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寂靜之後

關燈
寂靜之後

對許多同學來說,高考或許就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的機會了。從此之後,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是同學聚會也難免會有人缺席。

但高三四班沒有想到,他們第二天就會再次相見——有一些選專業相關的資料需要發放,因此緊急通知還沒離開本地的同學:上午十點在原教室集合。

封玶沒想過自己這麽快就會再次回來,但這次待在教室的感覺和以往都不同,應該是剛剛考完的緣故,看著桌子上刻下的、那些曾經令人頭痛無比的理科公式也格外舒心。

種雲鍔則是回歸了常態,兜帽一拉就開始睡覺——她從昨晚一直熬夜到淩晨,剛睡沒兩個小時就被揪起來返校。

通知是祝柯發的,最晚到的也是祝柯。

她頂著紫色挑染發型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她,還有她腰側夾著的卷軸。溫樂琛原本因高考時的緊張,還在懊悔不已,現在看到滿臉黑線的祝柯,反倒打起了精神。只是還沒來得及嘲笑她,對方就把卷軸朝自己扔了過來。

投標槍嗎?溫樂琛本能擡手,堪堪接住,嚇出一身冷汗。

“學校之前在走廊貼的橫幅,我給揭下來幾張當紀念了,誰知道還會回來……本來還想去紋個九龍拉棺的。”祝柯捏了捏鼻梁,明顯也沒睡好。她掏出幾根五顏六色的記號筆一塊扔過去,朝全班宣布:“想簽名留念的,過來找文藝委員。”

四班眾人自是都不會拒絕,紛紛歡呼著圍了過來,擠得溫樂琛不得不讓他們排好隊挨個簽。

聽到要簽名,封玶趕忙拽拽沈睡的人,讓她陪自己去排隊。

種雲鍔不以為意:“早簽晚簽都一樣。”

封玶本還下意識地想反駁,轉念一想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便掏出手機開始打游戲。

橫幅的各個角落都被簽上了名,或大或小,有的規整有的張揚。眾人皆是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似乎把高考答題時丟掉的仔細勁用到了這。甚至有人簽完字後流下了不舍的眼淚,搞得溫樂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個勁地在心裏罵自家死人班長又把事扔給自己。

隔壁三班聽說他們在簽名,便派出班長前來軟磨硬泡一番,說了不少好話才饒回來一張長的。

封玶一把游戲打到一半,突覺桌前有黑影籠過來,下意識收起手機,但想到高考已經結束了,便又掏出來繼續打。

端著橫幅親自過來找她倆簽字的溫樂琛看她在游戲裏玩得如火如荼,似乎對自己視而不見,臉笑得有些發木。

“我先。”種雲鍔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頂著黑眼圈接過記號筆。

“好了好了,久等。”封玶剛好在游戲裏死了,匆匆忙忙地從她手裏搶過記號筆,留下端端正正的名字。

種雲鍔看她故意送死,頓覺心疼:“其實你讓我模仿字跡就行。”

“那不一樣。”封玶只留下這麽句話,繼續將自己投入到游戲裏。

沒想到封玶居然也會沈迷游戲。溫樂琛舔舔嘴角,把橫幅往種雲鍔那邊放了放。

在過去的十個月裏,封玶不止詬病過一次種雲鍔的字體問題,在給她制定學習計劃的同時,也布置了眾多練字任務。對種雲鍔來說,明顯是練字更令人苦不堪言。因此,高考一結束,她就把各種“規範字體”拋諸腦後,現在寫的字不說龍飛鳳舞,也是相當瀟灑。

“太草了吧,書法大師。”祝柯圍過來看她簽名,對她堪稱古跡的字體嘖嘖稱奇,“萬一過了多少年,我看橫幅的時候認不出這人寫的是什麽,怎麽辦?”

你要是真不認識了,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對。種雲鍔冷笑著想要回懟,沒想到封玶搶先一步開口,視線仍不離手機屏幕:“沒事,她肯定是簽在我旁邊的,你看到我就想起她了。”

溫樂琛連忙查看,果真和封玶說的一樣。

周邊同學猝不及防被塞一嘴狗糧,紛紛後悔自己閑來無事非得偷聽。

祝柯笑容一僵,躲開種雲鍔得意的目光,黑著臉想要扯走橫幅。打完一把游戲的封玶神清氣爽,擡頭看她:“祝柯你不簽嗎?”

“我簽什麽?”祝柯沒好氣地開口,連給橫幅拍了好幾張照片,以確保能達到最清晰的效果。

“你簽一個,”封玶用循循善誘的語氣,“簽一個,交給我,我覆制幾十份,給大家分別送過去。”

“封老板大氣!”

馮秀英帶著資料姍姍來遲,看班裏秩序如此之亂,什麽也沒說,只是囑咐祝柯快點發資料,順便把訂單也一齊交給了她,之後便離開了。

沒人註意這些,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一會該去哪玩,抑或是在發資料的間隙,先組隊打幾把游戲。

真正對高中的告別早在昨天高考完畢後就完成了,想見的人自會在假期再見,當下的意外重逢不過是假期的一段小插曲。

領完資料的人三五成群地離開了,離去時皆是有說有笑的,沒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再見。時至中午,由祝柯帶頭,幾個平時玩得好的人索性決定一齊去下館子,像是什麽必行事項一般。

才剛出校門,走在前邊的種雲鍔和祝柯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怎麽停了?”封玶從她身後探出頭,看到路旁的人時,表情一僵。

陳偉帶著一群小弟似的人物,明顯沒有想到能在這裏遇見,看到種雲鍔的第一時間從共享單車上跳下來,窘迫地搓著手靠近。

翟子鑒和楚明達見來者眼生,第一時間擋在眾人面前,那邊一群小弟還以為是遇見了仇家,也擺好了架勢,局勢頓時有點僵。

種雲鍔撥開他倆,獨自迎上去,聲音在口罩後有點悶:“你怎麽在這?”

“雲姐您不是考完了嗎。”陳偉嘀咕,說話時下意識躲避她的眼神——哪怕是那只帶傷疤的義眼。他有點躊躇,頓了會才回答:“我來接我妹妹。”

“之前沒聽你說過。”種雲鍔的神態沒有半點波動,掏出自己裝糖的小鐵盒,“吃不吃?”

陳偉望而生畏,連忙掏出煙盒示意自己有這個,打開盒子就要給種雲鍔散一顆。

“她不抽。”見種雲鍔居然如此自然地走過去和他說話,態度還如此平和,封玶氣呼呼地趕上前,一把拽住她就要往回拉。

這位更得罪不起。他舉著煙盒的手遞也不是,收也不是,餘光瞥到能為自己解圍的人,大喜過望地迎過去:“柯姐!你抽不抽?”

一面之緣怎麽能記得如此清楚。祝柯本還想假裝成普通路人,聽他這麽一說,仿佛被架到火上烤,只得窒息地擺了擺手。

“哦,對的對的,你愛抽細支的。”陳偉自言自語地收起煙盒,訕笑著套近乎,一開口就是王炸,“那啥,柯姐和雲姐關系進行到哪一步了?”

一開始,甘穗在後邊看陳偉給祝柯遞煙還只是皺眉,這話一出來她整個人都不好了,眉毛氣得要立起來,口癖也忘了加:“什麽?!”

“我不是說過了沒有那種關系……”祝柯感覺自己要被扯成兩半,額頭汗涔涔的,邊用蒼白的語言解釋邊比劃。

翟子鑒他們和對面的小弟見事態距預期之中的發展越來越遠,不由得面面相覷。

安撫好封玶,種雲鍔把陳偉拽到一旁,第一句話就是:“之前把你連累了,抱歉。”

陳偉哪敢聽她道歉,嚇得連連擺手,忙稱不敢。

“季警官把我安排到技校學習了,今天剛下課。這些都是同學,小我好幾歲。”他一指身後的那些“小弟”,憨憨一笑,“等過兩年,我把手藝學成了,家裏說找人在廠裏給我安排個工作。正好夠供我妹妹上大學,總比當網管混日子強。”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神裏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就像昨天剛高考完的種雲鍔等人一樣。

“挺好。”種雲鍔想拍拍他的肩,頓了下,還是只擺了擺手,“回見。”

二人敘舊的時長不過五分鐘。種雲鍔很快便回到同學們面前,示意祝柯招呼大家離開。

正被追問的祝柯想罵娘。

“偉哥,那眼上帶疤的姐們是誰啊?”“大哥”剛回來,一個染了黃毛的青年湊上來追著他發問,完全掩蓋不住爆棚的好奇心。

“別亂說,那是我……我老師。”陳偉本想說是自己大哥,但對種雲鍔來說有些配不上她,於是改了個有點奇怪的稱呼。

種雲鍔和那封大小姐,相較兩年前變化了很多,或者說是成熟了許多。

祝你們百年好合……

自己也不能止步不前啊。陳偉想到這,精神為之一振。慶雲二中的放學鈴聲剛好響徹校園,他從共享電車上整了整衣服,還特意掏出鏡子整了整儀表。身旁的同伴還在嘻嘻哈哈的,探頭往高中裏張望,他一踢抽煙的幾個:“把煙熄了,別讓我妹看見。”

四班眾人的聚餐地點是溫樂琛選的,作為本班現充代表,她挑的飯店相當權威,一般不會有人有異議。就算有反對的聲音,也在封玶的“全額報銷”下顯得微不足道。

規矩是一人一道菜,從“金主”封玶開始,逆時針轉一圈。為了讓大家不要束手束腳,她上來就點了最貴的菜,這樣一來,後面的人想點什麽都不會有心理負擔。

她的下一位種雲鍔反手點了個素菜。

封玶這次沒忍住,把菜單搶回來,替她改成了第二貴的菜。

一來二去,看封玶老板如此大氣,後邊的人點菜時反而愈發肆無忌憚。菜單逆時針一個個傳下去,點的幾乎都是大菜,這個點雞那個加魚。傳到楚明達手裏時,他把菜單來來回回翻遍,發現所有類型基本上都點過一遍了,最後看著尾頁嘀咕:“你說168一份的清炒白菜能是什麽味呢?”

“188的酸辣土豆絲想必也是不同凡響。”翟子鑒接過菜單,難得和他統一戰線。

徐冉在對面尷尬地咳一聲:“土豆絲我點了,18一份的那個。”

菜單最後落到祝柯手裏時,她心裏默算一遍,得出數字後只覺肉疼,哪怕是替封玶肉疼。

封玶倒覺得無所謂。當初她被封鈞領著去參加各種“聚會”的時候,那種華而不實的菜肴比這家小縣城裏的飯店要昂貴得多,又何止成千上萬——雖然那並不只是菜的價格。

參考溫樂琛的推薦,她又追加了幾個招牌菜才交還菜單給服務員。

由於剛剛放假,眾人的情緒都很高漲,七嘴八舌地追憶高中痛苦經歷裏值得紀念的部分,從祝柯聊到種雲鍔再到封玶,時間跨度長達三年,涵蓋各種活動,包括但不限於元旦晚會、運動會、假期出游……還沒上菜就因口幹舌燥而幹了三壺茶水,兩袋瓜子。

“好了——我承認我當時是有一點蠢在裏邊的。”封玶聽他們興致勃勃地覆述自己剛轉校來時和種雲鍔作對的事,越想越覺尷尬,只能把氣撒到“受害人”身上,氣惱地捶她兩下,“你當時還聯合祝柯坑我!明明看著很老實……真不知道失憶前為什麽腦子一抽就喜歡上你了!”

被光榮提名的祝柯想假裝專心吃飯,感受到右側投來涼颼颼的眼神後,連忙端過左手邊甘穗的碗給她夾菜。

封玶收回眼神,得意地哼了一聲,又開始打量真的在認真吃飯的種雲鍔:“你的道歉呢?”

種雲鍔搖搖頭。在封玶再次生氣前,她又補充了一句話:

“不這樣做,怎麽把你拉下渾水。”

眾人身上少年人的心氣還在,見她秀恩愛,皆是像往常在班裏一樣起哄,一片此起彼伏。

“罪魁禍首”以此為榮,嘴裏嗦著雞骨頭,雙手下壓,演講似的,示意大家勿要喧嘩。

話是說到封玶心坎裏了,但她卻無端感到又羞又惱,緋紅一直從耳根蔓延到臉頰,於是找個借口說要透氣,搗了種雲鍔一拳後奪門而出。

走往大廳的路上,她自己先很沒出息地把自己哄好了,上下樓層轉了幾圈後就要回去,剛回到大廳卻撞見了意料之外的熟人。

今天怎麽凈碰見熟人了。封玶下意識摸了摸鼻尖,向辛青楊問好。

看到封玶這個特殊的學生,辛青楊也很意外,第一反應居然是行趨禮。

您這禮我接不接得住啊。封玶被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閃到一旁把他扶起來。

辛青楊意識到自己禮儀實在太過,抱歉地笑了笑,岔開話題:“和誰來的?同學聚會嗎?”

“猜得真準。”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出現,二人皆朝傳來聲音的樓梯口看去。

“喲,青楊哥,好久不見。”種雲鍔打個招呼,隨即轉向封玶,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回拽,“怎麽一去還不回來了……主菜上了,大家等你回去一起吃呢,快走。”

二人向老師道別,拉拉扯扯地上了樓梯。辛青楊凝視她們背影良久,頗為感慨地笑了笑,轉身也離開了大廳。

被拉到樓梯上靜候的封玶,終於等到老師離開,無語地看種雲鍔一眼:“什麽飲料不能辛老師在的時候買?”

“小麥果汁。”種雲鍔聚精會神的,見他離開,立馬翻身下樓,回來時一手提了一打啤酒,還順帶用手指勾著兩提碳酸飲料。

四班眾人追憶的熱情沒有消退半分,看她倆回來,反倒更加興奮——但也可能是看到了酒。

追憶夠了之後,就是對前幾天高考的反思,但大家都只是很默契地一筆帶過,轉而眺望更遠的未來。話題漸漸從過去挪至當下再跳到未來,註定走向五湖四海的少年們將自己對慶城的留戀盡數傾訴。

酒過半巡,封玶醉眼朦朧,掃視皆是面紅耳赤的同學們,最後把目光定在右手側的人身上。

氣氛到了,種雲鍔明知自身酒精過敏,卻還執意要喝。封玶拗不過,只得放任她自己灌自己。又菜又愛玩,最後只喝了不到一瓶營養快線的量,就臉頰紅透趴倒在了桌上,口中還含糊不清地咕噥著什麽,隱隱帶著點哭腔。

封玶湊近才勉強辨清,剛聽完就不敢再聽:

“輕一點……”

話音剛落,就順勢倒進了封玶懷裏。

嗯……興奮的話,“我”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