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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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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走出謝府時,夕陽正斜斜地掛在天邊,將天邊的雲染成一片血色。檀岫擡頭望著漫天霞光,緊繃了多日的肩膀,非但沒有松弛,反而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事遠沒有結束。謝晦的殺招已隱,而他與弘微之間,那道無形的枷鎖,也越來越緊了。

前路縱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走下去。只是這一次,他要護的,不僅是弘微的安穩,還有兩人之間,那不能言說的心意。

檀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謝晦才緩緩收回目光,眼底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盡數褪去。燭火搖曳,映得他眸中寒光凜冽,如淬毒的利刃。

他心中明鏡似的,如今陛下龍體沈屙,太子儲位穩固,自己身為顧命重臣,待新君登臨大寶,便是權傾朝野的宰輔。可這弄權之路,從來都是刀尖舔血,高收益伴高風險,一朝榮寵加身,一朝也可能身首異處,鮮有善終。謝氏一族能綿延百年,靠的從不是依附權柄,而是審時度勢的明哲保身。

弘微便是這一族的定海神針。他行事謹慎,立身中正,不涉黨爭,正是憑著這份中立,才在混公出事時護住了全族。往後自己在朝堂上風雨飄搖,謝氏一族必須有這樣一位清白自持的家主坐鎮,才能在風波驟起時留得一線生機,延續宗族氣運。

可檀岫的存在,便是這安穩局面裏最大的變數。一個出身微末、與太子糾纏不清的武人,竟能讓素來方正的弘微屢屢破例,這般牽扯,一旦被政敵利用,便是毀了弘微清譽、拖垮謝氏宗族的致命一擊。

謝晦眸色愈發沈凝,殺意如潮水般漫過心底。為了謝氏百年基業,為了自己身後的退路,這枚不安分的棋子,絕不能留。一月之期,不過是最後的體面。屆時無論信符是否找到,檀岫都必須從這世間消失,絕不能讓他臟了謝氏的門楣,斷了宗族的生路。

十日之期的餘威尚未散盡,建康城的空氣卻已被另一種更為凝重的氣息籠罩。這場暗流湧動的對峙,終究未能等到一月之期的終局,便被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變故徹底打斷。

永初三年五月,夏意初盛,宮城以西殿為中心,連日來縈繞不散的藥氣終於被喪儀的素白與哀戚取代。戎馬半生、肇建大宋基業的先帝劉裕,崩於西殿之內,享年六十。同月,皇太子劉義符即位,遵先帝遺詔,以司空徐羨之、中書監尚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四人輔政,總錄機要。

而早在此前一個月,先帝病篤,慮及檀岫與太子劉義符過從過密,恐滋後患,遂頒密詔,授檀岫汝南太守、假節,命其領部曲赴汝南駐守——汝南乃豫州屬郡,地處南北交界,為抵禦北魏的前線要地,名義上歸豫州刺史劉粹節制。

劉裕私下命謝晦遣親信擔任檀岫軍府典簽,掌文書監察之權。凡調兵、入朝諸事,皆需檀岫與典簽連署方能施行。

謝晦對此心領神會,暗中授意典簽鎖死檀岫歸朝之路,避免他日劉義符親政後,檀岫成為輔政大臣的掣肘;再借典簽之眼,窺探汝南乃至豫州的軍防虛實,為日後掌控外鎮布局。

如此一來,檀岫雖獲太守之職、假節之權,卻形同被縛住了手腳。典簽手握文書監察之權,又有謝晦在背後撐腰,儼然成為了汝南軍府的實際掌控者之一。檀岫既無法擅自調動一兵一卒,更難以掙脫束縛返回建康,即便日後新帝劉義符有意將他召回,也會因典簽堅守先帝遺旨且忠於謝晦而難以成行。

一道密詔,一層制衡,便將這位在外人眼中曾游走於東宮與謝氏之間的風雲人物,徹底推向了遠離權力中樞的前線。詔命既下,檀岫即日整束行裝,率部離建康北上,自此紮根汝南前線,與建康遙遙相望,再難輕易歸返。

而更早以前,早在檀岫救謝混幼女於馬蹄之下不久,一道聖旨便已遞往廬陵王府,著廬陵王劉義真即日離京,赴歷陽鎮守,無詔不得回京。

至此,伴隨著先帝的種種綢繆算計,劉義符得以在輔政集團的把持下,順利即位,當上了權柄旁落的大宋皇帝。

一切都看似壓抑的平靜著,直到下一場風波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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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的風,總攜著北地獨有的凜冽,刮過城郭外青黃相間的麥田,卷著淮河煙波的濕氣,卻遠不及建康烏衣巷檐角藏著的半分暖意。檀岫抵達郡府時,已是先帝崩後第三日,軍府簡陋的案幾上還留著前任太守的舊痕,他剛命人歸置好行囊,門外親兵的稟報便撞碎了短暫的沈寂:“將軍,建康有信使到,遞來謝府的信函。”

心頭驟然一緊,那股熟悉的悸動幾乎讓他失態,檀岫幾乎是快步迎了出去。信使是謝府的老仆,躬身行禮時遞上的素色錦囊,觸手溫潤——是謝弘微慣用的雲錦料子,邊角繡著細巧的蘭草紋,那是他當年在江陵親手為謝弘微挑選的紋樣。指尖竟有些發顫,他攥著錦囊轉身疾步回了內室,屏退左右後,才如捧珍寶般小心翼翼取出裏面的信箋。

宣州紙的細膩觸感伴著淡淡的松煙墨香,謝弘微的字跡清雋溫潤,一如其人,只是落筆間比往日多了幾分倉促,連落款的墨痕都有些暈染。“嵐生親啟”四字映入眼簾,檀岫的喉結不自覺滾動,這是謝弘微獨屬於他的稱呼,是那年江陵梅樹下,那人望著他說“山中霧氣曰嵐,生於山巔,沐風飲露,不染塵俗”時定下的字,從此成了他心尖上最柔軟的印記。

信中所言,字字句句都牽著他的神經。先帝病沈、宮城戒嚴,未能親至城外相送的憾然,汝南風寒露重的叮囑,額角舊傷需按時敷藥的牽掛,甚至典簽監察需謹守分寸的提點,都讓他鼻尖泛酸。可當“拙荊於三日前亥時,在江陵溘然長逝”一行字撞入眼底,檀岫只覺心口猛地一沈,指尖下意識收緊,將信箋攥出了褶皺。

他想起江陵養傷的日子,西廂房裏常年溫著的清茶與鴿子湯,謝夫人蒼白面容上溫和的笑意,她悄悄收起染血帕子怕他憂心的模樣;想起午後乳母抱來莊兒,未滿半歲的小家夥總愛攥著他的衣襟咿呀,他用未受傷的左臂小心翼翼抱著軟乎乎的嬰孩,謝夫人坐在一旁,眉眼溫柔得能化開秋水;更想起夫人彌留之際,攥著他的衣袖泣血相托,求他照拂弘微往後的寒路,那時他躬身立誓,字字千鈞,卻未料一場密詔,竟讓他連最後相送都成了奢望。

“將軍?”親兵的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響起,“典簽大人派人來請,說要商議軍防部署。”

檀岫緩緩睜開眼,滾燙的淚意終是漫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信箋上“莊兒尚在繈褓”的字跡上,暈開一片深色。他將信箋仔細折好,連同那份沈甸甸的牽掛一同放回錦囊,貼身藏好。起身時,案幾上的墨色令牌硌了他一下,那是謝晦給的通行牌,他終究沒還,卻也再也用不上了。

推開房門,汝南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沙塵的粗糙感,刮得臉頰生疼。廊下典簽派來的人神色倨傲,目光裏的審視毫不掩飾。檀岫知道,自他踏入汝南的那一刻起,便如履薄冰。可他不在乎榮辱,不在乎險境,謝弘微信中“既是避禍,亦是保全”的叮囑固然暖心,可他心中更牽掛的,是那人在建康的安危,是莊兒能否平安長大。

遠處軍營的操練聲雄渾卻孤寂,他望著建康的方向,那裏有他想要守護的人,有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這份愛,始於敬重依賴,在邊關兩年的風沙與思念中釀成深沈,早已讓謝弘微的安危勝過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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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年六月的江陵,暑氣如蒸,宜都王府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唯有後院的荷池畔透著幾分陰涼。

沈硯是為謝夫人扶柩歸建康而來。上個月京中變故陡生,先帝劉裕崩逝與謝夫人離世的消息接踵而至,新帝劉義符初登大寶,朝堂暗流未平。沈硯接謝晦之命,一路舟車勞頓,前往荊州江陵宜都王府。此番又要顧著喪事儀仗,還要周旋王府上下的雜事,饒是他性子熱情,此刻臉上也難掩疲憊。他既要護送靈柩,還要將謝弘微的幼子謝莊帶回建康團聚,肩頭擔子不輕。

路過湖邊亭子時,一陣爽朗涼風拂過,沈硯不自覺擡頭望去。亭中有人,沈硯走近,待看清是何人時,腳步頓住,臉上的倦意散了些,露出幾分爽朗的笑意,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你也在這兒啊。”

月郎一早便候在六角亭中,指尖捏著個粗陶茶罐,罐身沾著些許泥漬,與他一身素凈長衫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早已知曉沈硯來到了宜都王府,他算著沈硯該忙完靈柩安置的瑣事,果然沒多久,便見那抹縞素身影快步走來,眉宇間凝著奔波的倦色,卻依舊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鮮活氣,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沖動勁兒。

聽到沈硯的招呼,月郎神色依舊清冷,仿佛只是偶然在此歇腳,他擡手掀開茶罐蓋子,露出裏面條索粗劣的茶葉,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淡:“沈公子一路勞頓,後院清靜,不若共飲一杯粗茶解暑。”說罷,便從懷中取出兩個同樣粗陋的瓷杯,斟上淺褐色的茶湯,水汽裊裊升起,帶著一股青澀的苦味,毫無半分雅致可言。

沈硯本就熱得發渴,聞言立刻爽快地應下,幾步跨過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動作帶著幾分莽撞的沖動,震得桌上的粗瓷杯輕輕晃了晃。他盯著杯中渾濁的茶湯,又看了看月郎那副死水般的模樣,心裏頭那點善良的熱忱又冒了出來,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裏滿是關切:“在王府待著,這般日子,你過得順心嗎?”

月郎執杯的手一頓,擡眼望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自嘲,隨即又覆上一層淡漠的涼,聲音輕得像荷池上的風:“順心?沈公子說笑了。我無經世之才,無顯赫門第,唯一能拿出手的,不過是陪笑賣身的本事罷了。”

他刻意說得直白又刻薄,字句間都帶著自輕自賤的意味。入府半載,他用盡心思逢迎試探,宜都王始終視他如無物,那份明晃晃的漠視,早已磨盡了他殘存的體面。如今新朝初立,正是攀附權貴的良機,可他困在王府毫無出路,沈硯對他的那點不同——不是覬覦,不是輕賤,是帶著幾分真誠的關切,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變數。他知道沈硯性子沖動熱忱,最見不得人作踐自己,故意這般說,便是要勾動他的話頭,讓他無法置身事外。

“宜都王既無此意,我自然無福消受山珍海味,粗茶淡飯,倒也能聊以度日。”他補充道,語氣裏聽不出怨懟,只剩一種麻木的認命,仿佛這便是他註定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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