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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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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謝小葉的故鄉在祖國正北方。

他們一路輾轉,火車換大巴,大巴換出租,最後坐上吱呀作響的驢車,終於顛到了目的地。

謝寧一路上的表情變化由“0 。0”到“ -。 -”到“ Σ(っ°Д °;)っ”。

斐南則穩如磐石,全程維持“=。=”的表情。

謝小葉撓了撓後腦勺,迎上兩道目光,嘿嘿一笑:“這是我姥姥家,咱們先在這住幾天。我家鑰匙在我姨那兒,她們一家出門旅游了。”

放眼望去,土黃是天地唯一的底色。蒿草低伏在路邊,隨風搖晃。偶爾遇見騎馬的牧民,羊群如流雲漫過緩坡,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能看到他用帶著打量與好奇的目光目送這三張陌生面孔。黃狗跟在他腳邊,吠了幾聲,聲音沒傳多遠就打著旋兒消散於風中。

謝寧一個箭步沖到謝小葉身邊,攥緊她的袖口。

幾小時過去。天更低了,路還在往前延伸。

斐南終於開口,語調平和:“謝小葉,你是不是迷路了。”

“怎麽、怎麽可能,你不要瞎說。”她磕磕巴巴,擡頭望天,最後認命般垂下肩膀,閉上眼睛,“……對,我忘了怎麽走。”

三個人齊齊站在黃土坡上,像三株被風吹歪的蒿草。

謝小葉努力穩住聲音:“等等,等個人來,咱們問問路。”

她的計劃很快被這片土地的遼闊擊得粉碎。

這裏的人家不紮堆,各自守著諾大的草場,遠遠相望。只有幾間公家單位勉強湊作一處。想靠一雙腳穿過茫茫草原找到姥姥家,無異於在沙漠裏尋一粒特定的沙。

她拼命回憶。姥姥家在一個大敖包附近,路旁有一棵死了很多年的胡楊樹,枯枝斜指的方向,就是家的方位。

可她轉了一圈,敖包沒找到,那棵樹,也無跡可尋。

謝寧小聲說:“我們不會在這兒迷路,風化,直到很多年後才被人發現吧?”

“不會,”謝小葉立刻反駁,“根本等不到風化就被狼吃幹凈了。”

謝寧臉上那點殘存的鎮定終於徹底崩塌,她拍了拍謝小葉的肩,幽幽道:“這算不算愛護小動物?”

斐南頭也不擡:“肆意投餵,算破壞生態環境。”

這麽一打岔,腿腳倒又能邁開幾步了。

行李箱早被土路和石子磕得七零八落,輪子不知掉在了哪個坡後,最後幾乎全靠斐南硬生生提在空中。大半個行李的重量都壓在他手臂上,要說這一路誰最辛苦,恐怕只有這快散架的破行李箱能與他一爭高下。

翻過不知第幾道坡後,視線盡頭忽然多了點什麽。

那是一座石堆,孤零零立在蒼黃天地間,像平地升起的小塔。塔身由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層層收攏,頂端插著一根長桿,各色經幡纏繞其上,藍白紅綠黃,正被長風鼓滿,獵獵飄搖。那經幡像是活物,在這片沈默的草原上兀自誦經。

是敖包。

謝小葉腳步一頓,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啥?”謝寧也看到了,下意識問。

“敖包。”

“‘敖包’是啥?”她說著這個拗口的名詞。

謝小葉聳了聳肩:“不知道。不過在草原上有個說法——敖包是人和神說話的地方。你走再遠,迷了路,只要有敖包,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謝寧臉上寫滿了不信。

“走吧。”謝小葉說。

看山跑死馬,又是十幾分鐘,他們才終於到了敖包下面。

這座敖包顯然有些年頭,石塊已泛青黑,縫隙裏鉆出幾莖幹草,但頂上經幡簇新。

謝小葉讓斐南把行李撂下,彎腰從地上撿了幾塊掌心大小的石頭,一人手裏塞一把。

“跟我走。一邊走一邊許願,走一圈往上面扔一塊石頭。三圈走完,回家的路就清楚了。”

兩人沒吭聲。臉上那點懷疑還沒散盡,卻也沒反駁,乖乖排成一列,跟在她身後,開始轉敖包。

腳步聲輕,風誦經幡。

謝小葉一圈一圈地走,目光越過石堆,掃向四野。第一圈,只見茫茫土黃。第二圈,轉到某個角度時,她頓了一下——

遠處幹涸的灘塗上,橫著一截樹幹。枯死太多年,只剩主幹殘留,猶如某種古老的文字,刻印在大地上。

她收回了視線,繼續走完第三圈。

三圈畢,謝寧站在她身側,不知是被風吹平了心緒,還是那幾塊石頭真扔出了些安定。她輕聲說:“我覺得即便找不到路也沒關系了,實在不行,咱們就在這兒待一晚。”

謝小葉似笑非笑,捏了捏她的腮幫子:“狼也是這麽希望的。”

謝寧撅起嘴,卻沒再說什麽。

謝小葉彎腰去提行李。手還沒攥緊提手,就被另一只手接了過去。

斐南沒看她,也沒說話,只是將那只殘破的箱子穩穩提起,像這一路上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謝小葉朝他笑了笑,率先邁開步子。

這一回,她走得直直的,沒有半點猶豫。

路過那截枯木時,一路上話不多的斐南忽然開口:“這是胡楊麽?”

“應該是。”

“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

“不知道,我還沒活那麽久。”謝小葉吸了口氣,“不過從我記事起,它就在這兒了。”

斐南眼中多了些了然。

翻過這道坡。

遠處,低矮的磚瓦房伏在坡下,四五間擠在一處,歪歪扭扭,灰黃的不起眼。

謝小葉長長呼出一口氣。

直到這時,她的心情終於輕松起來。

——到家了。

總算走到院子前。

謝小葉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扇褪了色的紅鐵門後便炸開一陣狂吠,聲音又急又烈,夾雜著爪子刨撓鐵皮的刺響——整扇門都在抖。

謝寧往她身邊貼緊了些。

謝小葉把手探進門縫,熟門熟路地摸索。門閂沒鎖,只是扣著,防狗跑出去。

門剛露出點小縫,裏面的黑狗就呲牙咧嘴咆哮著伏下身子。

對此,謝小葉只是平淡道:“行了行了,我你都不認識了,臭賽虎,白吃了我那麽多火腿腸。”

聲音一出,黑狗明顯茫然了一瞬,緊接著,喉嚨裏的呼嚕突然化成高一聲低一聲的尖鳴。眉心兩點黃的五黑犬當即一個翻身露出柔軟的肚皮以表忠心,見謝小葉不感興趣,又立馬站起一跳一跳攀住她的腿,腦袋死命往裏拱,尾巴掄得像要起飛的小螺旋槳。

它一邊叫一邊蹦跳著往家裏跑,跑到半路又一個急剎沖到謝小葉身邊,再諂媚一會兒,然後又沖向屋急著將她的到來告訴屋內的主人。

可憐它沒嘴,不然早開口說話了。

“誰啊?”狗叫聲驚動了屋裏的人。腳步聲拖沓,由遠及近,聲音慈祥。

門開了。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腰,銀白的頭發從頭巾邊沿鉆出幾縷,看過來的眼神……看不過來,眼皮耷拉著蓋在眼睛上,讓人懷疑她還能看到路麽?

“姥姥!”謝小葉沖上去攙住她,“是我!”

“哦,是你啊。”老人平靜地應了一聲,隔了幾秒,反問,“你是誰啊?”

“謝望舒,我是其木格的女子。”

“其木格啊……”她的手摸索著謝小葉的臉,從眉骨摸到臉頰。她停下來,疑惑道,“我的其木格去哪兒了?她怎麽沒回來。”

話在喉嚨裏滾了幾滾,最後,謝小葉才吐出一句輕輕的回答:“她上班兒呢,忙。”

“哦,忙啊,那忙吧。”

被謝小葉攙著,老人慢慢走回屋。屋子外墻還是老樣子,屋裏卻大變樣——最讓謝小葉驚訝的是電視竟然有信號。小時候她在這兒差點沒無聊死,現在信號竟能覆蓋到草原上了。

她把姥姥扶到沙發上,熟門熟路地掏出陶瓷杯,從暖壺裏倒出奶茶,遞給兩個小的。

“這是謝寧,這是斐南,我朋友。”她湊到姥姥耳邊說。老人面朝電視,目光不知落在哪裏,像沒聽見。

斐南湊過來,一邊往杯子裏吹氣一邊輕聲問:“老年癡呆?”

“嗯。當年我媽犧牲的消息一傳回來,她人就垮了。暈過去,癱了好幾天,再醒過來腦子就不靈光了——記憶停在我媽還是十幾歲小姑娘那會兒。”謝小葉頓了頓,“現在還好。犯起病來,拉著人一遍遍問‘其木格去哪兒了’、‘其木格咋不回來看她’。”

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媽的墳就在後山。不過沒人想告訴她。就當是出去打工了,好歹還有個念想。”

似乎從低低的談話裏捕捉到某個詞,姥姥忽然轉過頭,孩子似的執拗:“其木格?其木格回來了?”

“沒有!”謝小葉聲音一下高了,“沒有其木格。”

她轉向兩人:“去裏屋吧。明天帶你們出去看看。”

謝寧一直杵在旁邊,聞言點點頭,拖著行李往裏屋走。

斐南把杯子裏的奶茶一飲而盡,目光落在謝小葉身上,忽然問:“如果之後你去上墳,可以帶上我麽?”

謝小葉楞了一下,不知他從哪冒出這句話的,不過隨即就咧嘴一笑。

“行啊,正差個幹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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