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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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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咖啡廳裏冷氣開得很足,幾乎有些凍人。落地窗外明晃晃的暑氣蒸騰,街景扭曲。

謝小葉難得穿得正式莊重,將壓箱底的襯褲掏了出來,還指揮謝寧給她化妝。

謝寧屬於是狂放派的老師傅,被謝小葉要求化淡,反而束手束腳,妝面落得輕重不一,有些滑稽,卻並不影響她手下那張熟悉的臉氣色變好許多。

斐南在一旁問:“你要去見誰?”

謝小葉不想讓他操心,隨口道:“小孩子別多打聽。”

然後他就不高興了。

體現在到送她出門為止都一句話不說。

甚至她道別時,他都只是站在陰影裏默默註視。

謝小葉看起來很不好惹,一是因為穿著打扮,一是行為舉止。不過為了這位大名鼎鼎的高律師,她艱難地將自己的痞氣收了回去,就為了給人家一個好印象。她想著那人在短信裏那麽好說話,應該是個好人。話雖這麽說,卻依舊非常局促不安。

這樣的心態一直持續到門口風鈴響起,一位一米七左右,短發,穿著利落的女人推門進入。

她的目光掃視一圈,精準鎖到謝小葉所坐的位置,視線交匯的瞬間露出一個和緩的微笑。

謝小葉下意識招手喊服務員,被她打斷:“不用了,我們快速聊聊案子吧。”

說著,邊坐邊從公文包裏掏出厚厚一沓紙,有謝小葉發給她的傷情鑒定報告,還有不知從哪弄來的警方筆錄。

打印出來的紙上有她龍飛鳳舞的字跡,空白處幾乎全被寫滿,可見其用心程度。她撩起額前碎發,指著自己的筆記本,連自我介紹都沒有,迅速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訴,謝小葉努力跟上,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心思卻還是不由自主飄向窗外,並一眼看到那個熟悉、不應出現在此處的人影。註意到她的呆楞,律師輕咳一聲,善解人意地簡短結尾:“……總而言之,到時在庭上,不論對面怎麽說,我希望你和那個孩子都能保持沈默。如果需要證詞,讓他如實講出即可。多餘的一句話都不要說,可以麽?全部交給我。”

謝小葉遲疑地答應。

高律師於是收起文件,起身:“我還有其它事要忙,就不打擾了,之後就等開庭。”

“費用……”

“不用,”這位令謝小葉有些發怵的女人周身嚴肅的氣勢忽一松,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輕聲道,“我叫高瞿迪,您可能沒有什麽印象,但我原來的名字是招娣。”

對著謝小葉茫然的表情,她補充道:“我還有個妹妹,叫來娣。”

“高……高來娣?!”

“對,”她伸出右手,“很榮幸能幫到你的忙,謝望舒女士,我一直都想感謝您,如果沒有您,我妹妹現在可能就在哪個山溝溝裏,一輩子都逃不出。”

謝小葉與她握手,還是忍不住糾正:“我現在叫謝小葉。”

她點頭表示記下,隨後急匆匆離開,看起來真的很忙。謝小葉懵了半天,做夢般飄到吧臺,得到“剛剛那位女士已經結過賬了”的回答,又慢慢飄出店。

門一開,熱氣撲面而來,一下回到人間。

謝小葉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麽辦,順著街道走了幾步,倏地後頸一涼,回頭,不出預料是斐南。

他說:“你很茫然的樣子。”

謝小葉組織了下語言,回:“昂,因為遇到了從未見過面的故人。”

斐南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額頭薄薄一層汗,定定地看著她。

“你跟過來作什麽?”謝小葉將喝夠的冰鎮汽水遞給他——果然還是這玩意兒帶勁,那美式喝起來跟中藥一樣,又貴,忒不劃算。

“擔心。”

“擔心誰,我還是對面?”

“都有,”他想了想,“主要是你。”

“那你還是多擔心擔心對面吧。”

-

晚上睡覺,謝小葉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裏,她帶著臭屁鬼一號與他的小弟們,在喧鬧的集市旁攔住了一輛窗戶全被黑布蓋上的面包車。

按照陳伯的說法,面包車裏有第二個人。

無論如何,她得把這個人救出來。

車門開,下來好幾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手裏握著砍刀,來勢不善。

這是見過血的。

謝小葉不急不忙從包裏掏出陳伯特意給她留的錦囊法寶——大喇叭,點開播放鍵。

瞬間,陳伯那破鑼嗓子響徹街道:“攔住那輛黑窗戶的面包車!他們是人販子!車裏還有被他們綁的孩子!大家都看著,別讓他們跑了!我們已經報警了!不要再作抵抗!你們這群斷子絕孫的畜生,今天不把孩子好好交出來,我們拼了老命也讓你們走不出這條街!謝小葉,你還看什麽,砸他啊!”

人都不在現場,還拼了老命。謝小葉一邊腹誹,一邊撿起旁邊賣菜嬸嬸的雞蛋狠狠扔過去,邊扔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會兒賠您!

賣菜嬸嬸震驚地看了眼謝小葉,又轉頭看男人們,一把將她推開,抄起簍子就是一個全部火力傾瀉。

賣菜嬸嬸的第一起攻擊體現了廣大人民對人販子深惡痛絕的情感,標志著集市有史以來第一場蔬菜雨的到來。

那群人被砸得抱頭鼠竄,連忙逃回面包車,發動油門就想跑。

謝小葉掏出第二樣法寶,紅布一展直接蓋在擋風玻璃上——跑唄,盲視野開車,你敢麽?

面包車立馬熄火。

顯然他們不敢。

周邊停著一溜拖拉機,人家底盤高沒事,面包車撞上去真就得成一車面包人了。

面包車不敢走,裏面的人也不敢下來,僵持的情況一直持續到警笛聲響起,臭屁鬼一號湊過來,急促不安地搓手道:“兄弟們不太好和條子見面,先走了,葉姐有事再喊我們。”

謝小葉喊他們來本就是怕那些人狗急跳墻把她也給抓進面包車一塊兒擄走,現在局勢穩定了自然沒有強迫人家的必要,點頭同意。

警察們動作迅速,從面包車裏把人販子拉出來,一塊兒救出來的還有四個小姑娘。

最小的十二歲,最大的十五歲。

人販子還在狡辯,說他們這是正規生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孩子們的父母已經收了錢了,更何況他們最多就算媒人,給這群娃娃找個好歸宿,到時老公孩子熱炕頭,多好。

謝小葉還沒發飆,警察同志就已經聽不下去,怒斥:“閉嘴!”

接著統計信息,謝小葉見義勇為,需要記錄,也跟著去了警局。

救下來的四個女娃娃,最小的那個就是謝寧,最大的姓高,叫高來娣。

謝小葉按照陳伯的說法,將背景不明的謝寧帶在了身邊,至於剩下的姑娘,都被警察聯系父母送了回去。

但回去能有什麽好日子麽?

她不去深想。

夢裏層層疊疊的場景湧上來,一會兒是人販子泛著血絲滿是仇恨的眼神,一會兒又是賣菜嬸嬸拍她的肩流著淚說她姑娘就是放學走在路上被拉到面包車裏了,到現在都找不到人。

一會兒是謝寧牽著她的手,死活不敢去上學,一會兒又是陳伯的臉在煙霧中明滅,語氣莫名地和她說:“我早就和你說過,你現在信了吧,可惜……太遲了,這就是命啊。”

謝小葉哭著磕頭求他救人,陳伯卻說:“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來了,也沒辦法讓死人活過來。”

“她”已經死了。

她——

“謝小葉?醒醒,謝小葉。”

斐南的聲音聽起來似遠在天邊,又似在耳旁。

謝小葉迷迷糊糊地睜眼,感到臉上一片濕潤,她隨手一擦,坐起身來:“沒事,做噩夢了。”

斐南沒聽她的狡辯,低著頭用濕毛巾給她擦眼淚,順手將額頭上的汗一起擦了。

謝小葉以前喜歡裸睡,自從家裏多了個男人,就不得不穿睡衣,她又實在不習慣,於是折中穿了個吊帶。

她還沒說什麽,斐南倒眼神閃躲,看天看地看毯子上的花紋,就是不敢看謝小葉,嘴唇微動,小聲解釋道:“你在說夢話,一直。”

謝小葉從他手裏拿過毛巾掛脖子上,靠在床頭。月光順著窗戶灑在他們身上,迷迷蒙蒙,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謝小葉語帶笑意,面上卻一點表情沒有,順著他的話問:“哦?我說了什麽?”

“你說:‘媽媽……別走。’”

謝小葉呼吸一窒,十指交叉,心裏像一團亂麻。許是今夜的月光太溫柔,叫她的思念破殼而出,終於,她忍不住傾訴欲,對著床邊黑乎乎的影子娓娓道來:“我媽去世的早,都快有十多年了。她的工作……時間總是很怪,常常半夜出門,天快亮才回。我小時候總撞見她對著鏡子化很稀奇古怪的妝,穿一些各種各樣的衣服。問她去哪兒,她就摸摸我的頭說‘去上班呀’,一工作起來就好幾天不回家。她那個職業,不但累人還見不得光,我早就和她說別幹了別幹了,讓別人知道咋辦。她偏偏不聽,說她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工作帶給她的價值遠超其它。家裏人會體諒她的不容易,外人卻總是風言風語,傳她老和不同的男人一起走動。”

斐南沒說話,聽她講。

“後來出了事兒,她的信息洩密,怕有人找上門,我爸帶著我去外地避風頭,說過幾天回去。等了幾天,又說再等幾個月,等了幾個月,又說再一陣兒。後來,沒等到回去,等來我媽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全是血,兇手是尋仇,說本來和和美美的一家,因為我媽變得七零八落,搞笑,不怪……怪我媽。畜生。”

“其實也怪我,那之前我就遇到陳伯,他說我命格不好,又叫了個‘謝望舒’這樣的名字,‘望舒’本來是神話中為月神駕車的女神,月本身便具備孤辰、寡宿的特質,更加重我的命格,他苦口婆心勸我改名,意思名字裏帶點木,會緩和一些。我說滾,我爸媽翻遍字典才取得名字,一個破算命的想改就能改?後來他又勸我救一個同學,說我幫了她的忙,算是結緣積德,以後惠及身邊人。我那時候年紀不大,聽風就是雨,沒等他說完就嗆回去:‘該!她媽媽販毒,她在他們班風評賊拉不好,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結果沒過半年,她就被欺負地跳樓了……也是因為霸淩。”

謝小葉嘆了一口長長長長的氣,像是要把後半輩子的氣全部呼出來,然後才語氣莫名道:“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殺我媽的兇手的女兒。那人老婆被槍斃,女兒跳樓死了,了無牽掛,活著沒意思,就尋仇來了。”

斐南猶豫地問:“兇手是……男的?”

“對啊。”

他要說不說,猶豫了許久,才又問:“伯母的職業,到底是——?”

“緝毒警。”

場面一下凝滯,過了很久,斐南才語氣幹澀地說:“很厲害,值得尊敬……節哀。”

謝小葉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剛剛想成什麽,反問:“你以為我媽是啥,雞?”

斐南猛地擡頭,不由自主向前探身,磕磕巴巴道:“不、我……對不起,伯母的職業這麽崇高,她——”

“我倒寧願她是雞,”謝小葉打斷他,躺回被窩,睫毛輕顫,“這樣就可以活著了。”

“我想睡了,”沒等斐南的下文,謝望舒就蜷縮成一團,拉起毯子蓋住頭,聲音詭異地平靜,“晚安。”

悉悉索索,腳步聲在門口消失,幾秒鐘後,那裏傳來沙啞的聲音:“晚安,謝小葉,晚安。”

謝望舒閉緊眼。

“如果需要,我一直在外面。”

他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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