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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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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

“謝小葉……”斐南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些許沙啞,尾音微微發顫,“你偏心。”

謝小葉蜻蜓點水般親了他一下就趕緊退開,心裏正懊惱自己定力太差,聽到這話,不禁滿頭問號。

斐南繼續低聲控訴,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為什麽謝寧可以被抱著親,我也想要抱抱。”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今天的異常舉動全是因為吃那不知哪門子來的飛醋,不由得哭笑不得:“寧寧是生病了,難道你也生病了?”

斐南不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你看,你叫她‘寧寧’,卻叫我‘斐南’,這不還是偏心嗎?”

謝小葉一時語塞。

他仍不肯罷休:“是因為她是家人,而我只是外人嗎?謝小葉,你是不是從來沒真正把我當作自己人?”

“不是!”謝小葉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你也抱抱我。”黑暗中看不清斐南的表情,似乎知道不需要再偽裝,他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這樣我就信你。”

謝小葉的脊背忽然一涼,手臂上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壓下這股怪異的感覺,她走上前,張開雙臂環住他。

斐南一動不動地任她抱著。

謝小葉收緊手臂,觸到的是結實溫熱的肌肉。他身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青草清新的汁液氣息。她感覺到他抽出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拂到耳後,再把那朵小白花輕輕別在她耳朵上。

斐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近得讓她耳根一陣發麻:“親親我。”

隱約察覺到事態逐漸發展得不可控,謝小葉下意識想打個哈哈混過去:“行了行了,別得寸進尺……”

可斐南沒給她機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謝寧有的,我不能有嗎?”

“你……你不一樣,你是男的啊。”

斐南的語氣不變,甚至帶上了一點輕柔的笑意,反問道:“可我們對你的感情不都一樣嗎?你能以長輩的身份那樣對她,為什麽不能同樣對我?你在顧慮什麽?”

謝小葉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開口。

太過了。

斐南明明應該在得到那個吻後,就識趣地讓這一切結束的。

斐南不發一言,只是靜靜等待著她的回答。

而謝小葉的回應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噴嚏。

“啊……啊、啊——嚏!”

打完,她不自覺抖了抖。

果然到了夜晚,草原上就透心涼,心飛揚。

耳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斐南從她的懷抱裏退出來,平靜道:“我們回去吧,外面冷。”

他似乎放棄得到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心底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在他轉身的一瞬間,謝小葉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屬於斐南的那坨黑乎乎的影子頓時停在原地。

感受到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謝小葉舉白旗投降,只好無奈妥協:“鬧別扭的斐南小朋友,過來——來抱抱。”

斐南頓了頓,不敢置信般,他問:“什麽?謝小葉?”

“快點兒,過來!”

與沒什麽起伏的聲音不同,斐南幾乎是跌跌撞撞沖進了她懷裏,□□結結實實碰在一塊兒,謝小葉努力將悶哼咽回肚子裏,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

“低頭。”她說。

他低下頭來,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吐息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微微發顫。

“啾。”謝小葉偏頭啄了一下他微涼的臉頰。

她沒說話。

斐南也是。

草原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過了很久,斐南的聲音才悶悶地從她頸側傳來,像是憋了很久,帶著點泣音:“謝小葉,我喜歡你。”

“謝謝,”謝小葉垂眼,黑暗中,誰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她刻意放粗聲音,甕聲甕氣道:“我也喜歡我自己。”

頸側的呼吸滯了滯,很快,斐南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還喜歡我自己,謝小葉,你喜歡‘斐南’麽?”

你喜歡我麽?

她張口,卻未出聲,良久,才道:“嗯,我喜歡我們家的孩子斐南。”

斐南的回應是不滿地捏了捏她的手掌。

他們在外面待了太久。最後是謝小葉好不容易找回理智,將斐南推開。

回屋後,舅舅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才伸手按了一下門旁的開關——院子門上的大白熾燈驟然亮起。

謝小葉眼觀鼻鼻觀心,嘴上不著邊:“怎麽不早點開啊舅舅,你看都給孩子摔哭了。”

“……”

斐南耳根紅透,不敢看舅舅,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沖進了廚房。

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後,舅舅才開口:“你這樣不好。”

謝小葉的聲音瞬間低下去:“是……他小我這麽多,我不該有多餘的想法。”

“不是。”舅舅搖了搖頭,“我意思是,他對你一片真心,你要認真地回應他,別錯過了。”

謝小葉輕聲反問,不知是在問舅舅,還是在問自己:“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情啊愛啊。等到社會上磋磨幾天,還能剩多少真心?”

“他真的喜歡你。”

“我真的大他很多歲。而且他考上的那個大學,我連做夢都不敢想。我們一看就是兩類人,根本沒有未來。”

“喜歡就是喜歡。”

“又不是愛。”謝小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舅舅你都光棍一輩子了,這方面就別指導我了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謝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謝小葉低頭,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

“你明天去給你媽媽上個墳吧。”

她猛地擡頭:“舅舅,你是催我走?”

謝強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一絲溫和:“順便幫你舅媽也掃個墓。”

吃飯的時候,許是謝小葉撲閃撲閃的眼睛給舅舅看不好意思了,他三言兩語將舅媽的事講給了她。

舅舅確實一輩子都沒結婚。

因為他喜歡的姑娘只有十九歲——永遠,十九歲。

舅媽十九歲那年騎馬,從馬上摔下來,被踢了一腳,人就沒了。

她和舅舅是青梅竹馬,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後來舅舅一直沒娶。想舅媽了,就騎著馬去她墳上看一眼。

舅媽的家人從小看他長大,眼瞅著他來回跑得可憐。有一天,他們逮住又來看舅媽的舅舅,問他還願不願意娶舅媽?願意的話,就把墳遷過來。

舅舅願意得不得了。

他自己找了塊石板,一個字一個字往上刻。請草原上有名的神婆給舅媽在山上挑位置,挑好了,就和舅媽的家人一道,把舅媽搬過來了。

謝強在“搬”字上加了重音。謝小葉聽得毛骨悚然,一回頭,看見斐南擱那兒抿著唇,聽得專註。

她實在受不了這兩人的心大,小聲吐槽:“舅媽……人姑娘願意麽?你們就這麽折騰人家。”

這話像是說到了舅舅心坎裏。他忽然停下講述,盯著謝小葉看了一會兒,起身回屋,拿出來一個小本本,展開給謝小葉看。

上面寫滿蒙古文,似乎是日記,謝小葉看不懂。

謝強指著其中一段,一個字一個字念:“比那日的海日太。”

“這句話用漢語講,是我對那日有愛。”舅舅勾了勾嘴角,“我叫那日哦。”

“我知道!”謝小葉崩潰地大聲喊,對舅舅那蕩漾的表情實屬無語。

他繼續往下講:“你舅媽從小就薅著我脖子威脅我以後必須娶她。”

謝小葉看見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他的聲音也比平時更加沈悶:“不過那時我臊得慌,從來沒正面答應過她。”

“可惜。”

他說。

那晚,舅舅一個人喝了好多酒。謝小葉和斐南因為網吧的事,對酒敬謝不敏,舅舅就自顧自地灌自己。

謝小葉拉著斐南去睡覺時,還看見舅舅坐在廚房的矮木凳上。火爐的暖光照在他臉上,他默默地給對面的酒盅倒滿酒,自己喝一杯,再把那一杯灑在地上。

晚上,謝小葉久違地失眠,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邊,斐南的呼吸聲規律而平穩。

她撐起下巴,小聲試探:“斐南,你睡了麽?”

沒有回應。

她給他掖了掖被子,正準備翻身睡覺,身後卻傳來清醒的聲音:“怎麽了?”

“我明天要上山,看看我媽,還有舅媽。”

“嗯。”不知是不是錯覺,斐南的聲音溫柔得像要擰出水來,“我和你一起。”

“你不要在我媽面前亂說話。”

“知道的。”

語氣裏透出一點無奈。

“過來!”她的聲音又變得甕甕的,帶著點鼻音,“來抱抱。”

於是斐南就像一只蠶寶寶,從自己的被窩裏拱出來,骨碌碌滾進謝小葉的被窩裏。

“讓你來你就來?”謝小葉兇巴巴地問。

“別人叫我來,我肯定不來。”斐南輕輕拍著她的背,小聲辯解。

“你哄寶寶睡覺呢?”

謝小葉不想這麽渾身帶刺的。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斐南沒說話。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在她楞神間,他坦然回答——

“對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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