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相遇

關燈
第三次相遇

“失憶癥是一種記憶混亂的疾病。簡單來說,就是喪失記憶。失憶癥的原因有器官性原因或功能性原因。器官性原因包括大腦遭受創傷或疾病,或使用某些通常是鎮靜類藥物而造成……別亂動!都讓你趴我身上了,懂事就老實點!”

種雲鍔不習慣地戴著墨鏡,在電腦前忙得焦頭爛額,身前的女孩還在不老實地蛄蛹,氣得她給對方背上來了一下。

“姐姐不是說是我有血緣關系的姐姐嘛?怎麽連抱都不讓抱?”封玶臉上寫滿未曾出現過的委屈,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她懷裏鉆。

這家夥實在過於粘人,種雲鍔在十幾年人生中第一次出現了擺爛的想法。

要不找祝柯問一下該怎麽辦吧……

她突然後悔出院的時候信誓旦旦地答應季野望能照顧好自己二人了——誰知道封玶的失憶會是這樣啊!聽她自己的描述,小時候不應該挺懂事的嗎。

真坑人啊。種雲鍔夠過手機,順勢賭氣地暗戳戳拱了懷裏的少女好幾下。

“姐姐要幹什麽?”封玶探過腦袋,瞄到種雲鍔給祝柯的備註,心中警鈴大作,不依不饒地拉住她的手,泫然欲泣,“這是誰的聯系方式?是醫院裏那個戴眼鏡的女的嗎?姐姐要和她說話了嗎?就不理我了嗎?為什麽,明明是我先來的,姐姐卻一直兇我……”

“乖,乖,寶寶。姐姐只是和她商量件事。”種雲鍔耐著性子哄她,心中暗暗記下一筆賬:下次她再耍賴,自己就錄下視頻,等對方恢覆再播給她看……

……希望能快點恢覆。

感慨的工夫,電話接通了,一個熟悉的慵懶聲音傳來:“誰啊?祝柯還在睡覺哦——”

“我,種雲鍔。把她轟起來,甘穗,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說。”種雲鍔輕輕撫著封玶的脊背。後者肆無忌憚地壓在自己身上,簡直要喘不過來氣。

封鎖政策才剛放開,甘穗就不顧阻攔帶著行李住在了祝柯家裏,搬過來時還特地來隔壁小區給自己二人打了招呼。

聽說祝阿姨很歡迎甘穗,一度想把祝柯趕到客廳去睡,臥室騰出來讓給甘穗……如果只是傳言的話,應該、或許、當不得真?

“哦……”那邊傳來細微的掀被子聲。一陣騷亂後,疲憊的聲音響起:“餵?”

“醒了?”

“這不廢話嗎……”祝柯的聲線虛弱得不像她自己的,“你最好有事才想到要叫醒我。”

“能不能幫我預約一下阿姨。”

“滾啊……不是都跟你說了……只要正常陪伴、定期治療就行嗎……”祝柯聽起來隨時都要昏死過去,“要是還有什麽別的事……就快講……否則……呃。”

種雲鍔斟酌一番:“能不能過來陪……”

“嘟——”

通話掛斷了。

封玶心虛地收回手,見種雲鍔墨鏡後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緊張地比劃著辯解:“不是我幹的哦,我還沒碰到手機呢,那邊的新姐姐就自己掛掉了。”

裏邊哪個是姐姐啊……你比我仨都大啊……

“我知道。”種雲鍔收回目光,悲涼地盯著電腦屏幕,“希望她還好吧……”

感覺到她的心情低落下去,封玶趕緊從對方身上跳下來試圖安慰:“姐姐不要不高興呀,我不是廢物,我可以幫姐姐做飯的!或者別的什麽別的家務活都可以交給我……”

聽到“廢物”兩字,種雲鍔的心似乎被針狠狠紮了一下——這孩子這麽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是曾經受到過什麽羞辱或者打擊麽?

醫生說,封玶只是記憶出現了缺失,其他生活技能等都沒出現問題……也就是說,自理能力和學習能力這些部分暫時不用擔心了。

最要命的是缺失的記憶。種雲鍔連哄帶問地折騰了整整一下午,才搞清楚:封玶作為小孩的記憶停留在母親死後,父親來接走她。隨後又完美銜接上封鈞把她作為“禮物”獻給許銘榮,最後剛好被自己所救的經歷。

也就是說,在她的認知裏,自己是她被雙親接連背叛後,在最關鍵時刻出現的守護神。

——以上結論均為祝柯所整理。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太粘人了。種雲鍔在煩躁之餘,還有些慶幸:這只封玶沒受到上周目那麽恐怖的心理打擊,或許自己能補償給她一個完整的童年。

就怕把自己搭進去都補不起……

“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回過神來,種雲鍔輕輕捏捏她的臉,任憑她掛在自己身上,起身前往廚房,“想吃什麽?姐姐現在閑著沒事,給你做。”

封玶本還想從種雲鍔身上出溜下來,發現她帶著自己似乎居然一點都不吃力後,遂理直氣壯地賴在她身上:“我要吃姐姐最喜歡吃的!”

“……我沒有特別喜歡吃的。”

“怎麽可能?”封玶眼神驚疑不定,似乎這是個不可能的答案。她掰著手指數:“我家隔壁的小弟弟最愛吃街口的蘭州拉面,王奶奶喜歡粘豆包,媽媽最愛吃我做的西紅柿炒蛋蓋飯……”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沈默許久,才擠出一句詢問:“姐姐,弟弟和王奶奶也因為‘疫情’去世了,是嗎?”

“……是。”種雲鍔從冰箱裏拿出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露出波瀾。

疫情帶走了太多人的生命,活下來的人能做的只有平等哀悼每一個死者。

“好羨慕媽媽啊。”封玶帶著點哭腔的聲音突然又笑出聲來,“聽說,媽媽是在快樂中死去的。”

過量吸食導致興奮過度,引起猝死……這結論也沒錯。

種雲鍔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輕輕撫摸她表示安慰與同情。

“也沒什麽不好的嘛,畢竟可以甩掉我啦。”她在種雲鍔肩頭擦拭自己的淚水,破涕為笑,“我的血親幫忙打跑了疫情,救了好多人,給弟弟和奶奶報了仇;姐姐打敗了壞蛋,救了我,是給媽媽報了仇——我應該開心才對!”

哦對了,還有封欽呢,或許可以問問他封玶以前愛吃什麽。

“想哭就哭,憋在心裏對身體不好。”種雲鍔低語道,聲音溫柔得如同微風拂過耳旁。

“我沒哭……”封玶還在嘴硬,傳出來的聲音卻已被淚水填滿,分不清說話聲和抽泣聲,“嗚……姐姐……不要……再扔下我……”

小孩就喜歡逞強。經過一段時間住院觀察,種雲鍔右手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能夠適應切菜之類的簡單家務活。

嗯……抱著個同齡人的話,會稍微困難一點點就是了。

還好小封玶不是普通的小初中生。意識到“姐姐”要開始幹活了,她抽抽嗒嗒地站回地面上,自覺在廚房裏找自己能打下手幫忙的地方——受從小的生活環境影響,她本就擅長家務活,只是面對各種新穎的電器廚具時,需要一點時間學習罷了。

“這是什麽?冰激淩機嗎?”封玶好奇地摸摸自己從未見過的機器。

種雲鍔熟練地備好菜,聞言瞥了一眼,認出是封玶曾經專門送給自己的:“咖啡機,還是你給我買的。”

說來也奇怪,封玶在自己離開期間幾乎把家裏的所有家具都破壞了一個遍,卻偏偏留下這臺機子在殘破的廚房裏鶴立雞群,甚至被擦拭到光潔如新。

季野望和蘭鋒在她們住院期間幫忙收拾時,基本是以搬家的規模購買家具的,只有和種雲鍔有密切相關的物品沒有再購置的必要。

就是不知道自己留的那條有線耳機去哪了……也許是在混亂中被清理掉了也說不定。

“好高級……我以前這麽厲害啊。”封玶興奮地對著嶄新的機器點來點去,眼睛裏似乎有星辰在閃閃發光。

“喝嗎?”種雲鍔打開電磁爐,順手再稱一些咖啡豆丟進機器裏。

封玶望而生畏,咽了咽口水,感覺喉嚨有點發幹:“不了,感覺會很苦……姐姐為什麽會喜歡這麽苦的東西?”

“提神啊。”種雲鍔想起半年多前,封玶似乎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她摁了摁眉心,掏出隨身小鐵盒:“這有不苦的,糖,吃不吃?”

看到盒子的外形,封玶潛意識裏湧現出一種“絕對要遠離這盒東西”的警告,連連擺手,戒備地往後退了幾步:“不了不了……姐姐也要適當吃一點甜的東西哦。生活全是苦味的話,怎麽想都沒意思吧?”

“……這不是苦的。”種雲鍔無奈地打開咖啡糖的盒子——裏邊裝滿了樓下小賣部買來的廉價玻璃糖。

至於這麽可怕嗎……都失憶了還能記得恐怖咖啡糖的。

看到糖果,封玶雀躍地接過鐵盒,思考一瞬,又只取出三顆,將盒子還給了種雲鍔。

後者正熟練地冷油熱鍋,沒看她:“你拿著,想吃就吃。”

“媽媽說,一天最多只能吃三顆,不然會蛀牙的。”她的表情帶著一種稚嫩的嚴肅感。

“……還挺守規矩。”種雲鍔端菜的手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接,“你拿著就行,姐姐相信寶寶有自制力的。”

“好哦,謝謝姐姐。”封玶抓過對方空閑的手,輕輕在手背上一吻,逃避什麽似的一溜煙跑出廚房。

“……”

種雲鍔盯著手背,又褪上衣袖露出紅繩,凝視了很久,似乎對方在自己身體上真的留下了一個唇印一般。

沈默良久,腦中千軍萬馬交戰數百回合,她終於把思路拉回到做飯上,慶幸自己眼神裏的情緒藏在墨鏡後沒有暴露,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方才的想法,心跳也不知為何加快了許多。

自己在想什麽……怎麽能趁人之危……

不對不對,人之常情,這是很正常的,畢竟之前是自己的女朋友……

啊啊啊啊那也不行,她現在心智算是未成年,就算生理上成年了,那成年人的身體,裏邊如果裝著兒童一般稚嫩的心智的話……

……簡直就是另一個人格呢。

啊哈……

……自己還是坐牢或者下地獄比較好吧。

吃飯的時間在麻木中一眨眼流逝,直到清洗完盤子,種雲鍔都沒想起來方才做的是什麽菜,只記得封玶嘗一口就蹦出一個“好吃”或“美味”之類的誇讚。

自己上哪“生活全是苦味啊”……這不就只剩甜了嗎。

在煎熬中捱到睡覺時間,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對面樓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墻上的鐘正指向十一點半。種雲鍔收拾好封玶的臥室,把不該留的東西統統塞進隱蔽的角落。

在將網購的各種海報和掛飾貼滿空蕩蕩的墻壁後,她準備回自己的書房睡覺,剛好看到封玶穿著毛茸茸的睡衣站在房間門口,手指絞著衣角。

睡衣是封玶自己挑的——她嫌棄以前的太老式,吵著要買一件更適合初中生的連體睡衣。

“姐姐。”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刻意拉長的尾音,像融化的太妃糖。

又來。

種雲鍔絕望地闔眼。

“早睡。”她試圖抽身出屋,說服對方的語氣中盡顯慌亂,“明天還要上網課呢,姐姐知道寶寶連高中知識都記得,但也得有精力學新東西啊,所以……”

明顯沒用。封玶把下巴擱在她肩上,頭發蹭著脖子,有些癢:“姐姐不能哄我睡覺嗎?就像媽媽那樣。”

“少來這套,你是初中生,又不是幼兒園的小孩。”種雲鍔狠下心拒絕,卻還是沒忍住躲開她真誠的目光。

封玶沒回答,只是把冰涼的手貼過來。種雲鍔瑟縮一下,卻沒有躲開。

這個季節的夜晚總有些薄寒,而她本就體寒,總是手腳冰涼。

“……過來,下不為例。”種雲鍔認命般摘下墨鏡,翻身上了雙人床,張開手臂。

封玶立刻蜷進她懷裏,頭找到熟悉的位置,枕在肩上,聲音有點悶:“謝謝姐姐,姐姐最好啦。”

撒嬌的套路老套,卻很有用。種雲鍔的心柔軟且不爭氣地塌陷下去一塊。

窗外的風搖動樹枝,影子借月光在墻上起舞。她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突然想起其實先前同居時,她也是這樣,非要抓著自己的手才能入睡。

那鬧別扭的那段時日……她在這張孤獨的大床上,又是怎樣入睡的呢?

種雲鍔不敢再往下想。她怕愧疚感把自己淹沒,再次沈浸在對往事的後悔裏,由此再次陷入輪回。

不,可能會更壞——這才連覆仇對象都沒有了。

她靜靜躺著,聽彼此的呼吸聲漸長漸勻。

過了幾分鐘,封玶的聲音很不老實地響起:

“姐姐,我睡不著,來陪我……玩游戲吧。”

夜色在房間流淌,時間仿佛暫時收起了它的牙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