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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後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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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後的“不配”

暮色像一層薄薄的灰紗,漫過老城區斑駁的墻頭,也漫過林知夏緩步前行的身影。傍晚的風帶著暮春將盡的燥熱,吹得巷子裏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可這風落在林知夏身上,卻只剩沈甸甸的悶意,堵在胸口散不去,連腳步都跟著沈了幾分。

他剛從沈星辭那裏離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身上清淺的雪松香氣,那是屬於沈星辭的、幹凈又耀眼的味道,輕輕繞在指尖,溫柔得讓人心尖發顫。可一腳踏進這條熟悉又老舊的巷子,腳下青石板路坑窪不平,墻根青苔濕滑,所有的溫柔與歡喜都像是被瞬間掐斷,心頭湧上的,是揮之不去的局促與忐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破這巷子裏沈寂的氛圍。

林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深處,是棟有些年頭的兩層小樓,墻面爬滿青苔,雨水沖刷的痕跡縱橫交錯,木門上的漆皮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沈的木質紋理。林知夏站在門口,擡手握住那把磨得光滑的銅制門環,冰涼的金屬觸感裹著指尖的顫意,他遲疑了許久,喉結輕輕滾動,才輕輕推開門。

老舊木門發出一聲輕啞的吱呀聲,打破了院中的寂靜。奶奶坐在竹椅上擇菜,竹籃裏的青菜帶著新鮮水汽,她的手指枯瘦布滿老繭,動作緩慢輕柔。爺爺坐在一旁石凳上,手裏攥著一桿旱煙,眉頭緊鎖,臉色沈得像窗外即將暗下來的天,周身氣壓都透著壓抑。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擡眼看過來,奶奶的目光裹著心疼與擔憂,軟得發燙,而爺爺的眼神滿是嚴厲,凝著沈沈的失望,看得林知夏下意識垂下頭,不敢直視。

“回來了。”奶奶先開了口,聲音溫和綿軟,連忙放下手裏的菜,擦了擦手想迎上來,卻被爺爺一個冷厲的眼神制止,只得輕嘆一聲坐回原處,目光依舊牢牢黏在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低著頭,視線落在洗得發白的鞋尖,指尖死死攥緊書包帶,把帆布帶捏出深深的褶痕,小聲應道:“爺爺,奶奶。”他不敢擡頭看爺爺的眼睛,從小到大爺爺雖嚴厲,往日裏總藏著寵溺,會悄悄給他留吃食,會在他受委屈時默默護著,可今日不同,那眼神裏的失望像細針,一下下紮在心口,又酸又疼。

爺爺重重磕了磕旱煙桿,煙鍋裏火星明滅,沈悶聲響劃破寂靜。“你還知道回來?!”爺爺聲音沙啞,壓著久積的怒火,一字一句砸在林知夏心上,“我和你奶奶,還有你爸媽,是不是太慣著你了?讓你越來越沒分寸,越來越不懂事!一天天怎麽回來這麽晚!”

林知夏頭垂得更低,耳尖瞬間發燙,喉嚨發緊像堵了棉團,半個字也說不出。他懂爺爺的怒氣,氣他連日晚歸,氣他瞞著家人和沈星辭親近,氣他分心於學業,辜負家人期盼。家裏本就不寬裕,父母遠在外地奔波,起早貪黑做著苦活,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全是為了讓他安心讀書,不用吃他們吃過的苦,可他卻一次次讓家人失望。

“你爸媽在外頭吃的苦、受的累,你心裏到底清不清楚啊?!”爺爺聲音更厲,重話脫口而出,可尾音裏卻藏著掩不住的關心,“他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掙的錢全攢著寄回來供你讀書,你倒好,整天在外頭晃悠,讓我們跟著也提心吊膽!”

“我沒有……”林知夏小聲反駁,聲音輕得被晚風吹散,眼淚卻已蓄滿眼眶,酸澀得發脹。他想解釋,自己沒有晃悠,和沈星辭在一起時,那些壓抑的日子才有了光亮,沈星辭會陪他解悶、幫他補習,可這些話,他沒法對爺爺說,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在家人的期盼面前,難以啟齒。

爺爺看著他眼眶泛紅、委屈倔強的模樣,緊繃的語氣終究軟了幾分,卻依舊嘴硬:“沒有?沒有天天晚歸?我告訴你林知夏,再這麽不懂事,往後我們也不管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大男子漢哭什哭”

這話聽著絕情,林知夏卻聽得明白,爺爺從不是真的想放棄他,不過是恨鐵不成鋼,怕他走彎路。他自幼跟著爺爺奶奶長大,最懂爺爺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罵得狠,心裏卻比誰都疼他,每次說過重話,轉頭都會讓奶奶給他□□吃的,夜裏還會悄悄來看他睡沒睡好。

奶奶實在心疼,拉了拉爺爺的胳膊嗔怪:“孩子剛回來,你少說兩句,別嚇著他了。”說著走到林知夏身邊,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下順著他的情緒,“別聽你爺爺的,他就是擔心你,急了才說重話,別往心裏去。”

林知夏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臉頰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低頭用袖口擦去,不想讓老人看見自己的脆弱,可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心底的委屈與愧疚。

晚飯吃得格外安靜,桌上只有簡單的青菜、炒蛋,清淡得沒有一絲葷腥。爺爺全程沈默扒飯,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林知夏沒什麽胃口,草草吃了小半碗飯便放下筷子,心口始終堵得發慌。

飯後爺爺獨自回了裏屋,關門的輕響讓林知夏心尖一顫。院子裏只剩他和奶奶,晚風漸涼,吹散白日燥熱,可他心底的沈悶絲毫未減。奶奶拉著他坐在竹椅上,緊緊攥著他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粗糙卻溫暖,一點點熨帖著他心底的酸澀。

“知夏啊,奶奶知道你是好孩子,有自己的心思,你也理解一下爺爺。”奶奶聲音輕柔,像夏夜的風拂過耳畔,“你爺爺說話重,你別怨他,他就是太擔心你。你爸媽在外頭,是真的不容易……”

奶奶頓了頓,眼底泛起心疼,慢慢說起父母的奔波。林知夏不是第一次聽這些事,可每一次都心口發緊。父母為了養家,遠赴異鄉打工,天不亮就上工,深夜才能歇息,幹最累的活,拿微薄的薪水,自己舍不得半點花銷,所有好東西都寄回家,只盼他能好好讀書,將來不用吃苦。他們從不說辛苦,電話裏永遠是叮囑與牽掛,不是不愛他,只是生活所迫,無法陪在身邊。

“你爸媽說不管你,全是氣話,是恨自己沒本事陪在你身邊,心裏愧疚才說的。”奶奶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語氣滿是感慨,“你記住,爺爺奶奶永遠在,爸媽也惦記著你,我們全是為了你好。”

“你爺爺一輩子好強,吃了一輩子苦,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就盼你讀書成才,走出老巷子,不用像他們一樣受累。他嘴硬心軟,嘴上說不管,你晚歸一分鐘,他都在院裏來回踱步,整夜睡不著覺。”

奶奶的話字字戳心,林知夏一直知道家裏不易,可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這份不易的重量。他沈溺在與沈星辭相處的溫柔裏,卻忽略了身後家人的默默付出,忽略了他們沈甸甸的期盼。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大顆滾落,砸在奶奶手背上,帶著滿心愧疚與心酸。

他不想讓家人失望,不想辜負父母的辛苦,可偏偏,他喜歡上了沈星辭,那個如星辰般耀眼的少年。

沈星辭家境優渥,容貌出眾,周身永遠裹著光亮,走到哪裏都是焦點,他的世界光鮮美好,滿是陽光與順遂,和林知夏的世界,天差地別。

林知夏的世界,是老舊的巷子、斑駁的老屋,是家人奔波的疲憊,是刻在骨子裏的自卑與局促。他像墻角的野草,平凡卑微,而沈星辭是天上星辰,璀璨耀眼,遙不可及。

從前他只貪戀沈星辭的溫柔,從未細想兩人的差距,可此刻被家人的愛與愧疚包裹,體會著家境的窘迫,想起沈星辭,心底的自卑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他擡頭望向夜空,稀疏的星星散著微光,晚風拂亂頭發,也攪亂心緒。淚眼朦朧間,仿佛看見沈星辭清俊溫柔的眉眼,正輕聲喚他的名字。

沈星辭待他極盡溫柔,耐心聽他說心事,在他難過時輕聲安慰,把所有溫柔都給了他。可越是這般,林知夏越不安,越覺得自己配不上這般好的少年。

他沒有優渥家境,沒有出眾才華,連一份對等的喜歡,都給得小心翼翼。他怕自己的平凡配不上沈星辭的耀眼,怕自己的局促拖累沈星辭的光芒,怕家境的差距,成為兩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知道,奶奶,您休息吧”

林知夏行嗎,回到屋子,關好門時還是忍不住坐到地上哭泣。

“我真的配不上你嗎?”

林知夏在心底一遍遍自問,聲音哽咽,滿心苦澀。他喜歡沈星辭,喜歡到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可翻遍自身,卻一無所有,只有一顆赤誠的心,和藏在自卑裏的愛意。

爺爺的重話、奶奶的勸慰、家人的辛苦,像塊塊石頭壓在心頭。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是無法推卸的責任;一邊是怦然心動的喜歡,是難以割舍的溫柔。他站在中間,進退兩難,滿心迷茫。

夜越來越深,院燈昏黃,映著他落寞單薄的身影。眼淚早已流幹,只剩眼底化不開的疲憊與自卑,腦海裏反覆盤旋著一句話:我這麽平凡普通,家裏又這般艱難,真的配得上你嗎,沈星辭……

夏風攜著惆悵,穿過巷子與庭院,也穿過他滿是不安的心。這份藏在自卑裏的愛意,如夜色般濃稠,讓他在曾經的歡喜裏,漸漸被不安吞噬,沒了當初的勇敢。

他不知道這段感情該往哪走,不知道自己卑微的喜歡,能否配得上沈星辭的全心全意。只知此刻,愧疚與自卑將他緊緊包裹,第一次對喜歡的人,生出濃烈的退縮之意。

他垂著頭,指尖冰涼,在心底無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滿是酸澀與自我否定:“沈星辭,如果未來我們真的不合適,請放棄我吧,我或許配不上你,只是幾天而已,我會放下的……我喜歡你,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風再次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心底的難過,將這份無人知曉的自卑與愛意,藏進沈沈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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