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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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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

謝小葉是被不速之客的到來擾醒的。

網吧值白班本是個很省事的工作,大部分時間可以睡覺,只有來客人時才需要開臺機子。

但警察的到來完全出乎意料。

謝小葉在這兒打了一年的工,除了必要的消防安全設施的排查,幾乎不會看到警察。她心裏直呼壞菜,尋思網吧裏還有沒有未成年人。

……斐南。

希望他機靈點跟著知曉後門在哪的熟客們先躲起來。

面上絲毫不顯,謝小葉應付著警察,提起的心漸漸落回肚子裏。

他們不是來執行“查處取締黑網吧專項行動”,而是來找人。

這就好辦了呀,抓嫌犯她肯定百分百配合。

謝小葉面上堆笑,湊過去看他們手上打印出來的照片,八卦的火剛剛燃起——

誰料下一秒,心就猛地沈下去。

謝小葉垂眼,擋住眼中的震驚。

照片上的人……她認識。

斐南!

“哥,能問下這是咋回事不?”她笑嘻嘻,裝作不經意般問道,“看起來是個娃娃啊,離家出走啦?”

“犯事了。”

大部分情況下,老練有經驗的警察都不會回應,幸好這次來的是兩個小年輕,對謝小葉的打聽沒那麽排斥,隨口一答。

“哦……犯事了啊。”謝小葉想了想,瞇起眼,“嗯,我記得我應該見過。我帶你們去找他。”

似乎沒想到這樣的回答,兩個小警察眼睛一亮,相互對視,笑意隱隱浮現。

謝小葉起身領他們去剛剛斐南的座位,卻見人走茶涼,只留著裝豆漿的杯子和塑料袋。

如果他離開,會把垃圾留下麽?畢竟是個找不到垃圾桶就一直提著香蕉皮的乖小孩。

謝小葉控制了下表情,轉過身,不好意思地撓頭:“這個……他昨天還在的,可能時間到了就下機走掉了吧。”

兩個小警察互相對視一眼,唇線變成直直一條,倒也沒朝她發火,只是耐心叮囑謝小葉如果再看到一定要及時通報,留下電話,在網吧裏搜查幾圈,沒找到人只好先走了。

看起來網吧並不是他們的重點關照對象,所以才派了兩個並不熟練的小年輕來,正常再怎麽樣也會讓有經驗的老警察帶頭。

謝小葉註視他們的背影消失,直到看不見,才猛地沖向二樓。感謝她房間的前身是倉庫吧,警察繞到這裏隨意瞟了一眼也沒提要進去,謝小葉的心理素質在之前離家出走時就練了出來,面不紅心不跳地打趣問要不要進去看看,興許還能用警察叔叔的一身正氣把裏面的老鼠嚇跑。

她說這話時故意在叔叔二字拉長,把和她年紀相仿的兩個青年叫的連連擺手。

她表現得太放松,對面也就沒了檢查的心思。

幸好……

謝小葉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背後汗津津的。

按下心中的不安,她緩緩推開門,仿佛生怕驚動什麽。

怕被其他人看見,她只將門推開條小縫,閃身進去,擡眼就被嚇了一大跳。

斐南不知在想什麽,把房間的窗簾全都拉上,悄悄蹲在角落的陰影裏,眼睛一眨不眨,像小時候玩的貓眼彈珠般詭異而通透,視線始終鎖定在她身上。

無機質,缺乏感情,像捕獵的兇獸。

他的手中,有什麽東西閃過微光。

謝小葉下意識看向沙發,寧寧睡覺的地方已經沒有人影。

“警察剛剛來過。”聲音莫名有些沙啞,謝小葉咽了口口水,繼續道,“我把他們打發走了。”

“騙子。”

突如其來的兩個字,沒有平仄,缺乏聲調,自斐南的口中吐出。他站起身,纖細,高挑,手中的水果刀反射出一道銀光。

——犯事了。

警察隨意說出口的三個字劃過腦海,謝小葉心呼不妙:這是看見她帶路,誤會了……?

不是吧,人家都找上門了,你還有心思觀察局勢啊。

在這危機的一刻,她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種欽佩:這心理素質,這觀察能力,你說你幹啥不好呢?

“寧寧已經死了,”這話傳到耳裏時,謝小葉看不到他的表情,房間裏太昏暗,只聽到他幹澀的聲音,“想活命就聽我的。”

“斐南,你不會殺人,別裝了。我們談一談。”

“……”

“你到底幹什麽了?”

“……”

“不說也沒關系,我自己問!”

謝小葉撇撇嘴,坐到沙發上,從兜裏掏出小靈通。

“不準拿出來,不準按,不、不準打出去,不然我真的會……”

狠話放到一半,被謝小葉的“噓——”打斷,電話那頭有人接起,謝小葉一點沒有與“兇手”共處一室的自覺,直白道:“姨,幫我個忙。”

聽筒隱隱有人聲,離得遠實在聽不清。斐南只能握緊刀把,仔仔細細,一字不漏將謝小葉吐出的每一句話烙印到腦海裏。

“最近是不是有學生犯事啊,網吧剛剛來警察了,我們用不用關幾天避避風頭?”

“哦哦,捅了人啊?捅完就跑?那被捅的還活著麽?”

“活著啊——傷得重不重?到量刑的標準了麽?”

謝小葉起身,一只手抓電話,另一只手伸到斐南身前。

斐南盯著她的掌心看了一會兒,在謝小葉的無聲頷首示意中緩緩將刀遞過來,刀身朝他,刀把朝謝小葉。

他這邊天人交戰,內心多麽糾結不為人知。

謝小葉現在只在乎一件事。

“能私了麽?”她直白地問,幹脆放棄掩飾,聽那邊的聲音解釋,良久,才平靜道,“人確實在我這兒,一會兒帶過去。”

掛了電話,謝小葉一把拉開窗簾,在滿室陽光中嘆了口氣。

斐南巴巴地看著她。

“看什麽?”

沒好氣地問話。

他低頭,肩膀後縮,不再看她。

“寧寧呢?”

“……在臥室。”

謝小葉去臥室一看,氣樂了。

斐南力氣不夠,搬不動她,索性用毯子墊著給她拖過去。就這麽一番折騰,這小妮子還能呼呼大睡。

她撓了撓頭,對亦步亦趨跟過來的斐南說:“斐南。”

“嗯。”

“可能沒辦法私了,咱們要打官司了。”

“……”

“姨姨說按現場局面來看算正當防衛的可能性大,不過你出現了逃逸的情況,可能不太好。但我可以作證說你是精神崩潰難以自控想要自殺,還是贏面比較大的。”

“謝小葉——”良久,斐南才低低喚,“我們昨天才認識。”

謝小葉嘆了口氣:“是啊。”

“打官司,很麻煩吧?”

“不知道,沒打過,我唯一一次上法庭是作為家屬旁聽。”

“……你是認真的麽?”

正午的陽光擦過網吧門口那兩棵不知名大樹密不透風的的枝葉,並不灼人的光線投射到地板上,風吹過,光斑隨著樹葉的舞動變換,如白日的星星墜入滿室。

謝小葉自顧自地踩上光點,像是好奇心充沛的貓,並不回答斐南的問題,反而問:“你覺得呢?”

“我?我——他們家很有錢,而且聽說有人在教育局……要是摻和進來,會很麻煩吧。對不起……”

斐南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消失。洗得半透的校服半袖松垮垮套在他身上,並不好的材質磨得鎖骨發紅。他下意識扣著光禿禿的指甲蓋,裸露的紅肉滲出細胞液,本人卻渾然未覺,嘴裏低低道著歉,來來回回,神經質地重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對不起,剛剛威脅你,我怕你告密,讓警察把我抓走。我不想被槍斃。”

“我想著……能多拖一天也好,多活一天算一天。可他們真的來了,我又害怕的不行。”

“對不起,謝小葉,對不起。”

他哭了。

眼淚啪嗒啪嗒地滴到地板上,斐南的哭訴並不大聲,只是像絕望至極的人向世界留下的遺言,一字一句,刻骨銘心。

他說:“好多人都打我,我好疼,他們說我沒媽,打死了也不會有人管。”

他說:“我在學校挨打,回家也要被打,哪裏都沒有容納我的地方,好像所有人都討厭我。”

他說:“我真的忘記當時發生什麽了,好像是剪刀還是什麽,反正紮了進去,流好多血。我想著,最後也算是有骨氣,沒有光窩囊地受欺負。我其實不想自殺,可那時,除了那條河,真的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跳下去,以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夏天的河水應該不會太冷,他希望自己能早點被打撈出來。又或者直接腐爛降解,成為某種營養的來源,供給河裏的微生物,也算有點用。

拜托拜托,不要在泡發了最醜陋時被人發現。

拜托拜托,不要讓他孤零零地死去。

話音剛落,謝小葉就動作先於大腦一把將他扯進懷裏,猶豫再三,輕輕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後背。

她實在是嘴笨,不會安慰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討厭你。”

斐南低低嗚咽,像受傷的小獸,鼓足勁兒往她懷裏拱,關鍵他還瘦,某一個瞬間謝小葉覺得自己的大跨都要被他的骨頭紮破。

幸好只是錯覺。

斐南沒哭多久,很快安靜下來,濃密的睫毛掛著淚滴,要掉不掉的,與其說面無表情,不如說有點無措地低頭看著謝小葉。

謝小葉想:我該松手了。

她這麽想,也這麽做。

甚至往後退了兩步,試圖拉開距離。

卻沒想到少年環著她的腰,下意識貼近,隨著她走了兩步。

於是兩人就這麽詭異地抱著進行了一個平移。

鬧哪樣啊!

謝小葉戳了戳他的後腰,吐出一個脫身的借口:“斐南,你先去洗個澡,然後我帶你去警察局,咱們該面對還是要面對的。”

腰上的手臂陡然收緊,少年顯然很排斥她話語中的某個點。

“斐南?”

沒反應。

“洗澡?”

沒反應。

“警察局?”

反應很大,甚至開始發抖。

謝小葉想了想,用盡畢生功力,擠出一個幹巴巴的安慰:“沒事,警察不可怕的,打官司要上法庭,法官更可怕一點。”

一點都沒安慰到,反而起了反效果。

斐南小幅度地顫抖,直到某個瞬間,像是抽離了一般,眼神都變得空洞。

接著,他松開手臂,平靜地說:“嗯,我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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