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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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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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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梨初收拾好自己後,抱著自己原先那一身叫血染了個透的衣衫走出來拿流水潺潺的洞窟。

女人早已在外面等著了,見到陸梨初後,忙走上前去,對著陸梨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這一次,她們沒有從方才來時的路走,反倒是拐進了一個略有些昏暗的樹洞。

“禁地已經許久未曾有過新面孔了。”略有些蒼老的聲音從黝黑的洞底傳來,陸梨初擡膜去望,一個老婦人坐在盤根錯節的樹杈之上。整個洞窟只在一側墻壁上放了一個燃著的火把,幾乎叫陸梨初看不清那老婦人的臉。

“過來些,好叫我能看清楚。”那老婦人伸出手招了招,陸梨初有些遲疑,方才領著她過來的女人卻是在她肩上輕輕推了推,而後自己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走得近了,陸梨初才察覺,那老婦人並非是坐在樹根上,那盤根錯節的樹根分明是從那老婦人的腰腹間長出來的。

“你這丫頭我瞧著有些眼熟。”老婦人的手放在其中一支樹椏上,輕輕拍打著,“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我……”陸梨初頓了頓,她擡頭看向那老婦人,“您從前見過的應當是我的母親。”

“你母親?”老婦人睜開眼,垂眸看向陸梨初,一雙眼睛有些混濁。“你母親叫什麽名字。”

“我母親她,名為白箬。”

“阿箬啊。”老婦人口中輕念著陸梨初提及的那個名字。

陸梨初急忙開口詢問到,“您知道我母親?她如今在哪兒?”

“阿箬她已經離開我們這洞窟很多很多年了。”那老婦人搖了搖頭,在看向陸梨初時帶了兩分慈愛,“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如今已經成了這幅行將就木的模樣。”

老婦人似是陷入了回憶,她已經許久未曾提起過那個幾乎是一手將她拉扯大的女人了,如今在說起來,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

老婦人並未回答陸梨初的問題,反倒是自顧自說起了自己從前的事。陸梨初並未打斷老人的話,反倒是耐心聽著。

因為在老婦人口中的,是陸梨初所不知道的母親。

“阿箬她第一次出現在我們洞窟時的場景,是那般叫人記憶深刻。”老婦人對著陸梨初招了招手,而後地上長出一根枝條來,托著陸梨初的腰,將她放在了自己身旁。

“那時我們哪有如今這樣的安生日子。”老人舉起一根指頭,指了指頭頂,“那時候啊,我們還在地上哩,每次來了風雪,都要死好多好多的人啊。”

“阿箬她是天上來的神,是她領著我們找到洞窟,替我們找到能治傷的靈泉。”老婦人垂下頭去,眼皮向下慫拉著。陸梨初循著她的視線去看,那最底下的樹杈隱隱有些枯敗的景象。

“若不是阿箬,我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啊!”那老婦人垂著頭,開始說起囫圇話來,陸梨初見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道,“阿箬為什麽會離開呢?”

“為什麽?”老人重覆,“為什麽呢?是了是了,有人在地上瞧見了麒麟哩,阿箬尋麒麟去了,說是只有麒麟才能救她囡囡的命。”

“她的囡囡是誰呀?”老婦人顯然又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歪著頭看著陸梨初,顯然忘記了陸梨初方才所說的話了,她眼中渾濁更甚,“她的囡囡不是我,阿箬她走了,要救她的囡囡去。”

陸梨初垂眸不在看那老婦人,她心中稍定,母親來到禁地後,尚有餘力救下原本便在金地中摸爬滾打的人,想來尋常事物對她沒有什麽大的傷害。

只是再往後想,陸梨初覺得鼻尖隱約發酸。

若是母親不想著自己,便能留在這洞窟中,雖說日子總在重覆,可總好過在外頭不知明日如何。

“是阿箬的女兒啊。”老婦人渾濁的雙眼隱隱亮了起來,她重新擡頭看向陸梨初,似是從方才混沌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阿箬從前便交代過我哩,若是她女兒找來了,要告訴她,去尋三泉雪。”

那老人在衣服中翻找著什麽,再次伸出手來時,手中有一枝泛綠的枝條。

陸梨初接過那枝條,只是那枝條剛到陸梨初手中,便立即枯萎消散了,片刻後便化作一縷光,漸漸消散融入這昏暗之中。

唯一的不同便是陸梨初手背上,多了一幅綠色枝條的圖案。

“無根枝……”老婦人的指腹有些粗糲,按在了陸梨初的手背上,她口中喃喃,“三泉雪……麒麟心……”

陸梨初安靜地坐在一旁,在等那老婦人繼續說下去,可那老婦人確實不再說什麽,微微閉上眼,伸出一根枝條來,將那陸梨初送出了洞窟。

領著陸梨初來的年輕女子,仍舊等在外面。見她出來萬分欣喜,“你同阿嬤說完了?”

陸梨初略有些驚訝,她發現自己能聽明白那女子說的話了。

“你們……”

那年輕女子眼前一亮,“你叫樹神接受了哩。阿嬤年紀大了,精神不好,你隨我來,先吃點東西。”

兩人簡單的交談中,陸梨初知道了年輕女人叫阿枝,她們已經在這洞窟中生活了許久許久了。

阿枝將一個木碗遞給了陸梨初,裏面裝滿了燉煮過的蘑菇,見陸梨初不曾動手,阿枝擺了擺手道,“快吃些吧,等天黑了,便不能生火做飯了。”

“天黑?”陸梨初有些疑惑地擡頭四處看了看,她們分明坐在一個洞窟當中,分不清日夜。

阿枝似乎是明白了她的顧慮,湊近了些,小聲道,“夜裏,有妖怪,若是有光,會掘地三尺將你吃了。”

似是為了應和阿枝的話,那滿石壁的發光植物顫了兩顫,紛紛垂下了腦袋,光亮也驟然消失了。

阿枝靠近了陸梨初小心翼翼地遞給她一個裝滿稻草的布袋子,小聲道,“快睡吧,快睡。”

陸梨初學著阿枝的樣子,蜷縮著身子躺了下去。

可她卻是絲毫沒有困意。

在禁地中待得時間越長,陸梨初心頭的疑惑愈多。

若是這禁地真像傳言中所說,是用來囚禁犯了大錯,觸及天道的妖鬼,又為何會有普通人在其中生活。

可若是說阿枝她們是尋常人,可為何那個見過陸梨初母親的老人,擁有著尋常人並不擁有的漫長壽命。

那位老婦人身上分明沒有半點妖鬼氣息,可偏偏整個下半身都成了樹幹——不光如此,陸梨初方才探過,那老婦人連脈搏都沒有了。

便是妖鬼,只要魂魄仍是活著,那便能探出脈搏來。

還有那老婦人難得清醒時所說的話——無根枝,三泉雪,麒麟心。

母親似是早就知曉了自己終有一日會入這禁地,所以托這位老婦人告訴自己,要去尋得三泉雪。

可這三泉雪究竟是何物,陸梨初並不知曉。

還有麒麟心。

便是這禁地之中真存在消失已久的上古神獸麒麟,難道真有人能剖開麒麟的胸腔,取出那顆麒麟心嗎。

陸梨初覺得自己似是置身茫茫黑暗,她輕嘆一口氣,昏昏沈沈間,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過去多久,陸梨初隱隱聽到壓抑的哭聲。

她睜開眼,夜裏紛紛垂頭的草木重新擡頭,細微的熒光照亮了整間洞窟。

阿枝見她醒來,垂淚湊近了陸梨初,哽咽道,“阿嬤……阿嬤沒了。”

陸梨初的腦子仍舊混沌,她看著阿枝半晌才反應過來,什麽叫做阿嬤沒了。

陸梨初站起身,循著記憶中的路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洞窟,洞窟外已經跪了不少人,他們壓抑著內心悲痛,小聲哭泣著。

陸梨初撥開擋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前方。

昨天還同她說起母親的人安詳地躺在石塊上,銀絲如雪。

陸梨初的眸光微顫,她瞧見那老婦人昨日叫樹椏所代替的下肢重新變回了尋常人的下肢。

而在石臺後,一棵昨日並不存在的槐樹,枝幹茂盛,枝條上,綴滿了白色的花。

陸梨初突然就明白了無根枝的意思,她猛然跑向那槐樹,彎下腰去,用手去刨開那樹根旁的土。

指尖隱隱傳來疼痛,陸梨初動作不減,不知過了多久,她癱坐在地上,那槐樹被埋在土裏的部分,空無一物,並不存在什麽樹根。

因為它的樹根已經死了。

無根枝之所以無根,是因為它的樹根在給它提供了足夠的養分後,便死了。

陸梨初擡眸看向懸浮著的槐樹,一根綴滿槐花的枝條突然掉落,落在了陸梨初掌心中。

而槐樹身下的枝幹,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衰敗。

白色槐花紛紛掉落,落了陸梨初滿身。

陸梨初輕輕喘了一口氣,回身看向那躺在石臺上的老婦人,突然跪了下去。

陸梨初對著那老人行了一個三跪九叩的大禮。

因為這無根枝的根,便是這老人。

因為她是樹根,所以才有那般久的壽命,也因為她是樹根,所以在陸梨初入禁地後,她的使命便結束了。她應當死去,給陸梨初留下無根枝。

而陸梨初的母親,鬼王妃白箬,許是在最初便知曉了這一切。

她以替阿枝一族尋得棲身地為報,要求阿嬤以肉身飼無根枝。

所以,白箬留給陸梨初的口信是尋三泉雪而非無根枝。

陸梨初站起身,將那無根枝在袖中收好。往外走去。

阿枝見狀忙跟了上去,“你要去哪裏?地上不能去,不能去。”

陸梨初確實伸手攔住了阿枝,“我要去找我的母親。”陸梨初頓了頓,擡眸看向阿枝,“若有機會,我會帶著你們一起離開這鬼地方。”

阿枝不明白陸梨初的意思,眼中滿是費解。

可陸梨初走向的方向卻是往地上的,阿枝不敢在跟上去,只能目送著陸梨初消失在那拐來拐去的甬道中,滿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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