將昨夜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臣出去時天色漸暗,街邊商戶大多都已閉門,行人也稀少。”

“許多州縣,夜間會有些游商聚集在一處,做些買賣,稱為‘夜市’或‘鬼市’。青陽縣的‘夜市’,在永安巷。”

你驚嘆地望著他:“陳相這是黑白道通吃啊。”

當年殿試初遇,他還是個不怎麽懂人情世故的剛下山的書生呢。

“只是多年辦公查案,有所涉獵罷了。”他繼續道,“臣昨夜稍作喬裝,進入了永安巷。”

你點點頭:“永安巷裏有人賣黑鹽?”

“…不曾發現有人售賣黑鹽。”陳薄徨一頓,“但臣穿梭其中,聽人交談,亦得了些消息。”

“從永安巷離開後,臣去了青陽布莊。”

“布莊?”

你們查的是鹽,沒想到會和布莊扯上關系。

“正是。”

“布莊的老板姓裘,在青陽縣開了多年的布莊,名下還置辦有其他產業。臣昨夜見布莊中常有馬車出入,且布莊馬廄中馬匹數量極多,遠遠超出布莊應用之數。”

“臣孤身而去,不敢深入,稍作停留後便歸了。”

你若有所思:“士商不相通,裘老板是青陽縣的大商人,並非朝堂官員,想來沒有渠道接觸官鹽才是。到底是白擔心一場,還是有人與他狼狽為奸?”

“但你昨夜所見確實有不合常理之處,我且先派人留意著。”

你擡眼看他,“辛苦你了,陳薄徨!真大楚能臣也。”

“臣不敢當。”

你挑眉看著他,沒想到陳薄徨如今明明已能“黑白通吃”了,但被你誇讚後依舊和從前一樣:只會面頰發燙,翻來覆去地說著這一句話。

車輪碾過土地,朝著寧州駛去,陳薄徨自知要事已匯報完畢,於是看了眼車簾,開口道:“臣…臣先告退。”

“馬車正走著,何必急著下,等到了下一個縣,再走不遲。”

陳薄徨自是不會抗你的旨意。

馬車確實不如現代轎車坐著舒服,即使你身為帝王,現在乘坐的這輛工藝和材質比起其他的已經算好多了,但對於你這個現代人來說,震起來的感覺還是太超過了,尤其是行駛到較為崎嶇的路段時,那種暈眩感實在是不好受。

車輪被密密麻麻且無規律分布的小石子頂得亂歪,車身也跟著顛簸,你不適地皺起眉,頭目稍沈,短暫地閉了會眼,再睜開時,眼前多了個盛著水的玉杯。

陳薄徨的手骨相朗潤,手背處還能隱約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握著杯子的手很穩當。

“此乃蜜漿,又加了些柑橘在裏頭,可緩頭暈之癥,陛下可要用些?”他輕聲說著,語氣關切。

你點了點頭,伸手欲接,不料又是一個大顛簸,震得你身子一歪,杯子也沒接住。

陳薄徨左手握著杯子,右手穩穩扶著你:“陛下當心。”

這一陣搖晃過去後,你終於感覺好些了,握著杯子慢慢喝著,酸中帶著些甜的水劃過喉嚨,壓下了大部分不適。

你捧著杯子:“味道不錯,我好多了,多謝你。”

天哪,簡直是大楚好人來的。

不僅才華出眾,還這麽會照顧人,陳薄徨真的不是游戲代碼跑偏創造出來的一個bug嗎?簡直太過完美了。

若你這次只穿成一個平頭百姓,甚至是難民,陳薄徨但凡遇見,就定會盡他所能,伸出援手。

你知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溫和良善到極致的好人。

“陳薄徨。”你喊了他一聲,將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疑問表明,“你發過火嗎?”

他沒立刻回話,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安靜的時間過於久了,久到你以為他是不願提及往事而不開口,於是想重新找個話題聊。

“發過的。”陳薄徨垂眸,“遇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以及欺辱孤寡之事時,臣心中氣憤,偶爾會發火。”

你嗯了一聲,他這番回答在你意料之中:“這是人之常情。”

其實你還沒親眼見過他發火的樣子。

從前玩游戲的時候,你將他派出去,前往其他州縣辦事,期間具體發生什麽你一概不知,只能從任務結算界面、旁人轉述以及陳薄徨的角色記事上知曉一二。

簡單來說,就是只有文字記述,沒有畫面。

游戲公司很壞了,連個pv或者cg都沒有!

但你居然有點好奇陳薄徨生氣的樣子,莫名想親眼見見。

並非是你不想盼著他好,只是一想到陳薄徨這樣溫和有禮好相處的人,有朝一日也會壓著眉,眼底翻騰著怒意,情緒外放,冷聲冷言…

你就異常……興奮?

不對不對,好像形容得有些奇怪了,顯得你有些變態。

你還在糾結自己這到底是個什麽心理,沒註意到原本垂著眼的陳薄徨此時已將目光投在你身上。

“還有一次便是,三年前捉拿叛黨之時。”陳薄徨聲音很輕,“陛下因那些賊人而身隕。”

“…反賊狼子野心,背恩負義,妄奪天下。”你表示理解,“此等行徑,委實令人動怒。”

“若非他們作亂,陛下也不會——”

陳薄徨沒把話說完。

這才是他當年動氣的根本原因。

距離你身死已過三年矣,他還是不敢將那個字就這麽輕飄飄地說出來。

哪怕如今你已覆生,好端端坐在他眼前,他仍然記得當時那股碎心斷腸之痛。

“淳於棼醉臥槐下,入夢大槐安國,己身建功立業,醒後方知槐安國實為槐樹蟻穴。”

陳薄徨的聲音帶著顫,“臣怕這些日子亦是槐安一夢,是臣從寧州返京途中,倚在不知哪棵樹旁做的一場妄夢。”

你楞在原地。

你竟然從陳薄徨的聲音裏聽出了些許哽咽。

陳薄徨是個內斂的人,情緒平和,鮮有失態。

他不像東方鈞一樣會纏著你撒嬌傾訴,與張墨那般淡淡地發瘋也不同。

更像一條永遠奔湧不息卻不湍急的河流,無論寒暑,無論榮枯,都靜靜待在那裏,輕揚碧波,朝著既定的方向流去。

就連偶爾流淌過石的罅隙,也不會激昂起滔天水浪,只餘一陣細碎的泠泠之聲。

正因如此,河流偶時驟漲驟落,也就尤為明顯。

“陳薄徨。”你將玉杯放在車廂內的小幾上,將手搭在他肩上,輕拍兩下,一字一句說得很堅定,“不是夢,你見到的我是真實的。”

陳薄徨沈默良久,收斂好情緒,擡頭看你:“…嗯,陛下此刻,就在我身側。”

行過海州之後,你們終於抵達了寧州。

會見完寧州知州吳萬山後,你們便住進了巡按禦史府,寧州官員陸陸續續前來登府拜訪,你也都一一應付得很好。

“禦史大人瞧著年紀不大,卻得陛下如此賞識。派您來寧州,連右相左相都退居次位,只聽您指揮,實在是前途無量啊!”

你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薛大人擡舉了。不過是走了些小運,在蘆葦臺蒙陛下看重,這才點了我來寧州。到了這寧州啊,許多事還得仰仗薛大人。”

“況且此次來寧州不過是為了諸項災後事宜,順道慰問北境軍隊。我與陳大人、蘇大人各司其職,各有各的事要幹,哪敢說讓這二位大人聽我調遣啊。不敢不敢。”

身在官場,言行舉止都得慎重,幾番交涉下來你也有些累了,便先回了房,將剩下的人交給了陳薄徨與蘇暄。

你在房中休息了半個時辰,忽而聽見門外有人在敲。

“禦史,是蘇大人。”潛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你走至門邊,朝外揚聲:“蘇相有何要事?”

“康府那邊派人遞了帖子來,請我過去,不好推辭。”

“臨行之前,特來告知禦史。”

康府?

沒想到蘇暄和康府的聯系如此密切,人前腳剛到寧州,帖子馬上就來了。

你心下對蘇暄多少有些防備,權衡思索了一下,決定自己也要去,親眼看看,也能增加了解。

雖然有些蠻不講理,蘇暄回康府,你一個外人也要去…

*朕是天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你不想將身份公之於眾,康府那邊不知實情,怕是不會輕易同意。

不過蘇暄清楚你的身份,怎麽和康府那邊交涉是他的事,與你無關。

“禦史大人乃我的至交。”蘇暄站在你身側,語帶親近。

你雖覺得他演得有些過了,但沒跟他計較這些,對著康府眾人禮貌地頷首。

暗處似乎有道目光一直盯著你看,你小心地環視一圈,卻什麽也沒發現,只當是自己的錯覺,不再細想。

康氏如今的當家人是蘇暄的舅祖父,康禮。

蘇暄既已如此說了,康禮自然不會將你拒之門外,只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因著多年前的科舉改制,本朝女官數量雖說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康禮從前與蘇暄見得少,沒見過他帶什麽人來康宅,也沒聽說他在京中有走得近些的小姐。

此番竟還會帶個女子回來……

蘇暄的終身大事,他這個當舅祖父的還是該幫著上點心。

“禦史大人請坐。”蘇暄帶著你走到廳中。

被伺候慣了的你自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非常自然地坐下。

渾然不知此舉落在他人眼中,又成了另一番解讀。

康禮坐在主位上,一同的還有康禮之妻萬菱瑛,其餘座位上的人更是面生,蘇暄僅簡單介紹幾句,你沒太記住。

然後就開始陸陸續續上菜了。

你:“……?”

原來這是飯桌不是議事桌嗎。

哎呀失策了,怎麽擺起家宴來了?不應該是在書房中,關窗閉門,一起秘密談話謀籌前路?

早知道支個影衛來探消息便罷了,你不必親自跟著來一趟。

可事已至此,你總不能突然離開,那樣實在有些落人面子。

恰巧你也有些餓,晚膳索性就在康府吃好了。

你此番赴寧州,本不想彰顯身份。往日膳前,皆有專人細查、嘗驗毒物,如今身在康府,反倒有些不便。

“禦史大人體質特殊,若誤食不適之物,不消半刻,便面生紅疹,喉間發緊。”蘇暄看了你一眼,隨後望向康禮,“不知舅祖父是否介意,由禦史大人的近身侍衛上前細細檢查一番,以免禍事。”

康禮楞了一下:“…這是自然,禦史請便。”

潛淵領命上前,挨個排查,最終朝你點了個頭,表明飯菜皆無毒,隨後退下。

滿桌餐杯漸少,席間已至尾聲。

萬菱瑛站起身,從茶童手中接過一碟金黃色的圓形糕餅:“這是寧州特有的糕點——金乳酥,諸位可要嘗嘗?”

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禦史用前可要查驗一番?”

“不必不必。”

你不覺得這一碟糕點真能把你整出什麽事來。

一個一個疊起來的糕餅色澤金黃,瞧著就令人胃口甚佳。

於是你沒推辭,起身夾了一塊,期待地送入口中。

好吃!

雖說多吃了幾口會有些膩,但再喝些茶便好了,回味清香。

康禮擱了箸:“阿暄,近來一切可好?”

蘇暄答得流暢,面上笑容不減:“萬事皆好,勞舅祖父掛念。”

“你已二十有七,早到了該成家的年紀。若是有意,應盡早提上日子。若有何處需要,隨時遣人來康宅一趟尋我們便是。”

蘇暄不著痕跡地垂眸瞧了眼坐在他身旁的你,應了聲“是”,隨後不發一詞。

他們閑話家常,你心知沒自己什麽事,便只顧著埋頭品鑒糕點。

你吃著吃著,覺得腦袋莫名有點暈,身體在一陣一陣發熱,意識越來越迷亂。

好想…好想找點涼的東西貼一下。

旁邊正好坐著一個。

你側身,隨後一頭撞進蘇暄懷裏。

他渾身被衣服捂得嚴嚴實實,一派世家出身的矜貴得體。

為數不多露在外的只有臉和脖頸。

於是你想都沒想,飛快地伸手摸了把他的臉,有些涼,很適合貼。

確認完畢,你擡頭親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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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是2.9,萬字大章,會發紅包

自當日起開始日更或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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