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圓之夜

關燈
月圓之夜

第二天,賈夢夢一整天都沒見到雲驚瀾。

早上她去書房,書房裏空蕩蕩的。她等了一個時辰,沒人來。

中午有人送飯來,是阿蘿。她問阿蘿:“你們樓主呢?”

阿蘿搖搖頭:“不知道,周婆婆讓奴婢送飯來,別的沒說。”

賈夢夢吃完飯,繼續等。

下午,書房還是沒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雲驚瀾站在窗邊說的那句話:

“明天晚上,別到處亂跑。”

明天晚上。

就是今晚。

賈夢夢心裏莫名有些發慌。

她放下書,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太陽慢慢西沈,天色漸漸暗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

很大,很圓,很亮。

賈夢夢看著那輪明月,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想起雲驚瀾昨天那個緊繃的背影,那張蒼白的臉,那雙藏著什麽東西的眼睛。

還有那句話。

“待在屋裏,別出來。”

她咬了咬嘴唇。

不行。

她得去看看。

-

賈夢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找到後山的。

她只記得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走出院子,沿著記憶中的方向,一路往山上走。

月色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銀白。

她走得很快,心跳得很快。

穿過那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是她來過的那片空地。

然後她看見了。

月光下,一個身影蜷曲在地上。

是雲驚瀾。

他蜷縮成一團,側躺在草叢裏,背對著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光暈裏,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但他不是石像。

他在動。

劇烈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賈夢夢躲在一棵竹子後面,屏住呼吸,遠遠地看著他。

她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到了極點的低吼。

像野獸。

又不像野獸。

更像是——一個人在用盡全力抵抗著什麽。

雲驚瀾的身體猛地一弓,像蝦米一樣蜷得更緊。他的雙手死死抱著頭,手指插進發間,用力到指節泛白。

又是一聲低吼。

那聲音裏全是痛苦。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不是真的扭曲,而是那種因為劇痛而無法控制的掙紮——他的背弓起,又挺直,又弓起。他的脖頸上青筋暴起,一條條凸出來,像是要炸開。他的雙腿胡亂蹬著,在草地上蹬出一道道深痕。

忽然,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臉上。

賈夢夢看到了那張臉。

那不是雲驚瀾。

那張臉已經完全扭曲了。眉頭擰成死結,眉心那道印痕深得像是刀刻的。眼睛死死閉著,眼瞼卻在不停地跳動。嘴唇咬得發白,嘴角有血絲滲出來,那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汗水混著泥土糊在他臉上,頭發散亂地貼在額前。

他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像是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又是一聲嘶吼。

比剛才更響,更痛苦,更不像人。

那聲音在山谷裏回蕩,驚起一片飛鳥。

雲驚瀾的身體猛地彈起,又重重摔下。他開始在地上翻滾,從左滾到右,又從右滾到左。他的手在地上瘋狂地抓撓,指甲裏嵌滿了泥土和草屑,手指上全是血痕。

他的嘴張著,無聲地嘶吼。

然後他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吼叫。

那是——嗚咽。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絕望的嗚咽。

賈夢夢的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緊縮,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什麽?

那還是雲驚瀾嗎?

那個冷著臉、話很少、動不動就威脅她,卻又會給她搬軟墊、拿蜂蜜、搬花養的男人?

那個昨晚站在窗邊,讓她“別到處亂跑”的男人?

那個她最近總覺得“其實沒那麽可怕”的男人?

月光下,那個身影蜷縮著,顫抖著,嗚咽著。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不。

比野獸更可憐。

野獸受傷了,還有同伴。還有族群。

他呢?

他只有一個人。

在這荒涼的後山上,在冰冷的月光下,一個人承受著這種痛苦。

忽然,雲驚瀾的頭猛地轉向她這個方向。

那雙眼睛睜開了。

直直地看過來。

那不是雲驚瀾的眼睛。

那是一雙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焦點,沒有意識,沒有那個冷著臉跟她說話的人。

只有純粹的、原始的、野獸般的痛苦和狂亂。

但就在那一瞬間,賈夢夢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

不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是那雙眼睛後面。

那個被痛苦淹沒的、被困住的、還在掙紮的人。

然後那雙眼睛又閉上了。

雲驚瀾的身體又開始抽搐、翻滾、掙紮。

又是一聲嘶吼。

賈夢夢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沖出去。

她想做點什麽。

她想——她不知道想什麽。

但她動不了。

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她只能看著。

看著那個男人在地上掙紮。

看著那張扭曲的臉。

看著那雙偶爾睜開、卻已經沒有理智的眼睛。

看著他在月光下,一個人,承受著這種非人的痛苦。

忽然,她的眼眶濕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哭。

她只知道,看著那個蜷曲在地上的身影,她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疼。

但恐懼終究蓋過了一切。

那一瞬間,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這裏是哪裏,忘記了一切。

她只有一個念頭:

跑。

她捂住嘴,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很快。

她穿過竹林,跑下山路,跑回自己的小院。

砰的一聲關上門。

她背靠著門,大口大口地喘氣。

渾身都在發抖。

手在抖,腿在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面。

那個蜷曲在地上的身影。

那一聲聲痛苦的低吼。

那張完全扭曲的臉。

那雙偶爾睜開、卻已經完全不像他的眼睛。

還有那個瞬間——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的那一瞬間。

雲驚瀾……

他怎麽了?

他為什麽會變成那樣?

那還是他嗎?

她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又亮。

亮得刺眼。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終於不再發抖。

忽然,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是一名心理咨詢師。

她見過的病人,有一半都有心理障礙。有些人發作起來,也會失控,也會痛苦,也會變得不像自己。

但她之前從來沒有跑過。

她從來都是坐在他們面前,聽他們說話,陪著他們熬過去。

可剛才——

她跑了。

她居然跑了。

賈夢夢把臉埋得更深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跑。

她只知道,剛才那一刻,她太害怕了。

怕得忘了自己是誰。

怕得忘了自己是幹什麽的。

怕得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可是……

她慢慢擡起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還是那麽亮。

她想起那個蜷曲在地上的身影。

想起那一聲聲痛苦的低吼。

想起那張扭曲的臉。

想起那雙眼睛——

那雙偶爾睜開、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

但她也想起了別的。

想起了這些天在書房裏的日子。

想起他給她搬軟墊,給她拿蜂蜜,給她搬花養。

想起他站在窗邊,讓她“別到處亂跑”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擔憂。

想起昨天下午,她安慰他時,他慢慢松開的手指。

那個人。

那個冷著臉、話很少、動不動就威脅她的人。

那個人正在後山上,一個人承受著那種痛苦。

而她卻跑了……

賈夢夢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不是害怕。

是別的什麽。

她說不上來。

但有一點她忽然明白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已經不再把雲驚瀾當成那個擄走她的魔教教主了。

他變成了一個……熟人。

一個她每天都會見到的人。

一個雖然嘴硬心軟、但其實對她還不錯的人。

一個——

她忽然不想往下想了。

因為她一往下想,就會想起剛才那個畫面。

那個蜷曲在地上的、痛苦掙紮的、完全不像他的他。

賈夢夢把臉埋進膝蓋裏。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就這樣坐了一夜。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