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篇章

關燈
新篇章

謝小葉給他這句話說沈默了。

其實她理解斐南的想法。

也不是完全不動心。

斐南是個很好的男孩子,聽話懂事,長得好看,聰明知禮……謝小葉又非草木,豈能無情。

但是,作為一個成年人,尤其是大了斐南七歲的成年人,她覺得不能這樣。

她們的社會地位是不對等的。

她現在是他唯一的依靠。他還沒上大學,沒找到穩定的工作,要靠她供養。他會不自覺地依賴她,正常。

他也還沒見過太多和他同樣優秀的女孩。

斐南的身邊一直都是謝小葉。

可等上了大學之後,他的世界會從這個小小的城市一下子拓寬到五湖四海,他會認識很多不同的人,他會擁有與謝小葉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會一步一步,永遠向前走,比過去更優秀。

而謝小葉永遠停在原地。

他現在的喜歡是真心的。

未來,也可能會這樣真心喜歡上別人。

謝小葉不想耽誤他。

所以,即便她也許……也許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斐南,她還是給自己劃定了個界限。

絕對不能做得太過。

作為長輩,她可以擁抱他,可以親吻他的額頭,臉頰,可以和他坐一輛摩托車,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但是,當著媽媽的面,很多事情,不能說得太清楚。

只要斐南有越界的傾向,謝小葉就會縮進殼裏。

這會兒,青年正默默看著她,眼神有點哀傷。

謝小葉只是咧出個虛假的笑,回應了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小葉姐包堅強的。放心!”

接著,她轉回頭,親吻了下冰涼墓碑上母親的照片。

剛剛從反方向飄來的風,把她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沖動全給澆滅。

果然,媽媽也是不同意的。

她這麽想著,拍拍墓碑,像拍媽媽的肩膀:“媽,剛和你開玩笑的,你女子怎麽可能幹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放心吧。保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接下來,她又說了什麽,斐南又有什麽反應,謝小葉竟然全部都不記得了。只感覺把剩下的紙錢找了個空地全燒完,他們就又坐上摩托車,騎在回去的路上。

淚水蒸發後留下的鹽分幹在臉頰上,像甩也甩不掉的爛泥。

-

在舅舅這兒又待了幾天,姨姨總算帶著謝小葉家的門鑰匙回來了。

謝小葉家在縣城,離草原有段距離。

臨走前,舅舅給他們帶上了奶皮子,牛肉幹……

“自家做的,吃著放心。”

他這麽說。

對於謝小葉和斐南的關系,他看出來有些不對,卻沒有置之於喙。

姥姥幹巴巴的手指撫過謝小葉的眼睛,緩緩叮囑:“其木格,要小心啊。工作,不用太拼命,自己最重要。”

她把謝小葉認成媽媽了。

謝小葉不知道怎麽和她說,其木格已經沒辦法再聽她說話了。

她躺在黃土包下,永遠永遠。

所以她只是點頭。

“其木格,記得回來看媽媽,”她們轉身走遠時,姥姥還在身後扯著嗓子喊,“媽媽沒有幾天了——”

謝小葉沒回頭。

腳下的路彎彎繞繞,一條是來時路,一條通往後山。

他們踏上來時路。

-

謝小葉的家是間小平房。

她的童年在這裏度過。

那些過去的時光,謝小葉只能從房子的一些痕跡裏撿出來還記得的,講給斐南。

她摸門框上的痕跡,和他說,這是幾歲的身高,這又是幾歲的身高。

她指著庭院中枯死的梨樹,說它的果子有多甜,說她小時候撒尿拉屎都在樹下,完事爸爸拿鐵鍬一翻土,人排出來的臟汙就變成了養分。

多奇妙啊,土地。

她用袖子擦幹凈相框上的灰塵,給斐南看一家三口的合照。

謝小葉的爸爸留著及肩長發,穿著黑皮褲皮衣,看起來有些朋克。

謝小葉的媽媽穿著牛仔褲和藍白相間的短袖,懷裏抱著小小的謝小葉。

那時候她還叫謝望舒。

謝望舒是爸爸媽媽的寶貝疙瘩,頭發梳成一溜小辮,打理起來麻煩得很。

謝望舒穿著好看的蓬蓬公主裙。

謝望舒笑得眼睛彎彎,像天上的月亮。

似乎是對自己小時候的模樣有點害羞,謝小葉朝斐南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澀。

斐南看出來,謝小葉其實不高興。

他想走上前,牽住她的手。

可是,一回到鋼筋水泥的世界,沒了舅舅和姥姥,謝小葉成了家裏最大的。

最大的大人不能表現得很脆弱。

所以他沒牽到。

一整天,謝小葉熱火朝天地用抹布擦家裏的灰塵,似乎恨上了這些弄臟家的東西。

斐南跟在身邊,幹得活比她還多得多。

他似乎也恨上了什麽東西。

總算,等收拾完家,謝小葉差點累得癱倒在地,一擡頭,看見斐南像只鉆進土坑的花貓,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擦擦!”謝小葉指了指他的臉,遞過去紙巾。

斐南抿唇,聲音小小的:“你幫我擦。 ”

他盯著謝小葉,明明還沒被拒絕,卻好像已經篤定了答案似的,滿臉都是委屈。

謝小葉嘆了口氣。

她捧起他的臉,把那些臟印子一點點擦幹凈。

斐南用臉蛋蹭了蹭她的掌心,眼睛又漸漸亮起來。

那一瞬間,謝小葉真切地感覺到難辦。

-

在家裏還沒住幾天,至少謝小葉還沒來得及想起過去的一切,斐南就到了開學的時候。

謝小葉將那張存著兩萬塊的卡給他,又買了一些日用品,全部放到行李箱裏。

她和斐南商量好,她就不去學校送他了。

謝小葉說自己嫌累。

其實是怕——怕看到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紀的人,拖著箱子走進校門,會忍不住嫉妒。

斐南要坐綠皮火車,顛簸一整天才能到學校所在的城市。

他讀的計算機。

選專業時,老師推薦他讀土木,說一出來就有工作。

謝小葉說快拉倒吧,我們家那邊兒一堆房子建了沒人住,還土木呢。土木堡都用不上。

最後他自己選了計算機。

明明在網吧對電腦也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

斐南沒告訴她,選這個專業,一半是因為覺得有前途。另一半,是因為覺得這樣能離她近一點。

他想,也許以後,他可以開一家自己的網吧,到時謝小葉只管躺著收錢。

懷抱著這樣淳樸到引人發笑的想法,斐南一頭栽入了北大2010年的計算機科學技術系。

去之前,謝小葉給斐南買了個小靈通,存了自己的手機號。

她說,萬一出什麽事,能有個照應。

本想著,一上大學那個新鮮勁,估計就會讓他把自己置之腦後。

——她對斐南的執念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斐南就跟個報備機器人一樣,為了省話費,緊著一條短信的字數上限給她講這一天發生了什麽。

9月份,他和她說,認識了新室友,都是本地的。

他和她說,計算機和他想得不太一樣,不過也很有意思。

他說他們班很多同學第一節課連電腦怎麽開都不知道,有些人甚至鼠標都沒握過。

每天晚上,謝小葉躺在床上,短信都會像定時鬧鐘般準確發到手機上,猶如一日總結。

“我覺得課程不怎麽難,來之前還有點擔心的,似乎多慮了。ovo晚安啊,謝小葉。”

他學會發顏文字。

10月。

“我室友有個青梅竹馬,最近經常和我們一起走動。不過她學習沒我好,老是問我題,都很基礎。”

他認識了新朋友。

11月。

“室友問我脖子上為啥老戴個木蓮花,又不值錢。我有點不高興qvq,因為這是你給的,對我很重要。”

明明是陳伯給你的。

謝小葉有點無奈,還是回他:“別跟室友鬧別扭,他們沒惡意。”

殊不知那一頭,收到這條消息後的斐南手指摩挲屏幕,看著上面“最喜歡”三個字的備註勾了勾唇。

很多事,他都瞞著沒和謝小葉說。

比如他不會和謝小葉說,他的室友都是本地人,開學時帶著他想也想不到的高檔電腦來宿舍。

他不會和謝小葉說,那個一直和他們走得很近的姑娘,和他告白了。

他不會和她說,暗戀那姑娘的室友,從那以後就陰陽怪氣:“瞧你那窮酸樣兒,項鏈都戴木頭的,鄉下人,臭農民。”

斐南當時想,嚴格來說,他應該算牧民。

宿舍形成兩個小團體。

可以說,其他室友在那個男的的帶領下,排擠他。

也可以說,是斐南無視了其他所有人。

有課的時候,他去上課。

沒課,他就去圖書館的機房,寫代碼。

計算機這東西,真有意思。

以前看謝寧打游戲,他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對幾個虛擬小人如此癡迷。可一旦知道那些小人是由一連串0和1,英文數字和符號組成的之後,他覺得神奇。

大一上學期,他一邊上課,一邊打工,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總算來得及在放假前,將自己寫的一個華容道小游戲送去打比賽。

很粗糙,甚至可以說比較簡陋的程序。

得了二等獎。

有獎金。

500元。

那天,他站在銀行的atm機前,對著謝小葉的銀行卡號一個字一個字仔仔細細輸進去,連帶自己打工的錢,小兩千五一起打過去。

回去的路上,大概連路人都能看見他腦門兒上飄著的粉紅泡泡。

晚上就接到謝小葉驚慌失措的電話——

“你給你室友打劫了搞來那麽多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