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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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泛白的墻皮,氣味濃得嗆人的消毒水味,陰暗的白熾燈,混雜著中藥的苦澀與若有若無黴味的墻角,每個人臉上都刻著死氣,咳嗽聲與孩童的哭鬧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撞出嗡嗡的回響。

醫院永遠都是擁擠的。

謝小葉討厭醫院。

她讓斐南坐到椅子上,自己去掛號,誰知少年犟得很,如沈默的柏樹站在她側後方,偏要一起。

謝小葉哭笑不得。

交錢取藥。

紅彤彤的幾張百元大鈔通過橫著的幾跟鐵柵欄遞給收費的護士,換來幾張綠綠紫紫的紙幣與一把鋼镚。

謝小葉顛了顛,抓過斐南的手將硬幣放到他手心。

一直都如影子般跟在後面,似乎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少年投來茫然的目光,帶了點兒人氣。

“拿去買比巴蔔,流口水也行。”

“明白。”

他平靜地接受,反倒令謝小葉意外。

接過藥房的兩大袋子藥,忽視斐南伸過來的手,謝小葉雄赳赳氣昂昂殺出醫院。

今天發生了許多事,來回奔波,已然是黃昏。謝小葉一時恍惚,消毒水的氣味仍在鼻腔盤桓,晚風卻攜著人間煙火氣拂面而來。

“烤紅薯——熱乎的!”小販的吆喝破開嘈雜,鐵桶爐子裏飄出甜香。

“吃不?”她問斐南。

少年不出意外地搖頭。

喊出租時,晚風吹來,攜著槐樹的清芬掠過臉頰。謝小葉提著兩大袋藥,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事,仿佛大難臨頭。

她琢磨半天也想不到,回頭看少年。

斐南懷抱透明塑料袋——裝滿冒熱氣的烤紅薯,不發一言看過來。

謝小葉:“你不吃?”

他猶豫片刻,抓出一只中等個頭的,掰成兩半,把略大的那部分遞給她。

“我不吃東西,暈車。”

斐南就將那半塊重新放進塑料袋,等她轉過身後才小口小口地咬手中的小半塊紅薯,不咀嚼,靠舌頭抿化咽下去。

即便如此,也很快就吃完。

喉結滾動,他咽了口口水,將紅薯皮捏在手裏。

謝小葉總算喊到出租,這個時間段正好是高峰期,她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濃重。

護著斐南上車,順手將紅薯皮扔進塑料袋,謝小葉嚴肅道:“總感覺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斐南接過她遞來的另半塊紅薯,溫吞地問:“什麽事?”

“從剛剛起就覺得不對勁,到底忘了啥呢?”

這樣的疑問一直持續到下車。

站在網吧門口,謝小葉總算知道自己忘了什麽了。

她沒請假!

一整個白天她都帶著斐南在外忙活,完全忘了工作。

完球。

戰戰兢兢,躡手躡腳想快速跑過前臺沖向二樓——

“站住,”聽不出情緒的男聲,謝小葉僵在原地,擠出微妙討好的笑轉身,看到中年謝頂的男人叉著腰不悅道,“去哪兒了?”

“曾哥,我先向您道歉,確實是忘了。今天有警察來檢查……”

“所以?”

“所以我去了趟醫院。”

“謝望舒你自個兒聽聽你這話有沒有邏輯!”

謝小葉點頭哈腰,嘻嘻笑著掏出兩個大紅薯往吧臺後的男人懷裏塞,邊塞邊說:“曾哥,你真是我親哥,給我留點面子,別喊真名,咱們道上混的真名說出來是大忌。我把這小子安頓好就立馬下來幹活,真——有事兒。”

“最好是!”

謝小葉呼出口氣提起兩袋藥就往二樓沖,斐南默不作聲跟上去,等樓下的喧囂徹底遠離後才開口,嗓音低柔:“對不起,我忘記提醒你,害你被老板說。”

“和你有啥關系啊,沒事兒!曾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會真生氣。”

謝小葉鼓著腮幫子將鑰匙塞進鎖孔,一只手抓兩個大塑料袋還是太沈,斐南適時上前一步分走塑料袋的一半提手,低下頭問:“他剛剛喊你,謝望舒……?”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過來,透著認真與探究,謝小葉心下嘆氣,面上不顯:“打住,不提當年勇,姐如今就叫謝小葉。”

生銹的鐵門總算打開,她長舒一口氣,將東西放好後安頓斐南:“你先按醫生說的吃藥,然後想幹嘛幹嘛去,我不拘著你。想玩電腦就自己去前臺那兒開個機子。晚飯我一會兒去買。你有啥需要的麽?”

少年眨巴著眼看她,明明剛認識時面上總帶著一股嘲弄與譏諷,現在卻全部化成了拘謹與內斂,全然沒了昨天猝不及防問她“你想要我麽?”的進攻性,仿佛一只溫順的食草動物,踟躕半天才問:“我……你真的要幫我?”

“不然呢?”

斐南抿緊嘴唇,唇線細細一條,專註地看她,仿佛要把她身上的每處細節都鐫刻如腦海。

燈光映照下,他的眼睛似乎閃過微光。

旋即,他說:“我相信你。”

-

挨了曾哥狠狠一頓罵,好說歹說將斐南的事交代清楚。

曾哥雖然膀大腰圓,紋了大花臂,實際卻是個面冷心熱,會對著路邊小貓捧臉發出惡心夾子音的東北大漢,謝小葉才講到“醉酒的爸逃跑的媽,破碎的家和可憐的他”,還沒說斐南身上攤了事,曾哥就已經西子捧心狀滿臉面條淚地反過來勸她:“小夥子太可憐了,咱們收留他幾天吧。”

“我本來就要這麽做……有必要哭麽?”

“你不懂,”曾哥吸吸鼻子,話題一轉,“不過他是個男孩子,和你們一起住不太好吧,不行我帶回家?”

“可不敢打擾你和嫂子,就帶著吧,帶在身邊我好一直盯著他……省的出岔子。”

話說到這,曾哥意識到什麽:“難不成——他就是第三個”

“嗯,”謝小葉看著花花綠綠的屏幕,平靜道,“陳伯把東西給他了。”

一整天沒怎麽休息,謝小葉有點嗆不住了,找寧寧交代了下斐南要住進來的事,得到稀有物品——《控訴的目光》。

謝寧游戲也不打了,跟在屁股後面抗議:“不行不行不行,這是我和姐姐兩個人的家!”

“沒辦法,他是第三個。”

“我還是第二個呢,第二個不允許!”

“找陳伯說去。”

謝寧委屈得瞪眼:“說就說,明天我就去找他,臭算命的。”

謝小葉瞥她一眼,冷不丁道:“他救了你的命。”

“是你救了我!”

二樓空蕩蕩的,斐南不知去向。肋骨折了還不好好養傷,止痛藥原封不動地躺在塑料袋裏,連包裝都沒拆。

謝小葉嘆了口氣,有些心累。

打開盒飯進行簡單的進食,耳邊是寧寧單方面的唾沫攻擊。

謝寧十八歲,正是叛逆期,對斐南的加入極為抗拒。不遺餘力抹黑他。

“男的靠不住,真的,姐。他長得太妖了,就不像個好人……”

說斐南,斐南到。

少年跛著腿推門進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謝寧的壞話。

謝寧“切”了一聲,毫不畏懼地看過去,顯然已經做好了真人快打的準備。但斐南完全忽視她的存在,略過她將一塑料袋的泡泡糖和流口水遞給謝小葉,組織了下語言道:“不知道你要什麽口味,我都買了一點。筆……筆吧波,是指這個泡泡糖吧?”

當事人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謝小葉用了一點兒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斐南,那個錢給你,是讓你自己花的,不是讓你跑腿給我買東西。”

“……啊。”

“啊?!”

謝寧拉長聲音,一拍桌子,氣勢洶洶地問:“你還背著我給他零花錢?”

“謝寧,小聲點兒,我頭要炸了。”

她從善如流地降低聲音:“姐姐你怎麽能偏心他呢?”

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斐南站在一旁,插不了話。謝小葉將屬於他的盒飯往他那兒一推,對謝寧說:“我這個月給過你零花啊,花完了?”

“不是……”謝寧的聲音越來越小,低頭悶悶不樂地戳著盒飯裏夾生的大米,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以為我們會兩個人一起,永遠生活下去。”

“怎麽可能,大家以後都要娶夫生子的。”

斐南挑眉,明智地沒有多話,只管往嘴裏送飯。

聞言,謝寧的情緒更加低落,忽地起身,忿忿將盒飯推開:“我不吃了!”

“哦。”謝小葉夾起鹹菜送入口中。

落地有聲,仿佛故意給什麽人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謝小葉面無表情,用筷子指了指鹹菜:“吃這個,好吃。我一向認為從鹹菜的味道可以看出一家店的真實水平。”

斐南照做。

一頓飯吃的意興闌珊,完事她也懶得收拾,從兜裏掏出五塊錢遞給斐南:“給你的,自己拿去買點喜歡的東西。”

“謝小葉,”斐南沒有接,“我是不是該找她道個歉。”

“道歉?”謝小葉挑眉,“你要想和她玩,就去找她。道歉?沒必要。”

說完,她將錢瀟灑一扔,大搖大擺去補覺。

斐南將盒飯吃得幹幹凈凈,把桌子收拾整潔了才下樓。

-

謝寧在打游戲,玩得是最近新開服的第一人稱射擊類游戲。

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

爆頭的圖標在下方不斷刷新,大部分是金色,偶爾是銀。

比巴蔔的糖紙在桌上展開——她什麽時候拿的?

斐南看了一會兒,平靜問:“有什麽想法?”

“想殺人。”

“你不正在做麽?”

“呵,我說得真人。”

斐南想了想:“最好不要,處理起來太麻煩。”

“咋的,你殺過?”

“沒成功。”他說,面無表情,“可惜。”

謝寧將鼠標一扔,轉過頭看他,眼裏發狠:“我知道你是個什麽貨色,大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就直說了吧。我既然先來,就不可能讓出去。”

“嗯……”斐南沈吟片刻,“她性取向正常。”

氣血上湧,謝寧只聽見耳朵裏嗡地一聲,隨後便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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