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幹兒子

關燈
幹兒子

阿蘿的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幹幹凈凈。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舒展。

賈夢夢坐在軟榻上,手裏捧著一盞茶,聽阿蘿嘰嘰喳喳說著這些日子樓裏的事。

“姑娘,您不知道,您走了之後,劉大娘天天念叨您。她說您最愛吃她做的酥餅,等您回來要給您多做些。”阿蘿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做這麽厚的一摞!”

賈夢夢嘴角微微上揚。

“還有呢?”

阿蘿眨眨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還用手擋在嘴邊。

“還有啊,樓主走了之後,左護法和右護法天天板著臉,樓裏的姐妹都不敢大聲說話。後來聽說樓主回來了,還帶了聖旨,大家才松了口氣。”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麽,眼睛瞪得圓圓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對了姑娘,我聽人說,您和樓主……成親了?”

賈夢夢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她。

阿蘿的臉頰微微泛紅,手指絞著衣角,卻還是硬著頭皮問:“真的嗎?”

賈夢夢看著她那副既好奇又害羞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點了點頭。

“真的。”

阿蘿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整個人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

“可是……可是以前您和樓主待在一塊兒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怪怪的。”她托著腮,歪著頭回想,“您們倆有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就那麽坐著,可又不像是生氣。我那時候還想,樓主那樣的人物,平日裏誰見了不繞著走,怎麽偏偏對您就不一樣呢?”

她說著,又撓了撓頭。

“姑娘,您快跟我說說,您是怎麽讓樓主對您這般上心的?”

賈夢夢放下茶盞,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阿蘿,你知道怎麽讓一個人對你上心嗎?”

阿蘿搖搖頭,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她。

賈夢夢說:“首先,你要長得美。”

阿蘿眨眨眼,認真地點點頭。

賈夢夢繼續說:“然後,你要聰慧過人。”

阿蘿又眨眨眼,繼續點頭。

賈夢夢再說:“最後,你要在他最需要人的時候出現,讓他覺得你是這世上唯一懂他的人。”

阿蘿聽得一楞一楞的,嘴巴微微張開。

賈夢夢看著她那副懵懂的模樣,終於繃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別當真。”

阿蘿卻認真地點點頭,雙手托著腮,眼睛裏全是崇拜。

“姑娘,您長得是美。您剛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您好看。”

賈夢夢笑著揉了揉她的頭。

-

書房裏,氣氛比方才更凝重了幾分。

榮順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視線始終落在地面上。

雲驚瀾坐在書案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他的眉眼間看不出情緒,只有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衣料,一下,一下。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心兒姑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細細打量著。

她看了很久。

久到榮順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心兒姑姑動了。

她走到榮順面前,蹲下身子,與他平視。

“榮順。”

榮順的身子抖了抖,卻沒有擡頭。

心兒姑姑伸出手,擡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方才說,王妃娘娘告訴你,她要把孩子托付給一個人?”

榮順的嘴唇哆嗦著,目光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是……是。”

心兒姑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是怎麽說的?”

榮順的喉結上下滾了滾,視線飄向一旁。

“娘娘說……說她要去找到一個人,把孩兒托付給他。她說那人信得過,一定會好好待這孩子。”

心兒姑姑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剮在他身上。

榮順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心兒姑姑的手背上。

“榮順。”

心兒姑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你跟在我家王妃身邊伺候過幾年?”

榮順的身子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心兒姑姑的手收緊了些,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裏。

“說!”

榮順的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幾個字。

“奴、奴才……沒伺候過王妃娘娘……”

心兒姑姑點了點頭,緩緩松開手。

“那你告訴我,一個從未伺候過王妃的粗使太監,憑什麽能讓王妃娘娘主動告訴他,自己要把孩子托付給誰?”

榮順的額頭抵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心兒姑姑繼續說下去。

“我家王妃為人謹慎,逃亡路上幾次遇上官兵攔路審查,全靠她機智應對才能蒙混過關。這樣一個女子,會把這麽重要的事,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太監?”

榮順的臉漸漸白了下去,豆大的汗珠一顆顆落在地磚上。

心兒姑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榮順,你方才那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

書房裏安靜得可怕。

榮順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

忽然,他猛地直起身子,重重磕下頭去。

“咚”的一聲,額頭撞在地磚上,悶響回蕩。

“心兒姑娘饒命!心兒姑娘饒命!”

他一邊喊,一邊不停地磕頭。

“咚咚咚”的聲音在書房裏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心兒姑姑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他。

榮順磕了十幾下,額頭上已經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滴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終於停下來,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兒姑姑猛地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擡起來。

她的眼睛裏沒有憐憫,只有悲憤。

“你到底在隱瞞什麽?快說!”

榮順被她揪著頭發,臉仰著,淚水、血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張臉狼狽不堪。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麽話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心兒姑姑的手又收緊了些,扯得他的頭皮生疼。

“說!”

榮順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絕望。

“奴才是閔清公公收的幹兒子。”

話音落下,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雲驚瀾坐在書案後,那張一直平靜的臉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下頜微微繃緊,擱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節泛白,像是要把什麽捏碎。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卻又硬生生止住。

他的呼吸沈了幾分,胸腔微微起伏。

沒有說話。

但那目光,像是淬了冰。

榮順被那目光刺得渾身發抖,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心兒姑姑的手也在發抖。

她盯著榮順,眼眶泛紅,牙關緊咬。

榮順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奴才在禦膳房當差,明面上是粗使太監,暗地裏卻沒少幫閔公公幹些腌臜事。下藥、下毒……都幹過。”

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哭腔。

“閔公公說,只要我們這些幹兒子忠心,日後他得了勢,少不了我們的好處。”

心兒姑姑的手松了松,又攥緊。

“後來呢?”

榮順的喉結滾了滾。

“後來……叛軍圍攻京城的時候,閔公公就收拾好了細軟,準備跑路。”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又怕自己跑了,皇上問起來會被罰。便叫我們幾個幹兒子,過兩日再逃,先在皇帝面前替他圓謊。”

雲驚瀾擱在膝上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節泛著白。

榮順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們幾個小太監,在閔公公離開的第二天,看到叛軍的攻勢越來越厲害,也跟著跑了。”

雲驚瀾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你們是怎麽跑的?”

榮順的身子抖了抖,額頭上的血又滲出一股。

“閔公公……閔公公早年間挖了一條密道,往來宮城內外。我們都是從那密道跑的。”

書房裏安靜下來。

雲驚瀾坐在書案後,目光落在榮順身上,擱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松開,又緩緩收緊。

密道。

跑路。

閔清果然還活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