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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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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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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雲漪目睹了那場馭百鬼後,便病了。

平日裏多是以淚洗面,直到今日裴子遠從宋府回來,帶回來了陸梨初無憂的消息,才勉強坐起身用了些吃食。

裴子遠守在一旁,無比耐心地將手中熱湯吹涼然後送到雲漪嘴邊。

兩人間難得的溫馨。

敲門聲響起時,裴子遠手中瓷勺抖了兩抖,兩三滴熱湯落在了他的長衫上。

裴子遠的視線落在衣衫上的臟汙上兩秒,而後擡起頭去——

“何事?”

“公子,外頭來了位叫和漾的姑娘,說是來找夫人。”

“和漾?”雲漪重念一遍那門房小廝提起的名字,而後擡頭看向裴子遠,伸手推了推他,“快,快去將人請進來。”

“雲漪姐姐——”和漾人未至,聲先到。

雲漪由著裴子遠扶起她,立在門旁,看向那身著紅衣分外張揚的女子。

“和漾,你……”雲漪看著面前已然沒有幼時影子的大姑娘,一時失了言語,她擡手似是要去抹淚,“都這般大了。”

“雲漪姐姐,您得回去。”和漾抓住了雲漪的手腕,目光懇切。

只是不等她將緣由道出,裴子遠便擡手毫不客氣地將她握著雲漪的手甩開,“這位姑娘,雲漪哪兒也不會去。”

和漾這才看向裴子遠,她冷哼一聲,“哪來的螻蟻,敢同本小姐叫板。”說話間,和漾便欲動手叫裴子遠好生嘗點苦頭。

雲漪卻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漾,你不要同子遠一般見識。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和漾難得給雲漪面子,她收回身上鬼氣,看向雲漪,面上流露出兩分哀戚,“雲漪姐姐,雲辭哥哥受傷了。”

“什麽?”雲漪幾乎要站不穩了,她雙目瞪圓,看向和漾,嘴唇輕顫,“阿辭他……”

“雲漪姐姐,都是那個陸梨初。”和漾重新握住了雲漪的手,“那個驕橫公主自個兒闖下大禍,卻叫雲辭哥哥替她受苦受難。她被雷劫洗禮沒了鬼氣,便離開鶴城自管逍遙去了,可雲辭哥哥還昏睡著呢!”

和漾眼眶微紅,她看著雲漪,繼續道,“雲漪姐姐,你同雲辭哥哥同出一源,只有你的鬼氣能喚醒他了。”

“是…是,我這便回去。”雲漪有些六神無主,她推開了裴子遠,轉身往內間走去,“和漾,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雲漪。”裴子遠看著自己空落落的臂膀,開口喚著雲漪的名字。

一聲,兩聲,可瘦削的人並未回頭。

裴子遠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一雙手狠狠攫住,叫他無法呼吸,每每張口,都有一股酸澀直沖天靈蓋。

“母親!”裴子遠僵硬著身子,再喚了一聲。而雲漪這才後知後覺地轉過身去,她先是看了裴子遠兩秒,而後轉向和漾。

“和漾,你…你先去等著吧,我有些話同子遠說。”

和漾雖不滿面前的人竟指揮起自己來,可畢竟那是雲辭的姐姐,和漾作出一副乖巧的樣子,應了一聲,退出了房間。

屋內,燭光似乎在漲潮,裴子遠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這發亮的波瀾中。

“雲漪。”裴子遠微微低下頭,他再次輕喚。

可雲漪卻是搖了搖頭,難得堅定道,“你該喚我母親,如今你父親已死,我也沒了留在人世的理由。”

“阿辭他從小便苦,我這個做姐姐的從未替他著想過,如今他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理。”

“雲漪。”裴子遠的嗓子發幹,他望向雲漪的目光中滿是祈求,“你……”

他不知自己該尋個什麽理由才能留下面前的人,又或是,裴子遠心中無比清楚,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面前的人。

“你還會回來嗎?”裴寒沒有再伸手拉住雲漪,只是他的視線似一道無比堅固的身子,黏在雲漪身上,扯不開碾不碎。

“若是有機會。”雲漪笑了笑,伸出手去,像是裴子遠幼時那樣,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會回來看你的。一轉眼,我們子遠都要成大將軍了,真好。”

“這些年,多虧了我們子遠的照顧。”雲漪伸手抱住了裴子遠,像是母親擁抱自己的孩子那樣。

不知為何,分明是裴子遠期待許久的擁抱,他卻覺得分外不適。

“好好當個大將軍,娶一個中意的妻子。”雲漪拍了拍裴子遠的背,而後站直了身子,放開了裴子遠,“我走了。”

裴子遠立在原地,看著雲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當中。

燭光印在墻上,分明亮亮堂堂,可裴子遠卻覺得四周一片漆黑。

雲漪跨上了馬車,和漾在裏面等得已然萬分不耐了,見她上來,忙拉著她坐好,伸手催動鬼氣,馬車悄然動了起來。

“阿辭他如今情況如何?”雲漪看不清和漾的臉,抓著她的手腕略有些急切。

“姐姐別急。”和漾倒是沈下起來,她拍了拍雲漪的手背,“雲辭哥哥雖說昏迷不醒,可卻是性命無憂的。”

“都怪那個陸梨初,若不是她,雲辭哥哥怎會受這個苦!”提起陸梨初,和漾絲毫不掩飾自個兒內心的厭惡,反倒是繼續道,“雲漪姐姐,你說,分明就是她自個兒犯的錯,偏偏要連累旁人。”

“公主她從小便是嬌生慣養的,那雷劫又怎麽受得住。”雲漪眉心染上了一絲擔憂,“只是沒想到,當年鬼王妃做了那麽多,公主卻是仍舊未能逃過命中的劫難。”

“鬼王妃她……”和漾有些遲疑,鬼王妃還在時,她也只是個半大孩子,許多事情知曉得並不清楚,如今聽雲漪起了個話頭,便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鬼王妃當年便知曉了這些?”

雲漪嘆了一口氣,她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似是透過現在的和漾看到了從前仍是個孩子的和漾,思緒也回轉到了八百年前。

那時候,陸梨初剛剛出生,還是個繈褓中的奶娃娃。

鬼王妃生下陸梨初後,便透過無名冊看過陸梨初的一生。

萬千寵愛,卻不得善終。

“阿辭同公主從小一起長大,怎麽可能眼睜睜瞧著公主受那最後一下呢。”雲漪垂下眼去,“你方才說,公主的鬼氣在雷劫下全沒了?”

和漾點了點頭,見面前的人卻是松了口氣一般,略有些疑惑,“雲漪姐姐?”

“若是公主沒了鬼氣,便不會應了從前鬼王妃所算的,埋屍禁地,魂無歸處。”雲漪擡頭望向外面漆黑無星的夜空。“也算是個好事。”

和漾心頭猛跳,她心中有一個念頭開始升起,以至於開口時,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得分外陌生,“可…無名冊上所顯露的未來,從無錯漏。陸梨初如今這樣的情景,是因為……”

和漾舔了舔嘴唇,她看向雲漪,眼尾隱隱發亮,“是因為有人幹涉過嗎?”

雲漪沈默許久,而後緩緩點了點頭。

“鬼王妃耗盡心力幹預了公主的未來,所以才會叫那股無形的力量吸入禁地,至今下落不明。”

和漾一顆心砰砰直跳,她果然未曾猜錯!

眾人多說鬼王妃是病死的,可和漾分明記得,當年鬼王妃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況且身為妖鬼,怎麽會真就輕易病死了。

分明鬼王妃是被關入了禁地。

而陸梨初這麽多年,同陸川之所以劍拔弩張,正是因為鬼王妃。

若是陸梨初知曉了自己的母親並非病死的,而是因為自己被關入禁地,又會如何呢。

和漾垂下眼去,再擡頭時,眸光中滿是無辜,她望向雲漪,“雲漪姐姐,我們快到鶴城了。您不用擔心,我將你尋回來救雲辭哥哥,定會保護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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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

君子攔仙客,鳶尾盤瑞香。竹節海棠,芍藥牽牛。

目之所及是瓊草丁香,是國色牡丹。

掛了果子的藤蔓下,站著一穿素衣的女子,她的腳邊石斛一點,襯得她更是國色天香,傾城絕色。

“宋渝舟!小船兒又把果藤子給撲倒了!”陸梨初懷裏還抱著兩三節竹瓜,她口中的罪魁禍首正趴在腳邊,翻起肚皮,裝乖扮傻。

宋渝舟手裏提著一只山雞,而另一只大狗五斤鹽跟在他身後,遠遠瞧見陸梨初便加快了動作,整個掛在了陸梨初身上。

陸梨初伸手托住了五斤鹽的腰,擡眸瞪向宋渝舟,“叫你將他們寵得無法無天了。”

“是我不好,快別氣了。”宋渝舟舉起手上的東西,晃了兩晃,“今兒吃不吃烤雞。”

陸梨初瞪圓的眼睛閃了閃,而後輕哼一聲,扭著腰轉身走到了叫小船兒撲倒的藤蔓前,擡腳踢了踢,“你得把它修好,這邊上的牽牛,可是我特地挖來的呢。”

宋渝舟看著那和瓜果摻雜在一起蓬勃生長的野花野草,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是,都聽你的。”

他們二人離開黎安來到這江南已經有了一段日子。

陸梨初出乎意料地分外喜歡江南的水土,宋渝舟便在江南買下了一處遠離人煙的院子,二人過上了田園牧耕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過得平常如溪水,一眼望得到頭,卻又叫人沈溺。

宋渝舟彎腰將那倒在地上的架子扶了起來,“明日進不進城?聽說江南冬日總是陰冷,進城買些好碳同冬衣。”

陸梨初啃著一顆梨子回過頭來,帶了些期待,“不知江南冬日落不落雪?還不曾見過冬雪。”

宋渝舟回身看向她,“若是不落雪也不礙事,我領你去塞北瞧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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