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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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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州(一)

天色漸漸暗下來。

賈夢夢推開房門,屋裏只點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在桌案上鋪開一小片。

雲驚瀾背對著門站著,目光落在墻上那幅山水畫上,一動不動。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直,肩線繃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她輕輕關上門,走過去。

腳步聲落在木地板上,很輕。

他沒有回頭。

她在他身後站定,離他不過一臂的距離。

“蕭珩。”

她喚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轉過身來。

她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指節泛白。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從後面環住他的腰。

她的臉頰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慢慢軟下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擡起手,覆在她交疊的手上。

他的手有些涼。

她沒有再說話,就這麽靜靜地貼著他。

屋裏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極力壓著什麽。

過了很久,她輕輕動了動,把臉在他背上蹭了蹭。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手背,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松開,不再蜷得那麽緊。

她又等了一會兒,才繞到他面前。

她沒有看他。

只是輕輕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手指穿過他的發,一下一下地梳理著。

他順從地靠過來,埋在她肩上。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撫著他的發,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麽。

“他們說,我父親自刎在城門下。”

她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撫著他的發。

“我母親病死在異鄉。”

他的聲音更低了。

“兩個人,都沒得善終。”

她把他的頭摟得更緊些,臉頰貼著他的發頂。

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害了他們的人,還活著。”

他的聲音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卻被他死死壓著。

“就在憶州。”

-

她從肩上輕輕扶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清俊的輪廓。他的眼眶有些紅,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卻被他死死壓著。

她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

只是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骨,順著鼻梁滑下,最後停在他唇角。

他擡起手,覆在她手背上。

“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麽?”

她搖了搖頭。

他說:“想我母親臨終前是什麽樣子。身邊有沒有人。托付別人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她有沒有想過,那個被她托付出去的孩子,將來會是什麽樣。”

她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肯定想過。”她說,“哪個做娘的不想。”

他沒有說話。

她把他的頭重新按回自己肩上,手指穿過他的發,一下一下撫著。

“她現在知道了。”她說,“她的孩子長大了,很好,很好。”

他埋在她肩上,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謝謝你。”

聲音悶悶的。

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謝什麽,又不是外人。”

她從肩上扶起他的臉,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

“再跟我說謝謝,我可要生氣了。”

他看著她,眼底的郁色終於散了些。

她也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沈穩有力。

-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明天一早,我要去憶州。”

她從懷裏擡起頭,看著他。

“仇人在憶州?”

他點了點頭。

“那個太監交代的。閔清這些年一直躲在憶州。”

她點了點頭,神色認真起來。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著她,想說什麽。

她搶先開口。

“上次你去見睿王,把我留在落雲城。我知道,是因為我沒有武功,怕我成為你的軟肋,怕護不住我。”

她握住他的手。

“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那個畜生害了你父親,害了你母親,又害得你受了十九年的苦。我必須跟你一起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商量,只有堅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可能很危險。”

她說:“我知道。”

他說:“不知道會遇上什麽。”

她說:“我不怕。”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

他終於點了點頭。

“好。”

她彎了彎唇角,靠回他懷裏。

“找到他之後,你打算怎麽做?”

他的聲音沈了下來。

“找到他,問清楚。問當年的事,問他為什麽要對我父親下那樣的毒手。”

他的手微微收緊。

“然後,殺了他。”

她點了點頭。

“是該殺。”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夜色漸濃。

兩人就這麽互相抱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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