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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主懦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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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主懦仆

路上,賀文希問:“金適是天生癡傻嗎?”

“不是,”蘇新禾道,“金適兒時出了名的穎悟,三歲識字,七歲便會作詩,雖算不得神童,可見過他的人都誇他聰慧過人,說他以後必成大器。”

賀文希道:“那他是怎麽變傻的?”

蘇新禾道:“金適九歲那年,在池塘邊玩耍,不小心掉了進去,人救上來之後,昏迷了好些天,醒來之後就傻了。”

賀文希頓了頓:“之後就沒有醫治嗎?”

蘇新禾搖了搖頭。

賀文希不解:“為什麽?”

蘇新禾嘆了口氣:“因為金適的娘是府上的婢女,身份卑賤,卻一心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靠著見不得人的手段才有了金適,惹得金叔叔和嬸嬸勃然大怒。金叔叔一向疼愛嬸嬸,和嬸嬸感情十分深厚,這婢女卻幾乎惹得他們夫妻反目,叔叔和嬸嬸厭惡他們至極,並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如今金適能在山寨中安然無恙地活著,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賀文希道:“那……金適的娘呢?”

蘇新禾道:“很多年以前就病逝了。”

賀文希心緒不寧,想著,如果金適真的是裝傻,那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九歲,在尋常孩童還在爹娘懷裏撒嬌的懵懂年紀,他就有了這樣深沈的城府,這樣隱忍的性格。為了活下去,裝瘋賣傻十餘年,最後找準時機,不鳴則已,一旦出手便可精準殺死自己的死敵。

金元寶再討厭他又怎麽樣呢?他就兩個兒子,大的死了,以後寨主的位子不就只有小的能繼承嗎?更何況,他的小兒子不僅不傻,反倒手段狠辣,出手果決,是個天生的權謀家。

賀文希想著這些,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稚子院附近。

原本以為稚子院會像琳瑯院一樣大門緊閉,卻沒料到稚子院院門大敞著,裏面喝罵呼叫的聲音傳出來好遠。

賀文希幾個人邁進院門去,左右望了望,沒看到金適的身影,再聽聲音,是從屋子裏傳出來的,便往屋子裏走去。

賀文希推開門,一看到屋裏景象,吃了一驚。

這稚子院外表精致清麗,可是屋子裏面卻極為簡陋,只有一張床和一套桌凳,且都是陳年老物,破損不堪。

打罵聲從右側傳來。

轉頭看去,只見身軀肥碩的金適將瘦弱的阿福逼困在昏暗的角落裏,不停地對他施以拳腳。阿福毫無反抗之力,抱著頭一邊悶哭,一邊求饒。主仆兩個都沒有發現屋子裏多了四個人。

賀文希走上去,用力拉住金適將要落下的粗壯的胳膊。

金適一邊竭力掙脫他,一邊向著阿福大喊:“太白鴨!太白鴨!太白鴨!”

賀文希費盡力氣將他掰過來,想要與他四目相對,但金適的目光卻游移不定,神情瘋癲。

蘇新禾趁機將阿福從角落解救出來,這才看到他的臉上青紫相間,嘴角還磨破了皮,有一絲血跡。

賀文希緊拉著金適,不斷叫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的理智,卻毫無效果。

金適眼睛一瞥,看到一旁的阿福,突然掙脫了賀文希,向阿福沖過去,揮拳就打:“啊!娼妓之子!太白鴨呢!怎麽沒有太白鴨?娼妓之子!你這個娼妓之子!”

賀文希與蘇新禾分別將金適和阿福拉開。

蘇新禾握住阿福胳膊的時候,阿福突然嘶了一聲。

蘇新禾問:“怎麽了?”

阿福捂著胳膊,似乎痛到不能說話。

蘇新禾眉頭一皺,輕輕將他的袖子挽起,看到他的胳膊上塊塊紅腫,道道傷疤,新傷加舊痕,都是被毆打的痕跡。胳膊上如此,想必身上也是這樣。

阿福臉色通紅,不想讓人看到這些屈辱,馬上把袖子拉下來,垂著頭不說話。

蘇新禾什麽都明白,也不說話。

這邊賀文希被金適鬧得頭疼,握著他肥膩膩的胳膊大聲質問:“金適!你哥哥金昀死了你知道嗎?”

果然,金適一聽到“金昀”這兩個字,馬上安靜下來,眼神呆楞楞地看著賀文希。

賀文希見到些希望,又問:“金昀死了,你哥哥金昀死了,你知道嗎?”

“哥哥……”金適突然變得異常惶怖,他無所適從,乞求似地凝望著賀文希,緊抓著賀文希,像抓著一把救命稻草,眼淚滾滾而下,“哥哥!哥哥!別推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偷偷去看望爹爹了!別推我!你饒了我吧哥哥!救我!救救我!水裏好冷!求求你了哥哥!”

賀文希被他嚇到了,急往後縮。

蘇新禾沖上來,抓住金適的手。

金適突然一個激靈,順著蘇新禾的手看向她的胳膊、肩膀、脖子,最後是臉,他滿臉淚水,一改惶恐的面容,突然變得十分委屈,雙手緊抓住蘇新禾的手,哭求:“娘……娘……阿適好餓,阿適想吃你做的太白鴨……太白鴨……”

蘇新禾嘆了口氣,一只手附上他肥膩的臉龐,目光中滿是惻隱,卻又不知說些什麽好,只能沈默,等金適哭夠了,蘇新禾哄著他躺在床上,沒多久,金適就打起了響亮的呼嚕。

四個人對視一眼,走出門去。

賀文希心急如焚,金適究竟是真傻還是裝瘋,他的話又有幾分可信,根本看不真切。

她腦子裏思緒紛亂,突然,她想到了什麽:“今夜咱們在路上遇到金昀大概是亥時,那時他還好好的,可不到子時,他就死在了院外,那就說明,在遇到咱們之後,他一定又發生了什麽事。”

蘇新禾道:“你說的沒錯。”

蕭未雪轉身往外走:“去找阿川。”

他們三個人跟上去。

山寨裏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掛上了白幡,路上也有許多小廝和婢女搬運著各式各樣的喪葬用品,他們叫住一個小廝問阿川在哪,小廝說阿川在大殿。

他們趕過去,只見大殿已經安置成了靈堂的樣子,裏面掛滿了白幡,燃著的白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只是還沒來得及置辦棺材,金昀只以白布罩身,被安妥放置在茅草墊子上。

趙淩霜守在一旁不停地哭,金元寶雖然不言不語,人卻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憔悴不堪。

四個人站在門邊,搜尋著阿川的身影,卻一直找不到。

賀文希有些氣急敗壞,一轉身,卻瞧見阿川從身後走來,手裏拿著紙錢,正要往大殿中去,她立刻上前抓住阿川的胳膊,將她拉到一邊偏僻的角落。

蕭未雪、蘇新禾和楊豐逸一起走上來,將阿川圍住。

阿川驚慌失措:“你們……你們想幹什麽?”

賀文希道:“昨夜金昀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阿川甩著賀文希的手:“你……你這個殺人兇手……再不放開我就喊人了!”

賀文希再次逼問:“昨夜,你們遇到我們之後,還發生了什麽事?”

阿川眼神閃躲:“什麽事都沒發生!”

賀文希急道:“你撒謊……”

話還沒完,卻被蕭未雪打斷了:“想借金昀的死來報你自己的私仇,真是可笑,我勸你想清楚,金元寶和趙淩霜都不是省油的燈,現在金昀新喪,他們難免考慮不周,可一旦事後回想,發現破綻,知道你有事隱瞞,包庇了殺死他們兒子的真兇,你猜你還活得下去嗎?”

阿川支支吾吾:“你……你胡說……我隱瞞什麽……包庇什麽……我什麽也沒有隱瞞……誰也沒有包庇……”

“你不說那我們就自己去找,我給過你機會,是你不要,若是以後事情敗露,你死得只怕要比金昀慘一百倍。”蕭未雪轉身就要走。

阿川突然改了口風:“等一下……我……我突然想起來,公子後來,還遇到了一個人……”

蕭未雪轉身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賀文希強調道:“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

阿川手裏抓著紙錢,邊回想邊道:“昨夜和你們分開之後,我扶著公子回流雲院,伺候公子沐浴睡下之後,我就守在公子臥房的外室打盹。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院子裏有動靜,睜眼一看,原來是公子出門去了。我趕緊追上去,剛出院門就看見公子從一個小廝手裏的盤子上拿起一碗湯喝了下去。

“我問那小廝碗裏是什麽東西,小廝說是醒酒湯,我看公子確實還醉著,心想也許是院子裏其他奴仆看公子醉酒,命廚房做了醒酒湯送來的,就沒在意。後來我拉著公子回去睡覺,公子不肯,醉醺醺地非要去盼木院找你們算賬,我只好跟著,卻沒想到剛到盼木院附近,公子便死了。”

賀文希問:“那個送醒酒湯的小廝是誰?”

阿川扭扭捏捏地:“我……我不認識……”

“你還撒謊!”賀文希拔出劍來架在他脖子上,“你說不說?不說我殺了你。反正如果我找不出兇手,我和我爹娘都得死,不如拉上你這個墊背的。”

阿川慌了,忙道:“是……是廚房的阿祥。我與阿祥是多年好友,我了解他,他一定不會做出這樣的事的!”

賀文希道:“帶我們去找他。”

阿川猶豫道:“我……我帶你們去,這叫阿祥怎麽看我……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

賀文希把刀往他脖子裏一挨:“去不去?”

阿川閉眼,“去去去。”無奈地深吸幾口氣,帶著他們往阿祥的住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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