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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悄悄遮住的盛夏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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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悄悄遮住的盛夏與陽光

偌大的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永不停歇、聒噪刺耳的蟬鳴,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背景音。他們之間沒有交流,沒有對視,沒有肢體觸碰,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隔著一道無形卻清晰無比的墻,那是少年人之間最陌生、最客氣、最疏遠的距離,遠得像隔著一整個滾燙的盛夏。

林知夏以為,這樣沈默又疏離的狀態,會一直持續到高三結束。

他依舊是那個不愛說話、成績平平、總在草稿本上偷偷畫畫的內斂男生。上課偶爾走神,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的香樟樹,看葉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看光影在枝葉間跳躍流轉,指尖在桌下輕輕勾勒枝葉的形狀,把流動的光影悄悄藏在掌心;下課就安安靜靜縮在座位上,不參與周圍人的打鬧嬉笑,不加入任何無關的話題,要麽輕輕翻著自己的速寫本,要麽對著課本默默刷題,安安靜靜地縮在自己的角落,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守著自己的小世界,安穩又平淡。

而沈星辭,永遠是那副清冷疏離、拒人千裏的模樣。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主動問問題的同學,有男生也有女生,把他的座位圍得水洩不通,他卻始終態度平淡,只挑最簡單的幾句話回答,語氣沒有起伏,沒有溫度,多數時候還是埋首在厚厚的習題集裏,對周遭的熱鬧與喧囂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放學鈴聲一響,他就會立刻停下手中的筆,動作利落又迅速地收拾好書本與文具,背上書包徑直離開教室,從不多做停留,從不與人結伴同行,像一道孤獨又耀眼的風,來得安靜,走得幹脆,不留一絲痕跡。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安靜平穩地過著,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客氣的疏離,直到一周後的午後,這份平靜被悄然打破,一絲溫柔的漣漪,悄悄漾開。

午後第一節課是枯燥難懂、令人昏昏欲睡的數學,老師在講臺上平緩地講解著覆雜的公式與題型,聲音平穩得像一首催眠曲,緩緩籠罩整個教室。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暖融融地落在林知夏的臉上、脖頸上,曬得人渾身發軟,眼皮沈得像掛了鉛,困意一波接一波地洶湧而來,根本抵擋不住。他昨晚熬夜畫完了一幅巷口夕陽的風景速寫,睡得很晚,睡眠嚴重不足,此刻困意徹底壓過了理智,撐著臉頰的腦袋一點點往下垂,視線越來越模糊,黑板上的字跡漸漸變得扭曲,最後終究抵不過洶湧的睡意,輕輕靠在冰涼的桌沿,安穩地睡著了。

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輕柔,額前柔軟的碎發垂落,遮住了半張清秀的臉,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像兩把小扇子,睡得毫無防備,毫無棱角,溫順得讓人心軟。

沈星辭做題的動作毫無征兆地頓了頓。

他側過頭,視線穩穩落在身邊熟睡的少年身上。林知夏的睫毛很長,眼型是柔和的丹鳳眼,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微微抿著,臉頰飽滿柔和,嘴角旁有一顆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痣,安靜的模樣像一只毫無防備、溫順無害的小鳥,甚至帶著一絲纖細柔和的氣質,幹凈得讓人不忍打擾。刺眼的陽光直直打在他的臉上,曬得他皮膚微微發燙,他不舒服地輕輕皺了皺眉,小幅度地往陰影裏縮了縮,眉頭皺得更緊了,連鼻尖都輕輕蹙起。

沈星辭沈默地擡起手,指尖輕輕抓住窗簾的拉繩,動作緩慢又輕柔地往旁邊拉,恰好將那片直射在林知夏臉上的刺眼陽光,完完全全擋在窗外。

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沒有吵醒熟睡的人。他收回手,目光在林知夏安靜的睡顏上停留了整整兩秒,視線緩緩掃過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垂落的碎發,還有那顆小巧溫柔的痣,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習題上。只是一直緊緊握著筆、始終緊繃的手指,卻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松了松,連周身清冷的氣場,都悄悄柔和了一絲。

這是他第一次,為這個安靜又陌生的同桌,停下了永不停歇的刷題腳步。

林知夏醒來的時候,數學課已經上了一半。陽光被窗簾擋得恰到好處,教室裏只剩下老師平緩的講課聲、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安靜又有序。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腦子昏昏沈沈的,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課堂上睡了大半節課。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濃重的薄紅,羞恥與慌亂同時湧上來,占據了所有思緒,他慌忙拿起桌上的數學課本,快速翻開筆記本,卻發現上面幹幹凈凈,一個字的筆記都沒有留下,空白得刺眼。

他徹底慌了神。

數學本就是他最薄弱的科目,落下半節課的重要內容,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補起。指尖慌亂地翻著課本,書頁嘩啦作響,眼神慌亂地四處飄著,卻不敢向任何人求助,窘迫得手足無措,鼻尖都急得微微冒汗。

就在他急得心臟怦怦直跳、手足無措的時候,下一秒,一本整理得工工整整、幹幹凈凈的筆記本,被一只骨節分明、清冷好看的手,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穩穩停在他的課本旁。

筆記本的頁面幹凈整潔,沒有一絲汙漬,字跡清雋挺拔,每一個知識點都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重點內容用紅色、藍色的筆分別標註,解題步驟詳細明了,邏輯清晰,一目了然,哪怕是完全沒聽課的人,也能輕易看懂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知識點。

林知夏徹底楞住了。

他僵硬地擡起頭,看向身邊的沈星辭。少年依舊端正地坐著,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看著黑板,神情平淡無波,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遞筆記本的人不是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低沈而輕淡的聲音緩緩響起,沒有回頭,沒有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看完還我。”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多餘的關心,沒有多餘的眼神,甚至沒有一絲溫度。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這樣一本工整細致的筆記,足夠讓林知夏的心臟,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然後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起來。

他攥著那本帶著淡淡墨香的筆記本,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紙張溫度,心裏像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又暖又癢,暖意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慌亂與窘迫。他攥緊筆記本,低下頭,小聲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局促,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嗯,謝謝。”

隨後便低頭認真地抄起筆記,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碎的輕響,目光落在工整的字跡上,卻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悄悄飄向身邊那個清冷的少年。

原來,他看似冷漠,看似疏離,看似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對所有人都拒之千裏,卻並非不近人情。

原來那顆遙不可及、冷若冰霜、高高掛在天上的星星,也會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悄灑下一點溫柔的、不為人知的光。

盛夏的風還在窗外輕輕吹著,梧桐葉依舊輕輕撞著玻璃,蟬鳴依舊聒噪,高三的教室依舊彌漫著緊繃的氣息,可林知夏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他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說的、小心翼翼的悸動,伴隨著那片被悄悄擋住的陽光,伴隨著那本工整細致的筆記,在十八歲這個滾燙又不安的盛夏裏,悄無聲息地,發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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