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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碾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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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碾碎她……

石磚路坑窪處積著泥水,電瓶車碾過時濺起一片。柏油路像塊沒擰幹的抹布,泛著油亮的光。便利店門口堆著濕透的紙箱,泡發的小廣告粘在爛紙上,啪嘰掉到地上,恰好堵住排水溝。老小區鐵門銹斑吸飽了雨,往下滴著黃褐色的銹水,叮的一聲,驚飛了在積水坑照鏡子的麻雀。

“為啥要租這個小區的房……連路都沒修齊全。”種雲鍔左右騰挪,蜻蜓點水般穿過土路,楞是一個泥點也沒濺到褲腿上。

她移動的節奏太快,封玶只能盡力跟上:“當時看著順眼就租了,而且離學校也不遠……你慢點,時間還早,遲到不了。”

話音剛落,一柄傘從前方遞過來,種雲鍔握著傘尖,示意她拿住傘把:“跟著我走,別踩坑,臟了又得洗。”

腳終於夠到石磚,封玶累得喘氣。種雲鍔解下纏在鞋上的塑料袋,往旁邊的歪脖槐樹靠去,等封玶休息好。結果用力過猛,震落枝頭蓄著的雨水,寒意順脖頸灌進領口,登時被冰得打個哆嗦。

封玶還沒緩過氣來,看她狼狽的樣子,坐在路緣石上又差點笑岔氣:“你這是?人工降雨?”

“少廢話,”種雲鍔抖落掉水珠,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起來,再不走就遲到了——我可不想帶你翻墻。”

種雲鍔拽著封玶的袖管拐進校門時,預備鈴正卡在最後一聲顫音。年級主任的禿腦門在值班室窗後反光,嚴厲地瞪她們一眼:“卡點到了,抓緊回教室,下不為例!”

兩人貼著涼絲絲的瓷磚墻根潛行,躲避開學生會的視野。種雲鍔緊握教室後門把手,防止生銹到破得不能再破的合頁發出高亢的吱呀聲。門軸傾斜30度時,穿堂風搶先溜進去,座位靠前的同學只覺莫名其妙有涼風拂過身旁,回頭看卻分明無事發生,後門也仍舊緊緊閉合。

直覺指引祝柯往後門看,剛好見到後排角落那兩人鬼鬼祟祟地泥鰍般滑入的全過程,掏出小本本自言自語:“這個月第七次了。”

甘穗一臉懵:“今天不才九月四號嗎?”

祝柯在“種雲鍔:”後邊寫下第二個正字的第二筆,嘆口氣:“對。”

“那她還有一次沒遲到,不算太過分。”

“這還不過分?”祝柯狠狠把按壓筆往桌子上一頓,“九月一號返校時間是下午四點,她上午想遲到都沒機會。”

老式吊扇在物理催眠師的節奏裏搖晃,扇葉投下的陰影正切割黑板上的歐姆定律。粉筆灰懸浮在陽光柱裏,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浮游生物群落。

封玶的筆尖在教輔資料上游走,將板書內容塞滿字裏行間,雨過天晴的陽光照射到校服袖口,她的同桌藏在窗簾的陰影裏安睡。年級主任的身影從後門玻璃探出來,封玶反應極快,戳中同桌的手肘,驚起的少女抓起倒扣在頭上的《五三》,小臂上還有來自課桌溝壑的壓痕。

整堂物理課的氛圍出奇平靜,下課鈴聲撕開寂靜的剎那,哈欠聲在教室各個角落此起彼伏。事實證明只要沒人作妖,四班和其他普通班級一樣正常,祝柯懷揣著什麽繞到後排靠窗的座位,停在封玶桌旁,瞟到她密密麻麻的筆記心裏暗讚,發表關心:“你倆沒事吧,來這麽晚——那事怎麽樣了?”

“還好,謝謝班長關心,”封玶抄完黑板上的公式變式,頓住筆,“種雲鍔全都解決了,就是耽誤了點時間,沒有午睡——你看她上課一直在補覺。”

註意到稱呼上的變動,祝柯心神微動,面不改色:“不用管她,她平時也這樣,就沒醒過。”

“誰在說人壞話啊?”種雲鍔悠悠從桌上起身,撐著下巴揉眼,“抨擊黑惡勢力回來,睡一覺怎麽了?”

“你天天抨擊黑惡?”祝柯掏出個罐子往她脖頸上放。種雲鍔靈巧躲過,從她手裏搶過來,動作完全不像剛睡醒的樣子:“謝謝班長大人……冰鎮的?從哪搞來的。”

“能不能別說得像違法亂紀一樣?我們問宿管借的冰箱。”祝柯看她居然不第一時間打開喝,而是放進課桌肚裏,有點意外,“你不信仰雪碧了?是誰說自己要當雪碧大王一輩子的……”

察覺到封玶古怪的眼神,種雲鍔輕咳一聲,接過話來:“中午喝了,氣脹,待會喝。”

“哦……”

“嗯,哈。”猜想得到了初步驗證,祝柯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封玶,後者正心無旁騖地整理筆記,對她們的談話內容毫不在意的樣子。

祝柯看到她照抄黑板上的公式,沒忍住指出:“‘N’是力的單位,不是氮的符號。”

自己心不在焉被發現了,封玶有點心虛:“好的好的,我……我看岔了。”

昨天下午傳話種雲鍔去辦公室的後排女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看她們說話猶豫了下,拽拽祝柯的袖子:“祝柯,老師有事找你。”

兩人從後門離開,種雲鍔按按太陽穴:“那人叫啥?”

“徐冉。”封玶對她連同學名字都記不住表示無語,“你問我呢?你是轉學生我是轉學生?”

“沒什麽印象。”種雲鍔似乎找回點印象,心滿意足地趴回桌上。

她們周圍一圈座位空空如也——全回家過七天樂了,種雲鍔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安靜,總算能睡個安穩覺。臨上課,祝柯才回教室,同她們講,等那群人回來,老師會安排這片區域的座位調整,連帶一大堆關於互幫互助的車軲轆話。種雲鍔睡得正香,這些都是封玶後來轉告她的。

高中的日子終歸是枯燥的,七天一小輪回,三周一大輪回。

秋分那日突然降溫,教室裏新換的淺藍窗簾被風扇吹得鼓起,轉涼的天氣驅不散教室內的沈悶,本該是三周放一次的、48小時的大休,卻因為國慶節近在眼前,慶雲二中的學生又要多上一周的課才能放國慶假期。

“多上一周?那中秋呢?”種雲鍔睡眼惺忪,被教室內激烈的討論聲吵醒。高中生最為關註的,莫過於放假的日期,每每這種時候,教室裏總會爆發出與平常截然相反的、對世界的熱情。

“包在國慶裏了。”封玶看起來波瀾不驚,轉著筆思考面前的數學題。

“放多長時間?七天?”

“想啥呢,雲姐。”坐在她正前方的體委轉過身來,黝黑的面龐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他們願意給咱多放,就不孬了——去年才放72小時。老馮再額外拖著咱班晚走半小時,早來半小時,這就成71小時了,比去年還少了一小時啊!”

魏碧慧等人剛回來就收拾東西灰溜溜去了前排,換了一撥人和她們當鄰居。種雲鍔當時一擡頭,看見自己的桌旁又多了一群人,正圍著封玶嘰嘰喳喳,心裏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回剛開學那會了。

半月過去,幾人相處友善,或多或少也熟絡了些。種雲鍔努力回憶:“去年……去年放的72小時?”

“是啊,當時大家就在罵了,今年學校又得寸進尺。”

“我怎麽沒印象……”

“雲姐,當時你實實在在放了七天假。”體委的同桌,副班長秦展法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去年分班前和種雲鍔同班,她的光輝往事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封玶寫下答案,頓筆,好奇地看向前桌:“她怎麽放七天假的?又違紀被趕回家了?”

“不……不是,雲姐應該是壓根不知道放3×24小時。九月三十下午四點放假,別人都十月三號下午四點返校,只有她直到十月八早晨才回來。”秦展法用餘光看向種雲鍔,後者滿臉迷茫,壓根不記得還有這出。

“符合人設。”封玶點點頭,“你去年幹嘛去了,就沒人告訴你一聲?”

冥思苦想了好久,種雲鍔放棄回憶:“忘了,應該是初中放七天假習慣了,一時沒倒過來。”

體委還在抱頭哀嚎:“那可是寶貴的一個小時啊,都夠打多少把競技場的了!”

“你也是離不開這個了。”封玶笑著挪揄。

高中生正是在網絡上闖蕩的年紀,五一假期之後,參加了內測的體委楚明達在班裏大肆宣傳一款新游戲,吸引了班裏一大批人和他一起等公測。

九月中旬開服前一天,將近四分之一個班的人熬夜等零點開服,第二天到班裏統統頂著兩個黑眼圈,哈欠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早讀剛下就睡倒一大片。

“那個深海新副本開了沒有?”種雲鍔突然冒出一句。

平日她不是睡覺就是和封玶說話,此時主動和自己搭話,楚明達有些受寵若驚:“快了,下午更新版本就開。雲姐你也玩《千機萬象》?之前沒聽你說過。”

“玩。”

“你可沒跟我講過。”封玶皺眉,“我跟別人聊的時候你怎麽不吱聲?”

“為什麽要給你講……我就開服搶了個UID,總不能天天翻墻去網吧。”提到此事,種雲鍔滿臉黑線,想玩又玩不到的感覺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在身上爬。

“那,雲姐你什麽職業?要加咱班幫會嗎?國慶要不一塊下本,咱隨時能湊起車隊來……”楚明達語氣裏充滿新奇。

“再說——我有事,指不定能玩多長時間。”種雲鍔偏頭看向封玶,“你呢?國慶有事沒?”

“我國慶回封家……但三天怎麽也能抽出空來,要玩叫我。”封玶低頭摸出手機確認高鐵票日期,暗暗計劃寶貴的假期。

再不想見面,出於禮數也得回家報個平安,大不了到那打個招呼回來就是了。

經過半天的思想鬥爭,封玶終於說服了自己,擡頭看秦展法帶著溫和的笑容:“雲姐,這都半月過去了,你這練度可不好提,要不要我幫你提下戰力先?”

“不用。”

封玶看她突然瞟自己一眼,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可以是可以,但不一定順你心意……。”

“誰求你了,”種雲鍔擺手,“我讓我哥給我趕著進度呢。”

電子鈴的蜂鳴刺穿走廊,楚明達和秦展法意猶未盡地轉回身,嘴裏還念叨著官方發的新預告。種雲鍔再次進入上課——睡覺——下課固定程序,兩手臂一疊就是枕頭。

封玶看她熟睡的面孔,咬咬筆蓋,翻出教輔資料。

好想把這家夥高高在上的尊嚴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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