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指尖掠過鎖骨,停在腰間的玉帶扣上,輕輕摩挲著。劉義符在睡夢中似有察覺,眉峰微蹙,卻並未醒來,反而無意識地擡了擡下巴,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這便是當年在檀岫身下任憑擺布的模樣罷,月郎心中冷笑著俯身貼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劉義符的耳畔,帶著暧昧的意味:“陛下不是要臣抱你麽?”

他的吻落在劉義符的額角,順著眉峰緩緩下移,帶著刻意的撩撥。劉義符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底的水汽愈發濃重,迷蒙中只覺得眼前人便是心心念念的阿秀,那熟悉的輪廓與氣息讓他徹底卸下了防備,伸手想要環住月郎的脖頸,嘴裏含糊地呢喃:“阿秀……”

月郎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正要進一步攻城略地,徹底占據這帝王的身心,卻不料身下的人突然猛地一掙!

劉義符的眼神驟然清明了幾分,醉意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排斥感驅散。他看著身上人的臉,那張酷似檀岫的皮囊在此刻竟顯得格外刺眼——方才那帶著算計的撩撥,那過於熾熱的欲望,都不是他記憶中阿秀的模樣。阿秀的溫柔是克制的,是帶著疼惜的,而非這般充滿侵略性的索取。

“滾開!”他嘶吼一聲,力道之大遠超平日,猛地將月郎從身上推開。月郎猝不及防,重重摔出榻邊,後腰撞上桌沿,疼得他悶哼一聲。

沒等他起身,劉義符已抓起榻邊矮幾上的一只青釉纏枝蓮紋小執壺,狠狠朝他砸了過去。那執壺是上好的青瓷,此刻帶著帝王的暴怒,呼嘯著劃過空氣,重重砸在月郎身側,“哐當”一聲碎裂開來,瓷片濺了滿地,其中一塊鋒利的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臂,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給朕滾!”劉義符指著他,雙目赤紅,語氣裏滿是被褻瀆的憤怒與絕望,“除了阿秀,誰也別想碰朕!誰也別想抱朕!”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看著月郎的眼神像看一條狗,一塊抹布:“朕只要阿秀,只有阿秀才配!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個頂著相似皮囊的賤奴,也敢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你連他萬分之一都不及,也敢模仿他?也敢碰朕?”他越說越激動,隨手抓起榻上的錦被狠狠扔了過去,“滾出禦書房!朕不想再看見你!”

月郎告罪的趴在地上,手臂的劃傷讓他渾身發顫,可更疼的是心口那股被羞辱的怒火與不甘。他擡起頭,看著榻上那個狀若瘋癲的少年天子,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出來。

原來如此,即便他模仿得再像,在劉義符心裏,他終究只是個贗品,是個連觸碰都不配的賤奴。

而檀岫,那個名字,那個影子,卻永遠是這帝王心頭不可侵犯的逆鱗。

月郎緩緩爬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手臂上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落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他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只是依舊維持著那副冷峻的模樣,垂著眼,聲音平靜得可怕:“奴才……遵旨。”

說完,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禦書房,背影挺直。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裏面劉義符帶著哭腔的呢喃:“阿秀……你回來……只有你……”

月郎站在廊下,春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在傷口上,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擡手抹去手臂上的血跡,眼底的恨意已然凝聚成了實質。

此刻加諸在他身上的痛苦,他定要加倍奉還給這些人。尤其是檀岫。

他要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將軍,嘗嘗從雲端跌落的滋味;要讓他失去所有的寵愛與權力,失去他視若珍寶的一切;要讓他也體會一下,什麽叫身不由己,什麽叫任人宰割。

————————

建康的春風,比汝南溫潤了許多,卻吹不散檀岫骨子裏的疲憊。他騎著馬穿行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兩年未歸,京城的繁華依舊,可他卻覺得陌生。肩頭的舊傷隱隱作痛,連日趕路讓本就虛弱的身體愈發不堪,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泛起一陣鈍痛。

回到閑置兩年的府邸,庭院裏荒草叢生,蛛網遍布。幾名老仆連忙上前收拾,他簡單洗漱後,便倒在榻上昏睡過去。夢裏全是汝南的烽火與將士的吶喊,直到次日午後才醒來。

勉強休整了兩日,每日只靠湯藥與稀粥度日,身體稍稍緩過勁來,檀岫便迫不及待地想去見謝弘微。他換上一身幹凈的素色錦袍,遮掩住身上的傷疤,強撐著精神,乘車前往謝府。

謝府門前的大道上,車馬不絕,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

門房見是檀岫,先是一楞,隨即飛奔通報。

此時的謝弘微,正在內堂書房整理宗族譜牒。他尚在為母親丁憂,素日裏除卻打理族中瑣事,便只伴著書卷度日。府中少了往日的賓客喧囂,又因亡妻的離去,更添了幾分冷清。案頭擱著一方素色硯臺,研好的墨汁凝著淡淡的松煙香,手邊攤開的譜牒泛黃發脆,是族中傳了三代的舊物。他指尖捏著一支羊毫小楷,落筆輕而穩,生怕碰損了紙頁。

窗欞外的庭院裏,幾株松柏是老夫人生前親手栽種的,如今枝葉愈發蒼勁。他每日晨起都會親自掃去落在青石板上的松針,這是守喪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案頭還攤著一封折得齊整的信箋,正是前幾日檀岫從汝南寄來的,字裏行間盡是歸鄉的期盼。他執起信箋的手微微一頓,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那是檀岫慣常的做法,信紙都會仔細折出棱角,連封口的火漆都熨帖平整。

算算時日,他該到了。幾乎兩年沒見到他了,不知這兩年的邊關風霜,把他磋磨成了什麽模樣。

正思忖間,門房氣喘籲籲的聲音傳來:“郎君!檀大人……檀大人求見!”

手中的信箋險些滑落,謝弘微幾乎是立刻站起身,連案上散落的譜牒被帶亂都未曾察覺,只急促地吩咐一句“快請”,便擡腳快步往外迎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平日裏那份沈斂自持,此刻竟被幾分難掩的急切沖散了大半。素色的麻質孝袍擦過廊下的木柱,帶起一陣輕響,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幾只麻雀。

檀岫剛扶著門框站穩,便看見謝弘微的身影從游廊那頭快步走來,素色的麻質孝袍被風拂起,帶著幾分倉促的暖意。

四目相對的剎那,謝弘微先是一怔,口中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嵐生!”

那一聲呼喚,藏著壓抑了兩年的牽掛,在安靜的內堂裏格外清晰。

檀岫站在原地,望著他,嘴角想揚起一抹笑意,卻因身體虛弱,只扯出一個略顯蒼白的弧度:“兄長,我回來了。”

謝弘微快步湊近,這才看清他的模樣——身形清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色是久病的蒼白,眼底的青黑濃重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疲憊的霧氣。若不是那熟悉的輪廓,他幾乎要認不出眼前這個人,就是兩年前那個策馬離去、意氣風發的檀岫。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尖銳的疼意蔓延開來。“你怎麽瘦成了這般模樣……”謝弘微的聲音發緊,難以掩飾的心底的疼惜,目光一寸寸撫過檀岫的臉龐,從凹陷的臉頰到突出的顴骨,再到瘦得幾乎撐不起錦袍的肩頭,每一處都像針一樣紮著他的心,“你在汝南到底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眼眶倏地紅了,他抿緊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檀岫的肩頭。指尖觸到的,是錦袍下嶙峋的骨,還有因牽動傷口而微微繃緊的肌肉。指尖微微發顫,又順著肩頭往下,輕輕握住檀岫的手腕——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掌心更是粗糙得厲害,布滿了厚厚的繭子與細碎的疤痕。

檀岫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喉頭微微發緊,沈默片刻,終是低聲開口:“兄長,我……想去給老夫人和嫂嫂上柱香。”

謝弘微握著他手腕的手一僵,眼底的紅意更濃,點了點頭:“該去的,母親和夫人若知道你回來了,定會高興的。”

穿過抄手游廊,繞過栽滿翠竹的天井,便到了後院的佛堂。室中只擺著一張香案,案上並立著兩方素木牌位,一方寫著“謝氏門中顯妣老太君之位”,一方寫著“謝氏弘微妻王氏之位”,牌位前燃著兩盞長明燈,燈花跳躍,映得滿室光影明明滅滅。案上還擺著一束新鮮的白菊,花瓣上凝著露水,是謝弘微一早便換上的。

檀岫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取過六支香,借著長明燈的火苗點燃。香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檀木氣息。他雙手持香,對著牌位恭恭敬敬地躬身三拜,而後將香分插在兩個香爐裏。

“老夫人,嫂嫂,”他垂眸望著跳躍的燭火,聲音低沈而沙啞,“我回來了。汝南的戰事暫且平定,您二位不必掛心。弘微兄他……把宗族打理得井井有條,您二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他站在香案前,久久未曾挪動腳步。兩年的邊關風霜,讓他見過太多生死離別,可此刻面對這塊冰冷的牌位,心中的鈍痛卻比身上的舊傷更甚。他想起謝夫人塞給他的那包平安符,說是親手繡的,能保他逢兇化吉,那平安符,他一直貼身帶著,在汝南的戰場上,數次險象環生,竟真的都熬了過來。

轉過身,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他對著謝弘微勉強笑了笑:“兄長,讓你見笑了。”

“說什麽傻話。”謝弘微搖了搖頭,聲音溫柔,“你能記著她們,她們定會很歡喜。”

回到內堂,謝弘微轉身去倒熱茶,指尖卻依舊控制不住地發顫,茶水晃出了杯沿,濺在桌面上。他將溫熱的茶杯遞到檀岫手中,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柔聲責備:“你總說沒事,總說一切安好。”

“每一封來信,都只說軍務順遂,將士同心,可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這就是你口中的安好?”他擡眼,眼眶紅得更甚,卻沒有再多說苛責的話,只是那眼神裏的心疼與失望,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你若肯早說一句難處,我便是拼盡全力,也能為你從別處籌措些糧草軍需,何苦讓自己熬到這般模樣?”

檀岫握著溫熱的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著謝弘微泛紅的眼眶,心中又酸又暖。這份責備裏,全是最深沈的牽掛。“我不是不想說,兄長,”他低聲解釋,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你在丁憂,本就不宜多管外事,我怎能再將邊關的重擔分給你一半?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在謝弘微臉上,那眼神裏的情愫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只要一想到你,想到莊兒,想到還有個念想在,再苦再難,我都能扛過去。”

謝弘微看著他眼中的執拗與溫柔,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只是將桌上的糕點往檀岫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嘗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乳母溫和的呼喚:“小郎君,慢點跑,別摔著。”

檀岫擡頭望去,只見乳母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那孩子約莫兩歲半光景,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錦袍,梳著兩個小小的發髻,臉蛋圓嘟嘟的,像個熟透了的蘋果。他邁著小短腿,踉踉蹌蹌卻又穩當不少地走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轉,好奇地打量著屋內陌生的面孔。

是莊兒。

心頭一暖,眼眶瞬間濕潤了。他離開建康時,莊兒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小肉團,如今竟已能這般穩當地邁步,眉眼間也漸漸顯露出幾分靈秀之氣。歲月荏苒,竟過得這樣快。

“莊兒,過來。”謝弘微朝孩子招了招手,聲音溫柔了許多。

莊兒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後,探出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檀岫看,小身子往乳母身後縮了縮,不肯上前。

檀岫看著他怯生生的模樣,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歡喜。他想伸手抱抱這個小家夥,又怕嚇到他,只能對著他溫和地笑了笑,放緩了聲音:“莊兒,我是檀叔叔。”

謝弘微見狀,取了一碟蜜餞,引著莊兒往檀岫身邊走,又轉頭對檀岫道:“你剛回來,身子骨虛得很,正好需要好生將養。我這府中清靜,比你那荒廢許久的宅子更適合養病。府裏常年請著醫術精湛的坐館郎中,日常診脈調理都方便,膳食也能按醫囑搭配。你且搬來住下,一來,郎中日日看顧,湯藥飲食無憂;二來,也能多陪陪莊兒,讓他慢慢認你這個嵐生叔叔。”

檀岫心中一動。能日日見到謝弘微與莊兒,能守在那人身邊,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好,那就叨擾兄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