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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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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謝晦沒有在衛荊這裏得到想要的結果,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站在驛館的庭院裏,雨絲打濕了紫袍的邊角,泛著暗沈的光。

他擡腳,朝著檀岫的房間走去。沈淮想攔,卻被謝晦身邊的親衛死死按住肩頭,鐵鉗般的力道讓他動彈不得。謝晦推門而入時,檀岫正撐著身子從竹榻上坐起來,見他進來,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平靜——他猜到謝晦不會只為衛荊而來,但沒想到衛荊能這麽快就將謝晦打發。

“檀岫,別來無恙?”謝晦在他對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關心的語氣一片淡漠,聽不出喜怒。

檀岫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和藏不住的譏誚:“托謝將軍的福,還沒死成。”

謝晦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尖刺,自顧自地擡手拂去衣袍上的雨珠,語氣忽然沈郁下來:“先前派人對你出手,原也並非我的意願。”

檀岫挑眉,沒有接話。

“你出身檀府,戍過邊立過功,甚至到過荊州,曾與即將登基的宜都王共事。但同時,你是廢帝近侍、亂政禍根,如此矛盾,放眼朝堂之上,想要你死的人數不勝數。”謝晦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簾上,聲音低沈,“我若不動手,旁人便會借著你的名頭大做文章,屆時牽連的,何止是你一人?”

他轉頭看向檀岫,眼神銳利如刀:“從荊州你一路護送弘微返京,便與謝府素有往來,若讓旁人先對你下手,定會將汙水潑到謝府。謝氏宗族好不容易在新朝立足,弘微更是苦心經營多年,才換來如今的清譽,豈能因你一人,付諸東流?”

檀岫的心猛地一沈。謝晦固有私心,卻也為謝府後路所謀深遠。他想起謝弘微那溫潤的眉眼,想起謝晦給他的十日之期,更想起謝混書房中謝弘微轉身離去,對他的無條件信任。自己於謝家,於弘微,竟也是為禍。

“陳忠已經將一切都告訴我了。”謝晦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秘而不宣的沈重,“這支私兵,是謝家最後的底牌,蟄伏十二年,從未有過異動。可如今,持符之人頻頻調用他們,甚至派了衛荊等人,一路護著你南下。”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他看著檀岫,一字一句道:“持符之人身份不明,行事詭秘,他這般大張旗鼓地護著你,絕非無的放矢。天下人皆知你與弘微有舊,他這麽做,分明是想將弘微拖下水!”

檀岫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理解謝晦的急不可耐,不過是想將這股隱秘力量攥在手裏,為他的弄權之道鋪路。可持符之人所求為何,卻著實毫無頭緒。

“我要做什麽,天下人皆知。”謝晦的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卻又坦蕩,“謝家兵若在我手上動用,旁人只會說我野心勃勃——但弘微與我不是一路,謝氏宗族以他為主,這一點,朝堂內外無人不曉。”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銳利:“可現在,這個不現身的人拿著兵主調令保護你,就等於在告訴所有人,你背後站著的是謝氏。而謝氏之中,除了我,誰還能有這般手段?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弘微,說他暗地裏培養私兵,勾結罪臣,乃至意圖謀反!”

謝晦的話,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檀岫的心上。他看著謝晦那雙充滿野心卻又無比清醒的眼睛,心頭的天平開始不受控制地傾斜。謝晦說得沒錯,謝弘微素來低調,從不參與黨爭,而那個持符之人,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動用謝家兵,保護他這個“罪臣”,其心可誅。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謝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緩和了幾分,“但我們有共同的目標——護住謝家,護住弘微,只要你我聯手,找出那個持符之人,我不僅可以保弘微周全,還能給你一條生路。”

檀岫說不出一句話,他不知道為何謝晦篤定他能找出這個藏在人後的兵主。但他不曾反駁一語,謝晦便知曉雙方談成。

謝晦轉身便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雨絲與寒意,卻隔絕不了檀岫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

——————

景平二年七月的江陵暑氣未消,城南臨時立起的大司馬門朱漆未幹,在日頭下泛著刺目的光。傅亮一身朝服立在階前,蟬翼紗的官袍被熱風掀得微微發顫,眉頭卻擰得死緊——本該是百官肅立、靜候宜都王劉義隆出府的時辰,行門內外卻不見半點動靜,只有荊州本地的僚屬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竊竊私語,連帶著隨行的臺省官員也面露焦躁。

“傅仆射。”身後傳來一聲低喚,吏部尚書王敬弘撚著花白的胡須走上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官道,“按路程算,宜都王的車駕該到了,莫不是……”

傅亮擡手止住他的話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玨。他心裏清楚,此行奉迎劉義隆入京登基,本就是一步險棋。少帝劉義符被廢殺於吳郡,廬陵王劉義真亦死於徙途,這兩件事樁樁件件都沾著他們這群輔政大臣的血,尤其是謝晦——那是親手擬定廢詔、調度宮中禁軍的主謀,如今偏稱病留在建康,只把他推到這江陵來直面劉義隆的鋒芒,心思何其明顯。他暗忖,謝晦定是怕劉義隆記恨殺兄之仇,不敢親自前來,卻偏生是個不肯放權的性子,指不定又在背後耍什麽花樣。

正思忖間,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煙塵滾滾裏,一隊甲士簇擁著幾輛馬車迤邐而來。傅亮精神一振,忙整肅衣冠,揚聲喝道:“百官就位!”

階前的官員們頓時斂聲屏氣,齊齊躬身而立。等那隊人馬行至近前,傅亮掃過甲士們的裝束,眉頭卻只是微微一蹙——玄甲佩刀,步履沈凝,分明是禁軍的制式,與謝晦平日裏統領的宮中宿衛別無二致。

“來者何人?”傅亮按捺著心頭的些許不悅,沈聲發問。

那將領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走到階前卻不跪拜,只拱手行了一禮:“末將奉謝護軍之命,特來護衛宜都王殿下,兼為傅仆射傳話。”

“謝護軍有何吩咐?”傅亮瞇起眼,目光在對方身後的甲士身上打了個轉,沒看出半分異樣。謝晦管的本就是宮中禁軍,調遣這麽一隊人馬前來,合情合理。他心裏頓時了然,謝晦這是嘴上說著回避,實則早算好了時辰,派禁軍搶在他們前頭來接觸劉義隆,既賣了新君一個“護駕”的人情,又能暗中探探劉義隆的口風,真是心眼比篩子還多。

旁邊的王敬弘也低聲湊過來,語氣帶著幾分了然:“謝護軍這是……既想避嫌,又不肯落於人後啊。”

傅亮沒應聲,只盯著那將領:“殿下何在?”

“殿下已在府中更衣,片刻便至。”將領擡眼看向傅亮,語氣平淡無波,“護軍有言,殿下新遭大喪,又逢國祚交替,人心難測,不宜過勞,今日的勸進儀式,一切從簡便好,莫要多生事端。”

這話正戳中傅亮的顧慮——劉義隆久居荊州,根基已穩,此番入京本就心存戒備,謝晦這話看似體貼,實則是在替他們這群輔政大臣遞臺階。傅亮微微頷首,心裏的那點不悅散了大半,只當是謝晦的一貫手筆,既要撇清自己,又要牢牢攥住這擁立的主動權。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侍從匆匆從王府方向跑來,到傅亮面前跪下:“啟稟仆射,殿下說,方才收到一封密信,事關重大,需稍作斟酌,還請百官稍候。”

傅亮的心猛地一沈。

密信?誰的密信?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名禁軍將領,對方卻恰好低下頭,似乎在整理腰間的佩刀,神情看不出半點異樣。傅亮咬了咬牙,幾乎立刻斷定這是謝晦的後手——那廝定是早料到劉義隆會因劉義真之死心存疑慮,便借著禁軍送來密信,既點破幾分內情安撫人心,又能借此拿捏住這位未來的新君,好讓他登基後依舊受制於輔政大臣。

“既如此,便依殿下之意。”傅亮揚聲吩咐,聲音裏聽不出喜怒,“百官原地待命,不得喧嘩。”

陽光越發熾烈,蟬鳴聒噪得人心煩。傅亮立在階前,望著王府朱紅的大門,只覺得謝晦這步棋走得實在高明,既避開了與劉義隆直面相對的尷尬,又悄無聲息地占了先機。他全然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畢竟禁軍本就是謝晦的轄地,調兵遣將再正常不過,哪裏會想到,這隊人馬竟並非出自謝晦之手。

此時的建康謝家府邸,靈堂香火裊裊,白幡在夜風中無聲飄蕩。謝弘微一身素縞,跪在靈前,指尖冰涼。就在遣出荊州那隊私兵的次日,他便聽聞檀岫已被流放嶺南,可行至半路,流放隊伍竟遭了刺客襲擊。

消息來得模糊,只知有人蒙面劫道,有人受傷,卻不知刺客的目標究竟是不是檀岫,更不知檀岫此刻是生是死。

他不敢細想,只能強壓著心頭的驚惶,再次以謝晦的名義,調遣了禁軍中另一支小隊,命他們星夜兼程追趕流放隊伍,暗中保護檀岫。可他不敢給出反向聯絡的方式,沒有回音傳遞,他就像把一顆石子投入茫茫深海,連一絲漣漪都無從捕捉。

靈前的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蒼白的面容越發憔悴。風卷著紙錢的灰燼掠過靈堂,帶來一陣蕭瑟的寒意。謝弘微緩緩閉上眼,雙手合十,指尖抵在冰冷的靈案上。他從不信鬼神,此刻卻只能一遍遍地祈禱,祈禱江陵的棋局能如他所料,祈禱嶺南的風沙能留情,祈禱那個渾身是傷的人,能再撐片刻。

千裏之外的江陵,大司馬門的匾額依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傅亮還在等著劉義隆現身,全然不知這場擁立背後,藏著一個守喪之人的雙線豪賭,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牽掛與煎熬。

而謝弘微的世界裏,依舊只有靈堂的死寂、無盡的黑暗,以及一份懸在半空、無從著落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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