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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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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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鶴所言非虛,裴子遠的確像是一夕蒼老一般。

分明同宋渝舟是差不多的年紀,可看上去,卻佝僂似父輩。

宋渝舟有些詫異地看著面前眼窩深陷,臉頰也凹陷的男人,遲疑道,“裴子遠,你……”

裴子遠目光渙散,聽到宋渝舟的話,視線才聚焦到一點,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渝舟,聽說你們回來了,我想見陸姑娘一面。”

“初初她休息去了……”宋渝舟遲疑片刻仍舊開口詢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裴子遠笑了笑,只是那笑比起哭還要難看,“雲漪她離開了。我想問問陸姑娘,她們的家鄉,我該如何去找。”

宋渝舟腦子裏過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裴子遠口中的雲漪應當是那位他不曾見過幾面的裴夫人。

裴子遠對他那位繼母的感情,宋渝舟若有似無地知道一些,如今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吧,我帶你去見初初。”

陸梨初正在院子裏,同明霭潮汐閑聊,聽到聲音,幾人放下了手中的東西,轉身看向院門。

明霭最先反應過來,她的反應也是最大的——她猛然站起身,向前兩步,口中喃喃,“裴公子,您怎麽,怎麽……”

陸梨初這才認出,那兩鬢隱隱花白的男人竟是裴子遠,她看向宋渝舟,眼神中帶了疑惑。

只是不等宋渝舟替她解惑,裴子遠卻是踉蹌著,三兩步走到陸梨初跟前,猛然跪了下去。

陸梨初微微側過身去,避開了裴子遠的這一拜,可裴子遠再擡頭時,眸中的痛苦神色,卻叫陸梨初不由有些慌亂。

“你先起來。”陸梨初看向明霭,明霭會意,走到裴子遠身邊,半扶半拖地將人扶了起來,“這是怎麽了?”

裴子遠苦笑了一聲,“陸姑娘,我不是來求您幫忙的,我只是想問你,該如何去你的家鄉。”

“什麽?”陸梨初一時沒有明白,她有些詫異地望向裴子遠,而裴子遠卻是苦笑著補充道,“雲漪離開了,回去你們的家鄉了。”

“雲漪姑姑回鶴城了?怎麽會呢”陸梨初有些驚訝,她坐直了身子,看向裴子遠,“她明明同我說,不打算再回鶴城了。”

裴子遠搖了搖頭,“來了位姑娘,雲漪不知和她說了些什麽便跟著離開了。”

“陸姑娘。”裴子遠擡起頭,略有些急切,“我該怎麽才能去,你口中的那個鶴城。”

陸梨初卻是沈默下來,她看了看裴子遠又看了看宋渝舟,而後哽著嗓子道,“你是去不了的。不光是你,你們這兒的所有人都去不了。”

“裴子遠,若是雲漪回了鶴城,你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吧。”

裴子遠身子晃了兩晃,似有些站不太穩,好在明霭在一旁托了他一下,才免得他後仰著摔倒。

只是陸梨初的話,卻像是抽走了裴子遠身上最後的那麽點人氣,他的視線虛虛落在半空中,而後扯起嘴角,扯出一抹笑來,而後對著陸梨初行了一禮。

“多謝陸姑娘,我就不叨擾了,告辭。”

“子遠。”宋渝舟跟著走了兩步,裴子遠卻是擺手拒絕了他,他的聲音像是雲海中的小鳥,落不到地,“我方才聽知鶴說,你們就快大婚了?恭喜,祝你們長相廝守,歲歲如意。”

“裴公子,我送送你。”明霭在得到陸梨初的同意後,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而潮汐則是滿臉茫然卻又知趣地退了下去,將空間留給宋渝舟同陸梨初二人。

宋渝舟看著陸梨初,想起了方才裴子遠那失魂落魄的樣子。

平心而論,若是突然離開的那個人是陸梨初,宋渝舟許是會比裴子遠更加失態。

陸梨初伸手拍了拍宋渝舟,“怎麽你也失魂落魄的。”

“初初,你不會突然離開我的對吧。”宋渝舟看向陸梨初,目光灼熱,似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陸梨初抿唇看向宋渝舟,並未立刻回答他,直到宋渝舟有些急了,她才笑著開口道,“是是是。”

“但是宋渝舟,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世事無常,許是哪天我就一命嗚呼了,到那時,你得為我傷心上一段日子,然後就忘記我,過好你自個兒的日子。”

“初初,你在胡說些什麽?”宋渝舟沈下臉來,他看著陸梨初,眼裏似有請求,“我們不是要白頭到老麽?”

陸梨初偏了偏頭,正想指著天邊落下的雪花說些什麽,卻聽得宋渝舟打斷道,“白頭並非雪可替。我要的,是長長久久的廝守。”

“好,我知曉了。”陸梨初垂下眼去,不再同宋渝舟對著幹,她伸出手,環抱住了宋渝舟的脖子,輕嘆一聲,“要長長久久的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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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那天,家家戶戶張燈結彩。

而黎安城中的宋將軍府更是掛滿了紅燈籠,紅色綢緞鋪了滿城。

那一車車一箱箱的金銀珠寶堆在宋府院子裏,叫那些探頭看著的人心生艷羨。

若是有不明所以的人問上一句,這是誰家在結親。

定能有四五個閑來無事看熱鬧的百姓拉著他細細說上兩句。

“是宋小將軍呢。”

“宋小將軍?”

“可不就是去年領著咱們大敗古魚國的那位少年將軍麽。”——便是只過去一日,那也是舊年的事兒了。

“喲,宋小將軍可真豪氣啊。”

“可不嘛,這千裏紅妝,滿城的流水宴,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這般命好哦。”

而在眾人口中命好的那位姑娘,正坐在銅鏡前,任由那喜人替她梳眉扮裝。

“姑娘長得可真好。”那喜人對著鏡子中映出來的陸梨初感嘆道,“怪到小將軍這般大的陣仗。姑娘這般風姿,便是做娘娘也是使得的。小將軍可真真是撿到寶了。”

而李嬤嬤站在一旁伸手偷偷抹淚,她這些日子都未曾在黎安城,而是跟在秦漁身邊,照料著剛出生的小公子。

宋渝舟兩三日前,特意將她接了回來。

“嬤嬤哭什麽。”陸梨初的餘光瞥見了李嬤嬤的手,忙伸手拉住了她,“我不過是從後門出去繞一圈便又從前門進來了。”

“是,是,大喜的事兒,老奴這是風吹迷了眼呢。”李嬤嬤返握住陸梨初的手,感慨道,“我還記得剛見到姑娘還是昨日,這一轉頭都快一年了,您就要嫁給咱們小少爺了。”

陸梨初抿唇笑,眼睛微垂,只是眼底隱隱有一抹傷感。

屋外傳來催促聲。

李嬤嬤忙拍了拍陸梨初的肩,輕聲道,“姑娘,咱們出去吧,莫要誤了吉時。”

那頂紅轎子從宋府的角門起,繞著黎安城逛了一大圈,最後停在了宋府門口。

宋渝舟著一身紅裝,騎在高頭大馬上,那般豐神俊朗。

圍觀的人口中道著恭喜,而知鶴就跟在後面,給眾人派發喜錢,叫全黎安的人都沾一沾這喜氣。

知鶴先前還道少爺這般大手大腳不知節省呢。

可這時,他站在人群中,聽到一聲又一聲發自內心的恭喜,卻不由有些理解了宋渝舟的做法。

“吉時到——”聲音悠長。

宋渝舟翻身從馬上跳了下來,輕輕踢了兩下轎門。“初初,我扶你出來。”

穿著喜服的女人叫蓋頭遮擋住了面龐,可宋渝舟卻是知道,他牽著的就是陸梨初,過了今日,便是他宋渝舟的夫人。

“一拜天地——”

大門敞開著,陸梨初從沒跪過誰,可現在,卻是跟著宋渝舟的動作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上首並未坐人,他們二人對著空空的椅子跪了下去,而陸梨初眼眶有些發熱,她心底對著母親輕輕念了聲抱歉。

“夫妻對拜——”

兩人各自牽著紅綢的一段,按照人間的習俗,這以後,他們二人變成了一家人,從此應當舉案齊眉,和和美美。

“禮成——”

陸梨初坐在紅木床上,燭光將她的側影照在了紅色的蔓布上。

宋渝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陸梨初不由開口嗔怪到,“你也太慢了些,頭上這些快叫我脖子都斷了。”

可饒是陸梨初這樣說了,宋渝舟也只是伸手替她捏了捏脖子,動作並未放得快些。

“宋渝舟——”

“初初,別急。”宋渝舟的尾音帶了些平日沒有的輕佻,有清脆的鈴鐺聲響起,陸梨初面前驟然明亮。

宋渝舟站在她身前,手中握著一柄做工精致的喜秤。

宋渝舟癡癡望著面前的女人,將那桿喜秤往前送了送,那挑在頂端的蓋頭便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了地上。

“癡了不成?”陸梨初見宋渝舟只知盯著她看,不由開口輕罵一句,“傻站著作甚?”

“該飲合巹酒了。”宋渝舟撩起袍子,在陸梨初一旁坐下,手中穩穩端著陶瓷酒盞,遞給了陸梨初。

陸梨初接過那酒盞,二人的手糾纏在一處,共飲下了合巹酒。

宋渝舟伸手替陸梨初將頭上那滿滿墜墜的頭飾一一拆了下來,一頭青絲垂下,落在了宋渝舟的掌心。

他們二人雖從前便很親密,卻是從未深夜獨處,同床共寢過。

是以陸梨初心底依舊是亂跳著,只是嘴上仍舊硬著,“等你等得我困極了。”陸梨初伸手去推宋渝舟,卻是叫人握住手腕,將她擁入懷中。

“這便困了?”宋渝舟看著懷中面色緋紅的人,輕笑一聲,“初初,夜還長著呢。”

紅色的帷幕在宋渝舟的動作下落下。

而床幔外的那對紅燭,卻是搖曳著,燃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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