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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給事中王勵大人這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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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給事中王勵大人這回往……

給事中王勵大人這回往河南南巡, 安撫軍民詢察所苦,可謂是收獲頗豐,先是奏黜貪刻者百餘人, 而後招撫流民, 開倉賑濟,廢除了些百姓呼聲頗高的苛捐雜稅①。

隨行人員也一路受到賞賜,像游野這種級別本應只拿1錠鈔,但因為英勇應敵, 也得了5錠的寶鈔。

不過游野並不是很在乎銀錢。

火甲本質上是一種地方徭役,並不算正式軍職, 他被抽調也是因著身手不錯、為人可靠, 才得了抽調去護衛欽差, 這回護衛途中,游野膽識過人, 隨機應變,識別出了幾次風險, 讓他們一行人多次逃過危險,因此被隨行的右都禦史王彰和給事中王勵兩位大人所看到,保舉他進入衛所。

陳老三最懂這些,他自己本來就是總甲, 跟家裏人說:“進了衛所就與先前火甲不同,雖然名字都帶甲,但衛所可以靠軍功升遷了,管10人是小甲, 管50人是總甲,”

夏家人倒是對錢不在乎,他們這些編制內的半臨時工, 每每遇到類似皇帝生日萬壽聖節,依例獲賜鈔一錠②,能靠著這些三五不時的過節費過日子。

游野先去了營房,交接了腰牌,翌日才跟著夏姥爺一起歸家,等到家裏,家裏門口正喧嘩,早有消息靈通的報信人拿了消息上門去游家討賞錢,他娘史靜寧正捧了個竹簸箕,從裏面抓了一把銅錢往外面撒。後頭跟個小童,舉著一盤紅雞蛋給鄰舍分發,門楣上綁著大紅緞,過節一樣的喜氣騰騰。

“娘!”游野長腿兩步就走到史夫人跟前,將她扶住,兩廂見面敘禮,又給鄰居們拱手道謝,這才相扶往家裏走。

進門就見游泰生正端在堂上,沈著臉也當看不見兒子,游野裝看不見,自己將娘扶到高堂之上,自己則跪在地上的繡燉上磕頭行大禮,游泰生身子一歪,到底沒走,別別扭扭受了兒子的全禮。

史夫人還沒等兒子磕夠三個頭就一把將他拉到身邊,看著許久不見的兒子,激動得淚光盈盈,上下打量他,不住念叨:“瘦了,黑了。”,揚聲吩咐廚娘給他做飯。

“不用,大清早的,我也吃不下,叫他們去外頭買份炸醬面和醬肉春筍包就好。”

那兩份正好是夏家食肆的吃食,史夫人心底暗笑,吩咐下人們去置辦,自己趕緊將兒子拉來問東問西,聽他刀光劍影的故事,摸著胸口驚呼,“阿彌陀佛”個不停。

游泰生雖然身子還是動都不動,但臉上的容色緩和了不少,甚至聽到驚險處,也顧不上矜持,跟著史夫人一起驚呼出聲。

游野看在眼裏,心裏暗暗點頭,有些少年人秉承孝道,外頭受了委屈吃了苦半點都不跟父母說,美其名曰不想父母擔心,實則一來父母不明就裏反而更加擔心,二來……二來遇上他爹這樣從未掙過錢的紈絝,孩兒不說外面艱辛,他就真當孩兒在外面享福呢。

然而說完後,游泰生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覆又沈著臉,重重咳嗽一聲,質問兒子:“你不孝,你可知道?”

“孩子才回來,你說這個做什麽?”史夫人瞪他一眼。

“你讓我說!”游泰生夫綱不振,卻還是努力鼓起勇氣呵斥了一聲。

“爹的要求我知道。”游野很平靜,甚至還有涵養拍拍母親的手背,安撫她一下,“爹娘聽我說,看孩兒猜的對不對?”

爹娘不吭聲,都看向了他。

游野就不慌不忙開口:

“一是收藏。什麽白定爐哥窯瓶、鐵梨木天然幾、水碧石雕、金石之物,數不勝數。”

“二是收藏到的藏品都要穩妥保存。什麽上品織錦做書衣,檀木黃花梨做畫匣書盒,藏品一千兩,盒子一千兩,都說買櫝還珠,那買爹的櫝肯定不虧本。”

史夫人苦笑,丈夫豈止是收藏?法書名畫,則傾囊購之,或典衣鬻產而不惜,別的不說,剛她進門那年丈夫就為本名帖賣掉千畝良田,傳為金陵士林家奇談。

“三是辦雅集,爹收藏了好東西,必然要與同好欣賞,否則豈不是錦衣玉食?”

游野聲調平靜,可隱約還是透出些許冷峭,“宴席上食物、器皿、陳設,樣樣都要與這幅畫相符,不惜耗費重金搭建出畫中情景,朋友裝扮成畫中人,來宴飲作樂許多天。”

自己的行徑被兒子總結出來,游泰生頗為坐立不安,似乎眼前不是兒子,而是自己已經過世的爹。他有些如坐針氈。

游野斜睨了一眼,“若這也就罷了,第四,就是給朋友豪擲萬金,見過兩次面的朋友在雅集上誇讚爹的新畫兩句,爹就認為是伯牙子期尋到了知己,出手相送。”

“你……!”游泰生簡直像是在照鏡子,他想罵兒子,可是舉起手卻沒有任何底氣罵回去。

祖傳下來家中堆積著許多圖書古畫三千六百五部軸、八寶晉器、金絲幃帳、貓睛石、龍卵、鐵梨木天然幾、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水碧石、青銅美人觚②,等數不清的珍寶,盡數被他散盡千金。

酒席上人帶人來的客人,隨便恭維游泰生兩句“當世豪傑”、“戰國君子風姿”之類不走心的鬼話,就能讓他送出去一份厚禮。

游野也不怕他:“第五就是,亂借印子錢,只因愛上某件名畫,不算自己手裏金錢有多少,就直接去借印子錢付定金,其實手頭根本不夠尾款,於是不了了之,非但定金打了水漂,印子錢也到不了手。”

要是光收集文玩吃喝玩樂也不至於敗家,可亂送人字畫,沒有計劃的亂借印子錢,就是皇帝也供不起。

說到這裏,他語氣重了許多,充滿了諷刺:“我們金陵的祖產就是這麽敗光的。我還記得當初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痛哭時也大致這麽哭訴過,可對?”

“這……”游泰生最後一點底褲也被扒開,臉漲紅,似乎又回到了從前被債主圍追堵截被要債人聯手趕出祖宅的情形。

本來他這些日子攢著一口氣要拿出家長的派頭狠狠責罰兒子,此時卻沒得話說,囁喏了半天,終於像散了氣的皮球,最後委委屈屈反像兒子,問:“你走之後,為何要吩咐書坊不許給我結賬?”

終於繞到了點子上。

今日是兒子立功歸來的大喜之日,丈夫卻沈著臉耍小孩脾氣,被兒子一一拆解了半天才終於像個要糖吃的任性小孩一般提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史夫人眼前一黑。

丈夫從她嫁過來就是這麽長不大的孩子心性,以前有公爹壓著還行,等公爹去世丈夫就更加肆無忌憚,她這麽多年當娘可真是當累了,居然還連累自己兒子!

要不是她娘家敗落和離了會被娘家遠親發賣,要不是她想在兒子成親前替兒子守住剩下的基業,要不是她擔心兒子議親時公婆和離影響姻緣,她早就義絕了!

游野似乎覺察到了母親的情緒,往前一步,輕輕按在了她肩膀,頗有安慰的意思。

史夫人一口氣呼吸了過來,多虧兒子,當初丈夫背著自己散盡家業,是才十歲的兒子從丈夫那裏偷來了幾樣古玩藏在她房裏,又請來了公公在世時的摯友和姑祖母幫忙主持公道,才清算資產,用田莊抵債,保住祖宅,將債主一一送走,最後又主動提出要將祖宅出租,與父母一起回聖祖曾經發跡的燕趙之地謀求前途。

有了祖宅賃出去的銀兩,兒子又主張買些金陵特產隨車,到了順天府出售獲利,又變賣了那些古玩,才在順天府買了房田產,還買了幾房忠實可靠的仆人,算是站穩了腳跟。

即使這樣兒子都沒閑著,自己主動去做火甲。她哪裏舍得兒子做那火口裏討生活的營生?

可兒子看得明白:“娘,自古以來若沒有權勢的富戶不過是任人宰割的豬羊,先前若是咱家有人在衙門做官,誰敢給爹爹做套?今後我就在衙門拼命,您幫我打理好瓦舍田產,總有一天我們家還會東山再起。”

史夫人這才如夢初醒,收起過去自怨自艾的悲觀,振作起來,陪兒子重振旗鼓。

游泰生既然說出了憋屈,就索性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兒子,你是不知,我這回遇上一副名畫,《清明上河圖》,那可是千年一遇的奇畫!要是掌櫃準許我掛賬,嘖嘖嘖,到手後,我們家就有傳家寶了……”

“《清明上河圖》?”游野怒極反笑,“自我懂事起就有不同人拿著各種《清明上河圖》、《富春山居圖》、智永《千字文》上門,每個都自稱真跡,每一樣您都買下,家裏大概堆積了上百張清明上河圖。真要用錢拿出去,榮福齋的掌櫃連著搖頭了幾百次。”

沒有一張真的。

“那些人也是走投無路才勉力一試……”游泰生說著說著就沒音了,透出了十二分的心虛,“畢竟我還是當爹的,為何家裏的錢我沒權利過問?”

自打他敗光了家產,妻兒就聯手將他架空,每日裏只給他吃飯喝水,一年四季才一身換洗衣服,其餘的錢財是半個銅板都不給他。

“錢財?”游野冷笑一聲,將身後背著的包袱重重甩到了案上,“爹要的可是此物?”

包袱皮松散,露出裏面兩個銀光四射的大銀錠。

游泰生滿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拿,卻被游野扯了包袱皮回去,只將自己的胸前布“刺啦——”一聲撕扯下來:“這是兒子突擊山匪時被人砍中的刀口,這銀子就是兒的賣命錢。”

他衣襟散落,裏頭漏出裏衣散開,只見胸膛上刀疤直接從肩頭延伸到了胸口。

史夫人吃了一驚,只覺得心神俱碎,撲上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游泰生也是驚得往前一步,他再怎麽揮霍到底還有幾分骨肉親情,當即喊道:“快喚郎中!”

“不用了。已經愈合了大半。”游野將衣襟系了回去,神色平淡,似乎並不當一回事,只開口道,“爹下回再缺錢,大可將兒子送去下南洋的商隊裏簽死契,那樣只怕賣得更多。”

說罷就哼了一聲,居然看都不看游泰生一眼,揚長而去。

游野既然說了要她幫忙置辦慶功宴,夏晴便也認真琢磨起來:既要經濟實惠,但也要能讓眼前一亮的大菜。

像經濟類菜肴比如玻璃燒麥、銀耳肉片、火爆雙脆、涼拌魚皮,魚皮和鴨胗、肚片、豬耳朵都是較為便宜的下水,但這幾個講究技藝的刀工菜在酒樓裏也能賣出高價,看著很體面。

壓軸大菜是羅漢雞和寶塔肉,都是些江湖菜,狠辣沖天,適合他們這些衛所裏的軍士。

從穿越過來常做些家常小菜,今日也要做些大菜。她想壓軸做一道寶塔肉,一道羅漢雞。先是帶著小姑娘們去買原材料,挑了一方五花肉,一只肥厚雞,又在南北雜貨店買了菌菇木耳蝦幹幹貨,又從農人手裏買了一方自家產的火腿。

先是一道羅漢雞,此時雞肉還不似後世大規模養殖,因此整雞還算是昂貴的送禮食材。

小妹和青棗兩個眼睜睜看著她給雞肉去骨,毫發無損,下面的骨頭卻都被盡數掏了出來,簡直像是在變魔術。

“想學嗎?”夏晴看著兩人眼巴巴的眼神,問道。

“想!”青棗重重點頭,“做廚子好,有吃有喝,這樣子我能吃飽。”

當初她跟著餘婆婆大半日子吃不飽,因而很向往能吃飽的日子。

小妹也點點頭。

夏晴被逗笑了:“好,以後你們就跟著我學習吧。”

她便認真給孩子講解:“像是葫蘆雞、三套鴨,都要用到套雞的技巧,有人的三套鴨,鴨子裏面是雞,雞裏面是鴿子,鴿子裏面是鵪鶉,一環套一環,神乎其技。”

掏光後,再塞入香蕈、繡球菌、花菇等各類菌菇,還有木耳等山珍,以及自己用雞骨雞油海帶蝦幹火腿熬就的鮑汁。

“這道菜要是更奢侈,還能用花膠貝柱猩唇蟹粉等稀罕物,這樣熬出來滋味醇厚。”

“姐姐,每道菜做法都不一樣麽?”小妹忽然問。

“當然。”夏晴教導她,“想這汆涮熬熗、燉燜鹵醬、煎鎉貼,大鍋熱油的有炸溜爆炒烹,各自不同,還有食材上加醬的有拔絲、掛霜、蜜汁,更是多種多樣。”

她拿手裏的涼拌魚皮舉例:“像我這回做法就是選用了借味法”。

做魚皮時用到了芥末和沖菜,此時沒有辣椒,就用了沖菜的辣味,先將芥菜頭剁開加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那個沖天的辣味,能將人的眼淚都辣下來。

“好認真的師傅。”她講述著,卻不知游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身後。

夏晴回頭,不好意思笑了笑,問游野:“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游野不是今日上午才回家麽?

“跟家裏見一面彼此放心就好,我馬上要調度離開火甲,要收拾東西,宴請舊日兄弟,還要跟新同僚們見禮請客,事情太多了。 ”

夏晴不疑有他,只是給他遞了一杯飲子:“這是香薷飲,用的《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裏的方子,暑天喝正好,你既然從拱北一路進城,想必滿身的汗,喝點消暑。”

游野乖乖應了一聲,好脾氣坐在一邊喝飲子,香薷飲溫溫熱熱,一口下肚,舌尖帶著香薷、厚樸、白扁豆等諸多草木香氣,腸胃只覺溫熱舒適,從靈魂深處散發出舒適感。

閑閑坐在樹蔭下,聽夏晴嘰嘰喳喳跟他算賬:“我那玻璃燒麥、……、涼拌魚皮,都是原料便宜成品菜卻體面的好菜式,正好讓你又體面又不多出錢。

“你定就好,不用為我顧惜錢,累著你反而不美。”游野認真聽著,一邊拿起蒲扇,給她搖起了扇子。

夏晴嗯了一聲,她倒沒覺得累,這樣精打細算跟生活搶奪一點所有權自有其樂趣。

她做起了寶塔肉,這道菜頗為費功夫,一個不小心就要前功盡棄,夏晴初學這道菜時朋友沒少吃她分發的扣肉。

豬五花方塊煮熟,抹上腌制料,直到豬肉都浸透醬色才算腌制好,而後下油鍋炸虎皮後沖涼。

“改刀的部分最關鍵,要將它切成一圈寶塔,再放在堆成金字塔樣子的芋泥上倒扣定型。金字塔塔尖朝底,再撒上豆豉、蔥姜等香料,繼續蒸熟。起鍋時倒扣盤中,勾芡即可。”

游野喝著溫潤的香薷飲,聽著她教導小娘子們的聲音,看著她有條不紊切寶塔肉、壘芋泥的認真樣,只覺得心裏的郁氣、憤懣、疑惑、痛恨、委屈都被夏日的晚風吹得四散而去,只餘了滿身的清新。

夏晴做菜的過程中,旁邊早就有路過的老食客們按捺不住,不停詢問:“夏娘子這是又有新菜式?”

“接了旁人宴席的單子,今日在試菜,所以這些菜式做好都是要賣的!”夏晴笑瞇瞇招呼客人。

食客們早就看得新鮮,趕緊指點:“我要那個拌魚皮,回去下酒喝。”

“我要火爆雙脆,聞著爆炒火氣那味,我的口水早就留下來了……”

幾個人就將酒席試菜包圓了。

剩下沒搶到的人獨辟蹊徑:“夏娘子你居然也承接酒席?”

“是啊,我也會做南席大菜、全羊大菜、全蟹席面,不過我的做法與京城流行的菜式不同,技藝肯定也不過人家嫻熟,做一次席面收一百五十文。”夏晴借機打廣告。

她的要價比以前在村裏貴,因為京城的物價貴,人力成本也高,她自己出去做飯耽擱了自家食攤賺錢,要這個價已經很良心了。

食客們有些動心了,畢竟京城雖然繁華但也有不少平民階層,有人一家七八口人都擠在一家大雜院的單間裏,這樣的人家還沒拱北縣城的富戶過得滋潤呢。

偏偏京城居大不易,許多承接宴席的師傅收費也高,好些的一貫些,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夏晴居然只收一百五十文。

再說夏晴手藝他們心裏有數,自己在這裏買了槐葉冷淘、十樣景、石榴果子凍、魚面,樣樣吃食美味適口,算是知根知底。

“這不比外面的廚子劃算?”就算夏晴說自己做的菜式不是京城中規矩菜也認了,“新菜式才新奇有趣呢!”

於是有那麽兩三戶正好最近要辦事的人家就索性跟夏晴定了宴席制造。

游野幫她記賬收錢,看向她的目光充滿自豪欣賞。

羅漢雞和寶塔肉兩道成型菜拆開賣賣不出高價,夏晴放進提籃裏想著去旁邊幾個酒樓詢問,像京城裏這些大酒樓裏面會有些提籃的小童婦人,賣得是自家特色點心小食,茶飯量酒博士也不會輕易趕人,默認他們可以販售小菜。

游野卻不讓她去:“這試菜也算在我的本錢裏,留著給家裏人吃罷。”

“那可不成,我姥那人你還不知道,沒年沒節吃大魚大肉,她老人家能從永定門罵到西直門。”夏晴趕緊阻攔住他的敗家舉動,“前期攢本錢還是節儉點。”

“要攢本錢?那昨日還買了大魚大肉給我……”游野不說話了,看她。

他目光灼灼,透著夏晴看不懂的東西,夏晴臉一紅,不說話了,低頭撥弄盤子。

好在游野並未步步緊逼,而是笑著將提籃接到手裏:“你就在樹蔭下好好待著,外頭暑熱還沒散去,別四處走動小心中暑。”,說著就往酒樓那邊走,顯然要去替夏晴出售。

“等等,那怎麽行?”夏晴趕緊扯住他衣袖,“你現在好歹也是衛所的軍爺,往來難免有同僚,被人看見你拎提籃往返街市叫賣,尊嚴何在?”。

古代商戶還是在歧視鏈底端,以前雖然游野常幫她賣東西,但那時候在拱北縣城,大家鄉裏鄉親不講究那些虛的,可京城的人各個勢利眼,特別是衛所更是藏龍臥虎充斥著各種二代,要是看見游野當小販,借故欺負侮辱他怎麽辦?昨天爹爹就說了,衛所那些軍戶們欺侮霸淩之風盛行,若不合群,被整死也是有的。

“無妨。要是我坐在這裏吹風,反而讓女子去叫賣,那才是尊嚴何在。”游野不知哪裏又折了半截狗尾巴草吊兒郎當叼在嘴裏,要是耳邊插一朵大紅石榴花簡直是話本子裏的浪子燕青,“我去去就來。”

他轉悠了一會,還沒等夏晴賣出去十碗甘菊冷淘就已經拎著空蕩蕩的竹籃回來了:“都賣空了。”,惹得兩個小丫頭們驚訝了半天。

游野將賣出去的銅錢交給她,又從自己懷裏拿出個荷包遞給她:“這是我給你做宴席的酬勞。”

夏晴一接過來就覺不對,好重,沈得她手往下掉了一下,她將荷包收到案板下面,避開周圍人的目光偷偷扒了個口子,立刻被銀光晃了晃眼:白花花的銀子!

還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看見銀子。

她趕緊將荷包交過去:“不要那麽多,你拿些銅錢給我就是。我現在給人辦席面,一場收費150文,但給你這種老街坊只要100文就夠了。”

“我的面子這麽大?”游野跟著說笑,但荷包卻還是遞給了她,“就當你替我存著,免得我在衛所丟了。”

他在衛所住集體宿舍,肯定沒有地方藏錢,夏晴差點聽信他的話替他保管,可轉念一想又不對:“你可以存錢莊啊!”,又推給他。

游野見她執意不收,便也不說什麽,收到了自己懷裏,又說:“我娘過幾天要去附近鎮上建一個作坊,買二十臺織麻機,十臺織棉機,雇了幫工來在家織麻織棉,織好了拿到京城來出售,我估算著有利可圖,你可願意入股?”

他娘這件事之後越發厭憎丈夫,原先早就分居了,此時更是不願與其共處一道屋檐下,索性去外面張羅生意。

織機?

夏晴瞪大眼睛。

她在歷史課本上當然學過大明的資本主義萌芽,可是這麽早嗎?現在還是永樂年間呢?

不過想想大規模出現是中後期,但早期人也要穿衣行商啊,雇傭人、開作坊的行為不足為奇。

“我只聽說過江南有織綢織緞的織機,卻不想還有棉麻的機器。”

“那是自然。我們普通百姓身上穿著的還是棉麻居多,賣得也更快。”游野很博學,“我家昔日在金陵時也在姑蘇一帶置辦過織綢緞的機器,只因江南盛產桑蠶,就地煮繭織綢一蹴而就,成本也低,一本萬利。”

“不過現如今京城不產桑蠶,綢緞又被世家大族壟斷,我們普通百姓小打小鬧,還是先從棉麻起步為好。”

他並沒有因為她不懂就敷衍了事,而是認真對待她的問題,用自己的經驗慎重回答問題,像是對待師長考校,夏晴很是感念他的耐心。

夏晴就點點頭:“我覺得可行,回頭容我細細看下。”

游野哭笑不得:“還沒說利錢、幾成利、怎麽分紅這些瑣事呢,還要立契,你就這麽做生意?”

“當然是信得過你。”夏晴自問相處這麽久對游野的能力還是很信任的,當然主要也是因為游野目前是在編人士,自家爹又在五城兵馬司,游野犯罪成本太高。

游野搖搖頭:“誰跟你張口要錢,你都不能信,都不能給。”

他晃了晃荷包:“這裏面的銀子就當你借我的本錢,以後賺了錢再從利錢裏面扣,就當你還我了。”

這麽好?夏晴感情:能帶著一起賺錢,還不要本錢,等項目收益再從利錢裏還錢,當真是親人了!

雖然這麽說很矯情,但她可是從金錢至上的現代穿越來的,金錢社會誰能帶自己賺錢,那簡直是救命恩人。

因此夏晴就恭敬給游野再端一碗清茶:“恩公,您晚上想吃點什麽?我們食鋪有的,盡管開口。”

惹得游野好笑:“早知你鉆進錢眼裏,我早就帶你入股了。”

說定了入股做生意的事,又說清楚哪天等游野休沐帶夏晴去看看織布機事宜,這件事就算說定了。

第二天就是游野宴請諸多火甲兄弟的日子。

他會操持,尋了處僻靜茶樓定了綺楚閣來,說定了自家帶酒席過來,多付了兩個錢,茶樓生意不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答應了下來。

夏晴早就在家做好了菜式,和家人拎著食盒將菜式送到了茶樓門口,由茶樓夥計們拎著送上去。

於是那些軍漢們都驚訝萬分:當中是一道完整的羅漢雞,一道堆成寶塔樣子的寶塔肉,看著意頭好又吉利,圍著圍繞著的玻璃燒麥、銀耳肉片、火爆雙脆、涼拌魚皮這些樣樣都是好菜。

其中有個軍漢笑:“早知道游野這一趟能賺這麽多銀子,當初我也應該跟著王大人去這一趟。”,當初征召時他借口生病躲了一劫,此時卻有些後悔。

“怕不是人人都不像游野這麽命好。”游野兄弟很維護游野,“隔壁軍巡鋪裏的那個兄弟,不就拉肚子拉死了嗎?”

說起這個大家就打了個寒顫,外地還是風險高,一起去的這一批,有人拉肚子,還有人喪身在山匪刀下,有人早上醒來莫名其妙就沒起來,真是冤枉得慌,被敵寇所殺光榮還能有撫恤金,拉肚子死了真是連個撫恤金都沒有。

“大好日子不說那個了。我也是中了刀傷在胸口上。”游野說著就扯開肩膀上的衣裳給他們看刀疤。

諸人看過去,傷口雖然已經愈合,但還是如蜈蚣般猙獰,惹得大家都再次打了個寒顫,原本眼熱游野高升的那些心思也熄滅了大半:誰能拼得起他那個命?

游野與好友見諸人面色稍平,心照不宣互相使了個眼色。游野這回升遷,還是有不少人紅眼,正好借此機會訴訴苦,也讓他們熄滅那些嫉妒的心思,少給游野使絆子。

再說游野平日裏人緣好,會說話處事,也沒什麽敵人,因此大夥兒酸兩句也就過了,要是別人高升,誰還會宴請舊日同僚?早就頭也不回走了,因此惦記起了游野的好,專心吃菜。

一莽漢扒拉桌上的羅漢雞,忽然發現了奇景般:“怎麽回事啊游野?這雞居然沒骨頭?”

“是啊,裏面還有東西呢。”旁邊的人用小刀切了一下,就見羅漢雞破成兩半,居然像饅頭一般裂開,無骨,並且整整齊齊,還有醬色的內餡料緩緩與金黃鮑汁一起流出來,散發著陣陣香氣。

“這麽時興的貴價菜,游野仗義啊!舍得下重本。”有人驚喜道。

游野笑,含糊道:“兄弟們一場,自然要好好招呼。”,心裏感念起了夏晴,她體恤自己錢不多,所以才特意做出種種巧思,讓這一桌菜又體面又實惠。

漢子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嘴角噙笑,事實上也沒人看他,大家都在夾菜。

“這桌菜好吃啊,各有各的香!”

玻璃燒麥透明皮裏頭看得見鮮紅胡蘿蔔和粉色蝦仁還有嫩綠馬齒莧,銀耳肉片又脆又爽滑。

火爆雙脆裏鴨胗和肚片各有特色,交融在一起碰撞出了新的口味,至於涼拌魚皮辣味沖天,讓人眼淚都掉出來之餘還舍不得放下筷子,只想再多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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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明史·王彰傳》

②《留青日劄》、《陶庵夢憶·卷六·仲叔古董》,咱就是說古董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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