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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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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暮春的風攜著暖意,漫過謝府的朱漆回廊,老槐樹的枝椏已鋪展成濃綠的傘蓋,細碎的白花瓣被風卷著,輕輕落在青石桌案上,疊成薄薄一層。案上兩只白瓷酒杯,盛著半盞琥珀色的米酒,酒液表面浮著兩三片花瓣,隨著風的輕拂,漾開極淡的漣漪。

檀岫執壺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泛著微涼,倒酒時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這滿院的靜。酒液順著壺嘴緩緩流入杯底,發出細碎的“叮咚”聲,與檐下銅鈴的輕響交織在一起。他擡眸時,恰好撞見謝弘微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溫靜如春水,裹著化不開的柔,讓他心頭一暖,下意識地彎了彎唇角。

風波過後,他依舊長居謝府,未曾動過離開的念頭。白日裏陪謝弘微在書房校勘典籍,指尖偶爾相觸,便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溫度;教謝莊習字時,謝弘微便坐在一旁看書,目光時不時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夜裏廊下對坐,月色如水,兩人閑話家常,或是沈默對飲,連空氣裏都浸著安穩的甜。

酒過三巡,風卷著花香掠過檀岫的發梢,謝弘微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那微涼的瓷面被他捂得漸漸溫熱。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花瓣落地的輕響:“嵐生,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了。”

檀岫倒酒的動作一頓,壺嘴的酒液滴落在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擡眸看向謝弘微,眼底先漾起幾分戲謔,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點撒嬌似的嗔怪,尾音微微上揚:“兄長這是嫌我吃得多,要把我掃地出門?還是謝府的米糧,竟容不下我這張嘴了?”

他嘴上玩笑,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了酒壺的柄。這些年守在謝弘微身邊,他早已忘了世俗對“年紀”的界定,忘了旁人該有的婚配嫁娶。可謝弘微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這份刻意忽略的安穩,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

謝弘微卻沒笑,眉頭微蹙,眼底是少見的認真。那認真裏裹著沈甸甸的擔憂,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心裏發沈。他的目光落在檀岫臉上,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一字一句都帶著疼惜:“我並非說笑。我成過家,有莊兒,身後還有謝氏宗族可依,可你呢?你與我在一起,無名無分,連個說媒的人都不會有。你從不與世家姑娘們往來,往後怕也難有自己的孩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字字戳在檀岫心上:“況且,就因你我親近,陛下始終不肯重用你。這閑散校尉的官職,或許就是你一生的歸宿,碌碌無為,終老此生。嵐生,我怕你終有一日會後悔,後悔把大好時光,都耗在旁人的府邸裏。”

檀岫握著酒壺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泛白,連帶著壺身都微微發顫。他望著謝弘微眼底的焦灼,心頭的戲謔瞬間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澀,像潮水般漫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緊。他放下酒壺,指尖輕輕拂過案上的花瓣,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莊兒就是我的孩子。”

記憶忽然翻湧而來。那年莊兒尚不足月,小臉皺巴巴的像只剛出生的小貓,渾身軟得像沒有骨頭。他小心翼翼地將繈褓揣進衣襟,用自己的體溫捂著孩子,一路從建康護送到荊州。夜裏宿在驛站,燭火昏黃,他整夜攬著繈褓,不敢深睡,生怕稍有不慎便凍著了那小小的身子。他記得莊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他時,那雙黑葡萄似的眸子,清澈得能映出人影;記得他第一次牙牙學語,模糊地喊出“嵐叔”時,自己心頭的狂喜;記得他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撲進自己懷裏,帶著滿身的奶香味。

“他從出生起,尚未滿月,便是在我懷裏長大的。”檀岫的目光望向不遠處,謝莊正追著一只粉蝶跑,小小的身影在綠草叢中穿梭,像一團跳動的火焰。他的眼底泛起溫熱的潮意,那潮意漫上來,模糊了視線,“我看著他從繈褓裏的小不點,長成如今能跑能跳、會背詩的模樣,他就是我的兒子,與親生的別無二致。”

說完,他緩緩擡眸,撞進謝弘微的眼底。那目光裏帶著幾分執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深藏的不安,像個怕被拋棄的孩子。他輕輕反問,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弘微,是我先踏出的這一步,是我硬要靠近你,貼著你,纏著你不肯放。你本是胸藏韜略、能縱論興亡的大才,背靠謝氏大族,本該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腳,輔佐陛下,安定天下,卻因為我,只能閑賦在這府中,不得重用。你會不會……會不會覺得不甘?”

越說,心頭的酸楚越濃。他比誰都清楚,只要自己離開,謝弘微便能重歸朝堂,施展經天緯地之才,不必再受他這“汙點”牽連,不必再為他避嫌。可他舍不得,舍不得這府裏的春風,舍不得燈下的對飲,舍不得謝弘微眼底的溫柔,舍不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兄長,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或是有了其他所盼,一定要對我明說。”他的聲音哽咽,眼眶泛紅,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細碎的淚光。後半句,他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我會自覺消失,無論是讓皇帝賜死,還是主動請纓戰死沙場,我都絕不會耽誤你的前程,絕不會讓你的前路,因我生出半分阻礙。

謝弘微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睫毛上晃動的淚光,看著他強忍著委屈的模樣,心頭一緊,瞬間後悔提起這個話頭。他怎麽會不甘?與檀岫相守的這些日子,是他半生中最安穩、最舒心的時光。朝堂的勾心鬥角、權力的爾虞我詐,都抵不過此刻庭院裏的花香,抵不過眼前人眼底的星光,抵不過兩人並肩時的默契。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先輕輕碰了碰檀岫的臉頰,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才敢將他攬進懷裏。手臂收緊,將人牢牢擁在懷中,手掌順著他的脊背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鼻尖縈繞著檀岫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還有滿院的槐花香,讓人心安到極致。

“傻話。”謝弘微的聲音低啞,貼著他的耳畔,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他敏感的耳廓,“我從未後悔過。”

他低下頭,先吻了吻檀岫泛紅的眼角,將那未落下的淚吻去,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鹹。再順著他的臉頰,吻過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吻過他挺直的鼻尖,最後,落在他微顫的唇上。

唇瓣相觸的瞬間,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風聲、花香、銅鈴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彼此溫熱的呼吸,交織在春風裏。謝弘微的吻溫柔而虔誠,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舌尖輕輕描摹著他的唇形,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檀岫的身體微微僵硬,隨即放松下來,擡手摟住謝弘微的脖頸,回應著他的吻,將心頭的委屈、不安、珍視,都融進這個綿長的吻裏。

一墻之隔的月洞門後,衛荊用寬大的手掌死死捂著謝莊的眼睛,指縫裏都透著緊張。謝莊被捂得悶,小身子扭來扭去,揚起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問:“衛叔叔,你為什麽不讓我看?爹爹和嵐叔是不是背著我偷吃好吃的了?聞著好像有花香呢!”

衛荊額頭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後背都浸濕了一片,心裏叫苦不疊:吃啥好吃的?這兩人分明是吻得難舍難分,恨不得黏在一起!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小主子別鬧,大人在談事情呢,咱們不能打擾。”

“談事情為什麽要靠那麽近呀?”謝莊不依不饒,小手胡亂扒拉著衛荊的手,猛地一掀,掙脫了他的鉗制。小家夥踮著腳尖,朝著石桌的方向望去,可他什麽好吃的都沒看見,只瞧見爹爹和嵐叔靠得極近,嘴唇都紅紅的,尤其是嵐叔,眼睛還濕濕的,像是哭過。

他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過去,小小的身子撲進檀岫懷裏,仰著圓乎乎的小臉,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問:“爹爹,嵐叔,你們是不是吃辣子了呀?嘴唇這麽紅。如果不是很辣,可以讓我也嘗嘗嗎?我不怕辣的!”

檀岫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他連忙伸出手,穩穩地接住撲過來的小身子,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埋頭在他頸窩裏吸了一口孩子身上特有的甜香氣息——那是奶味混著皂角的清香,幹凈又純粹,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的羞澀與慌亂,心跳也漸漸平穩下來。

他定了定神,看著莊兒純真無邪的眼睛,眼底滿是溫柔,輕聲問道:“莊兒,給嵐叔當兒子好不好?”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幾分鄭重,幾分期許,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嵐叔會像你爹爹一樣疼你,不,嵐叔會比你爹爹更疼你。絕不讓你失望,不讓你受傷,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不讓你的人生遭遇絲毫不順遂。嵐叔要讓你一輩子都幸福快樂,平安康健,無憂無慮地長大。你願意嗎?”

謝莊歪著小腦袋,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可剛點完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搖了搖頭,皺著小眉頭,一本正經地說:“可是,嵐叔本來就比爹爹還要疼我呀!”

他伸出小胖手,輕輕戳了戳檀岫泛紅的臉頰,嘟囔道:“你可不要像爹爹一樣,天天考我背書,背不出來還要罰我抄字,我可受不了。上次抄《論語》,我的手都酸了呢!”

這話一出,檀岫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角的濕意瞬間消散,連帶著心頭的陰霾都煙消雲散。謝弘微也失笑,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莊兒柔軟的頭發,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風拂過,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們的發間、肩頭、衣襟上,像是大自然送來的祝福。

可檀岫看著懷裏笑得眉眼彎彎的孩子,看著身側含笑望著他的謝弘微,心頭那點隱憂卻未曾完全散去。這世道動蕩不安,紛爭不斷,閑賦在家的謝弘微,不得重用的自己,真的能護住這孩子,護住眼前的安穩,護得住這滿園的春光嗎?

許是他眼中的擔憂太過明顯,莊兒似懂非懂,伸出小胖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將小腦袋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悄聲說:“嵐叔別擔心,莊兒有爹爹和嵐叔疼,就一定會很幸福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臉得意洋洋的模樣:“何況,我還有衛叔叔教我練拳舞劍呢!衛叔叔說,等我練好了,就能保護爹爹和嵐叔了,什麽壞人也傷不了我們!”

“衛叔叔?”檀岫心中一動,警覺地擡頭,朝著月洞門的方向望去。謝弘微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月洞門後,衛荊無奈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苦笑著說:“小主子,不是說好要保密的嗎?怎麽轉眼就把我賣了?”他腦海裏還殘留著方才二人熱吻的畫面,實在不敢直視他們,只得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過莊兒,“兩位大人繼續,我先帶小主子去別處撲蝴蝶,不打擾二位了。下次……下次煩請提前知會一聲,我一定帶小主子避得遠遠的。”

檀岫聞言,臉上的紅暈更甚,臊得幾乎要低下頭去。方才情難自禁的一幕,竟全被衛荊看了去,實在是有些窘迫。謝弘微莞爾一笑,伸出手,輕輕握住檀岫的手。指尖相觸,溫熱的觸感傳來,檀岫心頭的羞澀漸漸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安穩。

衛荊抱著莊兒匆匆離去,小娃子的笑聲漸漸遠了,庭院裏又恢覆了寧靜。春風卷著槐花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案的酒杯裏,泛起淺淺的漣漪。

謝弘微拿起酒壺,給兩人的酒杯都添滿,酒液濺起細碎的泡沫,混著漂浮的花瓣,清冽中帶著甜。“來,再喝一杯。”他的聲音溫柔,目光裏盛著漫天春光,望著檀岫的眼神,滿是珍視。

檀岫擡眸,撞進謝弘微溫柔的眼底,心頭一片柔軟。他端起酒杯,與謝弘微的杯子輕輕一碰,“叮”的一聲,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庭院裏久久回蕩。

酒液入喉,甘醇綿長,帶著槐花的清香,順著喉嚨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春風拂過,槐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們的發間、肩頭,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為他們編織一場溫柔的夢。

兩人並肩坐在石桌旁,手緊緊握在一起,目光望著庭院裏的春光,望著遠處天際的流雲,望著那只粉蝶落在花枝上,翅膀輕輕顫動。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陽光正好,暖意融融,花香陣陣,歲月靜好。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謝府的庭院裏,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檀岫靠在謝弘微的肩頭,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所謂浪漫,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這樣的時光靜好——有你在側,有花香為伴,有歲月可依,有彼此相守。

他輕輕閉上眼睛,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淺笑。管他朝堂風雲變幻,管他世俗眼光如何,只要能這樣守著謝弘微,守著莊兒,守著這滿院春光,守著這份安穩與溫柔,便已是此生圓滿。

風還在吹,花還在落,陽光依舊溫暖,而他們的故事,在這溫柔的暮春裏,未完待續,卻已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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