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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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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話摔出去的那個瞬間,空氣“哢”一聲凍住了。

像按了靜音鍵——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熱熱鬧鬧的江湖,但聲音不見了。

封玶舉著的手懸在半空顫抖,手指一根一根地、緩慢地蜷起來,似乎剛用過力一般。腕骨凸出,皮膚下面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像攥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她的呼吸聲變了——從急促的起伏,變成了一種屏住的、小心翼翼的抽氣,像怕驚動什麽。

時間開始變得粘稠。秒針的走動有了重量,一下,一下,碾過耳邊。種雲鍔註意到對方唇上留下一排淺淺的、發白的齒印,然後慢慢回血,變成更深的紅。那個反覆的動作裏有某種東西在剝落——可能是憤怒,可能是別的什麽。剝落下來的碎屑懸浮在空氣裏,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像極細的玻璃碴。

種雲鍔輕輕撫了撫面龐,火辣辣的感覺將自己從恍惚中拉回來。

這個動作打破了某種平衡。冰面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縫,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封玶肩膀垮下來一點——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原來一直繃得這麽緊。

她喉嚨動了動,想咽下什麽,但喉嚨發幹。吞咽聲在寂靜裏被放大,突兀得令人尷尬。種雲鍔好像聽見了,目光閃了一下,但依然沒有轉向她。

封玶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收回隱隱作痛的手,不敢擡頭去看對方臉上通紅的指痕。

自始至終,種雲鍔沒有說一句話,此刻轉身要走。

封玶剛想溫言挽留,卻又想到自己偷聽到的談話內容,說出的話不由得變了意思:“你給我回來。”

“對不起——還有什麽事嗎?”種雲鍔側過半張臉,用餘光瞟她,眼底浮漫著刻薄,“如果是十分重要的事,那我建議你冷靜下來再說話。”

自己太沖動了,下了這麽重的手——重到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誠意,才能將它視而不見。封玶輕咬下唇,從床頭櫃翻出藥箱:“過來,敷藥。”

“原來是不重要的事,那現在更沒必要說了。”種雲鍔反常地出言譏諷,轉身欲離開臥室。

剛打開門,她的動作頓住了,語氣冰冷:“放開我。”

封玶從後邊抱著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肩頸,聲音悶悶的:“不。”

種雲鍔沒有用力掙脫自己,所以話還有說開的餘地。

“不要讓我生氣。”種雲鍔怒極反笑,一只手輕輕搭在封玶緊鎖的雙手之上。

“……你憑什麽生氣?”封玶感到委屈極了,明明被瞞的是自己,被戲弄的也是自己,結果現在自己還得低聲下氣地道歉。

“是是是,那就只能封大小姐生氣了嗎。”種雲鍔試著掰了掰她的手,發現對方不肯輕易松手,心下知道這事不能輕易糊弄過去。

封玶猛地擡頭,貼到她耳邊,每一個聲調都帶著狠勁:“我到底還要改什麽?我做得還不夠好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修正自己。我討厭無休止的認錯了,我到底還有什麽要改?承認吧,這次是你錯了。”

“……我錯了?”種雲鍔笑著微微搖頭,“監聽我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此話一出,她感到身後的人心跳明顯加快許多,手也收得更緊了,便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簡單梳理思路後,封玶很快冷靜下來,但掩蓋不住手心汗液的流淌。她略略定了定神:“你怎麽知道的?”

“是‘猜’的哦——”種雲鍔語氣中滿是笑意,輕而易舉地掰開封玶緊鎖的雙手,將她掐住脖子按到墻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封玶恍惚間回想起剛與種雲鍔成為同桌時,自己一如既往賣弄可憐博取同情,卻被揪著領子一頓教訓的景象,無論是力道還是語氣都如出一轍,而自己相較半年前反倒更加恐懼了。

……啊?

我們不是已經成為“戀人”了嗎?

為什麽……

“開什麽玩笑……”封玶艱難地擡頭,想要說些什麽,看到種雲鍔表情時瞬間失語。

她的眼睛依然是幹的,漆黑的,像兩口廢棄的深井。一點光在井底幽幽地閃爍,非但沒有帶來生氣,反而襯得那片漆黑更加深不見底。目光甚至沒有焦點,只是渙散地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放開我……不要擺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封玶呼吸變得急促,內心深處未知的恐懼不斷膨脹。

不……不該是這樣的,我們應該放下內心的情緒,細細梳理每個環節都是誰的責任,自己應該怎麽做,對方應該怎麽做。我們應該寄期望於未來,然後再握手言和,繼續鞏固感情,而不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給當下進行無謂的責任推卸與吵架……

怎麽突然變成這樣……

“我早就說過了……”種雲鍔口中的話語猶如蛇吐出的信子,冰涼的感覺在封玶耳邊縈繞,“監聽我的人,沒資格命令我。”

那眼神裏原先的憤怒、受傷,那些屬於“爭吵”的情緒,像潮水一樣退得幹幹凈凈,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巖石。一種完全的、漠然的疏離。仿佛眼前這個曾與她親密無間的人,此刻不過是一個需要重新辨認的陌生物件。

“但你不也一樣?有事瞞著我。”封玶艱難地理清思路,反倒更加堅定,“別逗我玩了——我再也不想因為你改變了,你去死吧。”

聽到她的話,種雲鍔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手上的力道貌似加重了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話:“我早就說過了,有些事不告訴你,對大家都有好處。”

“那我也說過了,你和我都不許瞞著對方,”封玶收緊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幾乎是擠出一整句話,“明明是你抱著我答應的,為什麽事到如今自己卻不認呢?”

“你這個……騙子……”

哭泣的聲音終於沖破了喉嚨的封鎖。不再是破碎的抽氣,而是連續的、低啞的、從齒縫間溢出來的嗚咽。悶悶的,像受傷的小獸被困在極深的洞穴裏發出的哀鳴。那聲音不大,卻因為壓抑而顯得格外痛苦,每一個音節都裹著沈甸甸的濕氣,砸在寂靜的空氣裏,也砸在種雲鍔驟然縮緊的心臟上。

種雲鍔楞了楞,松開手。

封玶終於不再試圖維持那個“得體”的坐姿。腰塌了下去,背脊弓起來,整個人蜷縮著,額頭幾乎要抵到膝蓋。手臂環抱住自己,手指死死抓住胳膊肘處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那是一個徹底退回嬰兒般的防禦姿態。

“種雲鍔,你就是個假的人,連情感都是偽裝出來的。”

她喘得如此專註,如此破碎,仿佛世界裏只剩下這件事——承受這具身體自作主張的崩潰。

“你欺負我。”封玶開始咬自己的下唇,用力地咬,試圖用新的疼痛來封住喉嚨裏那些可恥的聲響,嘴唇被牙齒碾得毫無血色,她開始大口大口地吸氣,“你認準了我不會離開你,就隨意鞭撻我的感情,是不是?”

“……沒有這樣的事。”種雲鍔恢覆平時的語氣。她側過臉,有些不敢直視封玶的表情。

眼淚不是流下來的,是漫出來的。先是在下眼瞼積聚,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終於承載不住,瞬間決堤。

“騙人……明明是約定好的事。”封玶大概感覺到了那點狼狽的濕意,手猛地擡起來想擦,舉到半空卻又僵住,仿佛意識到這個動作會暴露自己的懦弱。

水珠沿著顴骨的弧度緩緩滑落,在下巴尖懸停。她顧不上去擦眼淚,手指撫到方才種雲鍔掐住的位置,反倒笑起來:“好疼,你要殺了我麽。”

種雲鍔一言不發。

“我討厭你——我明明只有你了啊。”封玶嘆了口氣,語氣中莫名多出幾分辛酸,“殺了我,只有你會傷心。”

話題進行到這,已經沒有強行續下去的必要了。

種雲鍔起身:“該吃飯了。”

“我要吃蛋糕。”封玶淚眼婆娑,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

對方身形一滯,未作答覆便出了臥室門。

封玶更感委屈,保持原先的姿勢,眼淚流得沒有聲音,只有偶爾深呼吸時,氣流劃過腫脹喉管帶出的、一點壓抑不住的、類似嗚咽的尾音,又立刻被她更用力地抿嘴截斷。

時間在沈默和這些微小、破碎的動作裏被拉得很長。窗外的燈光又一次掃過,光斑在地板上迅速移動,掠過她靜止的腳尖,又消失。她似乎被那光驚擾,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幾顆新的淚珠被震落。她終於徹底將臉埋進被窩,只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背影。

整個房間又大又空,一塵不染的墻壁潔白得令人心慌。寂靜有了重量,沈甸甸地壓在那個蜷縮的背影上。只有窗外吹進單調的風聲,布料被無意識揉搓的窸窣,以及那幾乎聽不見的、被布料吸收的、潮濕的呼吸。

天空黑了下去,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驅使她走出臥室。客廳裏的沈默藤蔓一般瘋長,勒得人喘不過氣。書房的門緊緊閉著,裏邊的人應該早已吃完了飯。

年輕的感情需要更多的試錯機會——封玶輕輕嘆了口氣,試圖將方才的不愉快拋諸腦後。

當她瞟到那個突兀出現的蛋糕時,楞了好幾秒。

那實在……很難稱之為一個蛋糕。它塌陷在盤子中央,邊緣是過深的焦褐色,中間卻詭異地濕漉漉的,呈現出一種未熟的淡黃。

糖霜撒得極其不均勻,一邊厚得像積雪,另一邊則星星點點,周圍還笨拙地擠了幾圈扭曲的奶油線條,試圖勾勒一朵花,卻只像孩童的塗鴉。

整個作品,彌漫著一股孤註一擲的笨拙,和顯而易見的失敗。

封玶坐下來,沒有立刻吃,只是看著,一寸寸地掃描這場“遺跡”。

對方可能根本沒理解烤箱的實際溫度。預熱不足?還是烤到一半心慌意亂地開了烤箱門?

奶油融化了——說明她很早就擠上了,或許一直在緊張地等待……

封玶幾乎能想象出種雲鍔面對滿廚房狼藉和這個不爭氣的成品時,那種挫敗又固執的表情。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盤子邊緣,沾到一點糖霜,送入口中,甜蜜的白砂糖緩解了燒心的感覺。她終於拿起勺子,輕輕舀起一角。塌陷處的組織黏連著,入口濕重。焦硬的部分帶著些許苦味。但就在這一片混亂的口感中,她咬到了半顆草莓。涼涼的,微酸,汁水在過度甜膩的奶油和口感奇怪的蛋糕中,炸開一絲意外的清新。

盤子上,還有一點點沒清理幹凈的面粉漬。料理臺方向,傳來隱約的、清潔劑檸檬香掩蓋下的蛋腥氣。

封玶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著這個堪稱災難的蛋糕。鹹味,甜味,苦味,酸味,粗糙的,濕軟的,焦糊的……所有失敗的味道層次分明,又最終混沌地融合在一起。

她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那彌漫在空氣裏的、覆雜而笨拙的氣味,比之前冰冷的沈默,要好聞得多。

如果是平時,自己可能會很感動吧。

真可惜啊——

“砰!”

封玶把蛋糕連同盤子一起砸進了垃圾桶。

垃圾桶裏,有揉皺的、沾著蛋液和面粉的廚房紙巾,有空了的奶油罐,還有好幾個顯然是失敗品的、黑乎乎的蛋糕底。

她可不是得到一點挽留就能輕易原諒的人。

“真惡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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