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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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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痛

即便是在電話裏,謝晚箏的聲音依舊吊兒郎當。

謝小葉提高聲音:“你再說一遍,謝寧現在在哪?”

“r國啊,”謝晚箏似乎沒感受到她的憤怒,平靜地講述,“我一直以為她只擅長穿越火線,沒想到我們打城市賽的時候旁邊正好有街霸的海選賽,你猜怎麽著,她一個初學者,現學搓招,邊打邊練,拿到了入圍的名額。我看那群來比賽的男的臉都綠了——你說這老天爺啊,真不公平!我們都沒抱什麽希望,想著當公款出國旅游算了,沒想到她一個人把r國選手串了個糖葫蘆,現在都在他們那個圈子火爆了。還得了個綽號,什麽‘千年不遇の魔王少女’……”

“我不在乎這些,”謝小葉打斷她,“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就帶她出國。你憑什麽——”

“她成年了,她同意了。”謝晚箏嘖了一聲,“別拿你那個架勢壓我。是我給她提供平臺,讓她能出國見世面。是她自己打贏了比賽,創造神話。你呢?你把她捆在身邊,是為她好還是不想被丟下?”

一句話將謝小葉說沈默。

她坐在沙發上,垂著頭,手機屏幕熄滅,她卻連那邊何時掛了電話都不知道。

斐南在旁邊看著,正要開口安慰,就見鈴聲又響——

謝小葉朝他幹笑了一聲:“希望別是我這個侄女。”

說著,接起電話。

這通電話過於漫長,斐南都去廚房洗幹凈水果切好了放在碗裏端過來,謝小葉還在打電話。大多是對面在說,她聽著,面色愈發凝重,眉心皺出深深的溝壑。

直到某個瞬間,她似乎聽到什麽不可理喻的話,猛地提高聲音:“什麽意思!什麽叫做我爸把人家r國軍艦給撞了!還被人家扣下來了?好端端的為什麽——啊,r國軍艦非法入侵釣魚島鄰海,我爸他們船的船長警告無效就直接開船撞上去了。行,行……我知道這個事了,謝謝您告知。”

她掛斷電話,無措地與斐南對視,吐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還不如是謝晚箏打來的。”

斐南想問發生了什麽,可就像過去無數次的那樣,謝小葉抓起手機沖向主臥,關上門,又一次將他一個人留在了外面。

她在給別人打電話。

“丁姐,能不能麻煩你個事兒,我想和周大哥聊一下。我爸出了點事兒……”

“周大哥?啊對,我是之前來看你的那個人,我想問一下,就是現在釣魚島歸屬權鬧挺大的,我爸在那塊兒工作,然後r國的軍艦非法入侵,他們船長性子急、愛國,直接開船撞上去了,現在人都被抓回r國了,我怕r國的人動私刑把我爸爸給……哦哦,基本上不會鬧得那麽難看,那就好那就好。您要幫我聯系懂外交方面的朋友?謝謝!那真是幫大忙了,太謝謝了!謝謝同志!”

“餵,請問是高瞿迪麽?她在忙啊,那等不忙了可以麻煩她給我來個電話麽?”

門板薄,她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斐南頭靠在門上,掌心不自覺摩挲門板,只覺得一片冰涼。

家裏出了事。

很大的事。

她的爸爸被抓走了。

她一定很著急。

對,她肯定會著急,畢竟她只剩下爸爸了。

我……

派不上什麽用場。

要是能更有用點……

他閉上眼,像是突然被抽走所有力氣。

一門之隔,謝小葉雙手發麻,心跳得轟隆響,一陣又一陣刺耳的嗡鳴攪得她頭暈目眩。

可她的大腦卻無比清醒和冷靜。

給所有能幫上忙的人打過電話,她又打開電腦,想從網上查查這種情況能做些什麽。

手機傳來一條短信。

是周鎮岳發的。

“這是我朋友的號碼,他以前是駐外大使,這方面他比我知道的多。你不用擔心,祖國永遠是我們強大的後盾。”

謝小葉扯了扯嘴角,很想問他那你是怎麽癱的?我媽又是怎麽死的?

但終究還是找回理智,先給那個號碼打了過去。

對面很快接起,是個冷淡的男聲:“餵?”

莫名耳熟。

謝小葉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回:“您好,我是來找您幫忙的,我想問……”

“哦——”他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輕快地打斷她,“是你啊,一年不見,怎麽?後悔拒絕我了?我這兒可不是許願池,想找我幫忙,你總得有點誠意吧?”

宋治。

怎麽會是他?

現在搞外交的也得舞刀弄槍了麽?

謝小葉啞了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個,我是周鎮岳同志的朋友,是想問一下關於釣魚島事件。您說得誠意,是指?”

長久的沈默後,對面才再次開口,透著一股尷尬的滯澀:“這樣啊,剛剛我開玩笑的——哈哈,不好笑是麽?”

“……”

“咳,這個事情我聽老周講了,我要很鄭重地告訴你,國家會全力保護每一個公民的安全,這並不是套話。於理,國際法寫得明明白白:釣魚島是我們的,他們沒資格在那兒抓人。現在不放,說白了是想在談判桌上多要點籌碼,想拿你爸爸他們當人證,去爭那個‘主權’。於情,一群本本分分,老實幹活的漁民,為了國家領土安全向入侵者發起勇敢的沖鋒,卻被無端擄走——”他冷笑了一聲,“這件事全世界都在看,我們的領事官員會定期去探視,但凡我們的人民掉了一根毫毛……”

忽然意識到接下來的話不能告訴平民,他停住,突兀地清了清嗓子,用比之前還柔和的聲音繼續道:“謝女士,於情於理,r國都不占優,我們在談判方面幾乎沒有壓力。更別說你們家這個情況,稱得上滿門忠烈。我可以用我的職業生涯做擔保,不說國家,單我們這些搞外交的,就絕對咽不下這口氣,拼了這條命也得給你爸爸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雖然宋治之前給謝小葉留下的印象並不正經,但這段話一出,不論謝小葉曾經對他有什麽意見,現在也只剩下感激。

懸著的心漸漸落回肚子裏。

她顫著嗓子回:“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麻煩你們了……”

“沒事兒,”宋治的聲音裏滿是真誠的關切,“快過年出這種事確實挺猝不及防的,誰也預料不到。對了,你還在a市麽?你還好麽?”

“我回老家了。挺遠的。”

“嗯?哪兒?”

謝小葉隨口告訴他位置,正想找個時機掛電話,就聽他詫異地說:“巧了,我明年要去那兒工作。”

搞外交的,來這兒?

這兒能幹啥,咋的要和e國搞親密外交了?

——還真有可能。

自覺察覺到一些國家機密,謝小葉咳了一聲,隨意寒暄了幾句,掛斷電話。

直到這時,她放下心來,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全身都在不自覺顫抖。

窗外早就漆黑一片,屋內唯一發著光的是她的翻蓋手機。

電量觸底,支撐不了多久。

她起身,腿軟的差點跌回去,跌跌撞撞走到門邊,打開門——

“謝小葉。”

身上忽然多了一層溫暖,毛毯從天而降,被斐南嚴嚴實實蓋到肩上。他遞過來陶瓷杯,熱乎,紅棗的香氣飄入鼻孔。

斐南的掌心幹燥溫暖,碰了碰她的臉頰,發現一片冰涼後,兩只手一起捂上去。

謝小葉不得不擡頭看他,嘴裏咬著紅棗核,含糊不清地說:“沒事的,沒事的,咱們都別急,等消息就行。”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攙著她的胳膊扶她到沙發上,然後端過來一個海碗。

謝小葉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一聲。

她抱著碗,巴巴地看著斐南把筷子拿過來,遞到她手上,然後坐到她旁邊,手裏舉著一個同款的碗。

同樣,裏面裝著滿滿當當的羊肉面。

熱乎乎,香氣撲鼻。

謝小葉的加辣加醋加香菜,斐南的什麽都沒有。

“斐南?”

“嗯,我在呢。”

她吸溜一口面。

“斐南?”

“嗯,我在呢。”

她再吸溜一口。

“斐南?”

“嗯,我在呢。”

“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他低笑了一聲,起身去廚房拿蒜,回來後,沒等謝小葉開口,搶先一步說:

“謝小葉?”

“在呢在呢。”

“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可以麻煩你告訴我麽?”謝小葉的面即將見底,他卻還捧著滿滿當當的碗,面色發白,聲音幹澀,“我知道我派不上用場,不論是見識、經驗和處理問題的能力,都遠遠不如你。即便是這樣,我也希望幫到你哪怕一點忙。”

他的眼神中透露著不安。

這也是第一次,他完全沒有掩飾,將這份不安表現了出來。

謝小葉看著他。

也許,她應該感到厭倦的。

如果斐南是她的另一半,那麽此刻她就會深刻地意識到,七歲的年齡差帶來的並不單是身體發育的差距,還包括眼見,觀念以及處理風險的能力。

即便這次將這份厭倦壓了下去,但下一次,下下次……很快,更多的給予情緒價值和物質價值的那方會陷入疲憊。

到那時,不論斐南擁有怎樣光輝燦爛的未來,謝小葉都會毅然決然地放棄他,選擇更加契合現在的她的人。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如果,斐南是她的另一半。

而他現在是她的朋友。

她的家人。

那些應該由伴侶履行的義務還不需要他來承擔。

沈默使青年更加惴惴不安,在某一瞬間,他可能遇見了那另一個,痛苦的未來。

並由此感同身受的絕望。

難以承受目光的重量,他慌亂地偏過臉,看著飄窗旁空無一物的花盆,拳頭攥緊,骨節泛白。

“死刑”即將宣判。

謝小葉勾起唇角,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還吃不吃,不吃給我,面都要涼了。”

“啊?啊,鍋裏還有熱的,我去給你盛。”他下意識起身,經過她時,手腕卻被一道溫熱的力道輕輕攥住。

他一楞,怔怔地回過頭。

那個占據了他無數個夜晚、無數場夢境的人;那個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見一眼就心跳失序的人;那個他拼命追趕、只為有一天能並肩而立的人——

那個謝望舒。

令斐南絕對意想不到的是,那輪永遠懸在他夜空裏的月亮,慈悲地接納了他的弱小。

她溫柔地安慰道:

“斐南,別想那麽多了,先開心的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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