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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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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幾日後,江陵城的秋陽暖融融地灑在長史府的庭院裏,金桂開得正盛,細碎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氣中飄著清甜的香氣。

檀岫與謝弘微正坐在清晏堂的窗下,對著一張鋪開的荊州水道圖低聲商議。圖上用朱筆圈出了幾處水匪頻繁出沒的河段,檀岫指尖點在鬼愁灘的位置,沈聲道:“此處礁石密布,水道狹窄,最是適合設伏。我打算抽調五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兵,組成一支快船小隊,晝伏夜出,先摸清匪巢的具體位置。”

謝弘微微微頷首,伸手拂去落在圖上的桂花瓣,語氣溫和卻不失條理:“將軍所言極是。只是快船所需的木料與工匠,荊州府庫中尚有存餘,我已命人清點完畢,明日便可送至水師營。另外,沿江的幾個村落,百姓常年受水匪滋擾,若能曉以利害,許他們些許撫恤,想來能尋得不少熟悉水道的向導。”

兩人正說得投機,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著侍女低柔的聲音:“大人,檀將軍,夫人醒了,說想瞧瞧小公子。”

謝弘微聞言,筆尖一頓,墨點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他連忙擱下筆,起身時眉宇間的凝重散了大半,多了幾分柔和:“我這就過去。”又轉向檀岫,含笑道,“將軍莫怪,內子身子弱,醒著時總惦念莊兒。”

檀岫亦起身,目光落在窗外廊下——乳娘正抱著繈褓中的莊兒慢慢踱步,小家夥裹著杏色的繈褓,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軟糯的咿呀。他唇邊泛起淺淡笑意:“無妨,長史且去陪夫人,我在此稍候便是。”

謝弘微卻擺手:“將軍既來了,不如同去看看。內子常念叨將軍的照拂之恩,只是近來身子虛,未能時常道謝。”

檀岫略一思忖,便應了下來。兩人並肩穿過庭院,金桂花瓣簌簌落在肩頭,檀岫擡手拂去謝弘微官袍上的兩片碎金,動作自然得如同多年老友。謝弘微微微一怔,隨即含笑頷首,眼底的暖意又濃了幾分。

內室的窗欞半開著,秋日的暖陽透過薄紗照進來,落在鋪著軟褥的榻上。謝夫人斜倚在引枕上,身上蓋著織錦薄被,面色雖依舊蒼白,眉宇間卻帶著平和的笑意。她聽見腳步聲,緩緩擡眸,見是檀岫與謝弘微一同進來,便想撐著身子坐起。

“夫人不必多禮。”檀岫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臂,聲音放得格外溫和,“仔細牽動了氣。”

謝夫人感激地朝他笑了笑,目光轉向乳娘懷中的莊兒,眼神瞬間柔得像一汪春水:“快抱過來,讓我瞧瞧。”

乳娘連忙將孩子遞到榻邊,謝夫人伸出枯瘦卻溫軟的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細嫩的臉頰,指尖的暖意惹得莊兒咧嘴笑了起來,吐出粉嫩的小舌頭。

“你瞧,他認得娘親呢。”謝夫人轉頭對謝弘微說,語氣裏滿是欣慰,又看向檀岫,輕聲道,“這孩子一路多虧將軍照拂,在船上時,竟只肯讓將軍抱,旁人一接便哭。”

檀岫想起舟中那段手忙腳亂的日子,抱著軟乎乎的嬰孩笨拙哄睡的模樣,耳根微微發熱,低聲道:“小公子乖巧,只是舟中悶得慌,逗他解悶罷了。”

“將軍過謙了。”謝夫人輕輕咳嗽了兩聲,侍女連忙遞上溫水,她喝了兩口,才緩過勁來,“我這身子不爭氣,從建康一路折騰過來,竟是半點忙都幫不上。往後莊兒長大,定要讓他認將軍做義父,才不枉將軍這番照拂。”

謝弘微在一旁點頭附和:“夫人所言極是,莊兒能得將軍庇佑,是他的福氣。”

檀岫心頭一暖,望著榻上眉眼慈和的謝夫人,又看看繈褓中咿呀的嬰孩,只覺一股暖流漫過胸腔。他素來孤身一人,這般闔家祥和的光景,竟讓他生出幾分艷羨來。他沈聲道:“夫人與長史厚愛,檀某愧不敢當。但凡莊兒有需,檀某萬死不辭。”

謝夫人望著他,眼中滿是讚許。她知道檀岫身世坎坷,性子沈穩卻帶著幾分孤冷,這些日子見他對莊兒的細致,又見他與謝弘微議事時的坦蕩磊落,便知此人值得托付。她輕輕拍了拍檀岫的手背,柔聲道:“將軍是厚道人,往後弘微在荊州任上,水師剿匪之事,還要多仰仗將軍。你們二人一文一武,定能護得荊州百姓安寧。”

謝弘微握住妻子的手,溫聲道:“夫人放心,我與檀將軍定會同心協力。你且安心養著身子,待明年春日,咱們帶莊兒去城外的桃林賞桃花,可好?”

謝夫人眼中泛起希冀的光,輕輕點頭:“好,我等著那一日。”

窗外的金桂還在飄落,暖陽融融,照得滿室溫馨。檀岫立在榻邊,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江陵的秋,竟比建康的暖了許多。他與謝弘微相視一笑,那些朝堂的紛爭、沙場的烽煙,仿佛都被這滿室的祥和沖淡了。

往後的日子,大抵會越來越好的吧。檀岫這般想著,唇邊的笑意,愈發真切了。

果真如檀岫所想的那般,荊州的時日平和又安穩。

他白日裏去水師營操練兵士,帶著快船小隊沿江勘察地形,將鬼愁灘的暗礁、水匪的蹤跡摸得一清二楚;傍晚回了驛館,便常往長史府去。有時是與謝弘微在清晏堂議事,對著水道圖推敲剿匪的計策;有時是坐在庭院的桂樹下,看乳娘抱著莊兒在廊下學步,聽謝弘微轉述內院的叮囑。

謝夫人的身子雖依舊孱弱,卻比在船上時好了許多,面色也添了幾分紅潤。她素來知書達理,恪守著士族婦人的禮數,從不輕易出面見客,卻總在謝弘微去前廳前,細細囑咐幾句。

“檀將軍孤身一人在荊州,身邊怕是沒個貼心人照料。”她倚在軟榻上,聲音柔緩,帶著幾分真切的憐惜,“廚下燉了些蓮子百合羹,清潤去火,你讓侍女給將軍送去。他日日操勞水師的事,怕是心火盛。”

或是翻出一方舊帕,是她未出閣時親手繡的蘭草,素雅幹凈:“江邊風大,將軍操練時定是要出不少汗的。這帕子雖不值什麽,卻也吸汗,你替我轉贈給他,莫要提我的名字,免得他覺得拘束。”

每回謝弘微提及這些,語氣裏都帶著溫和的笑意:“內子說,將軍身世坎坷,如今又遠離故土,實在不易。她總說,瞧著你,便想起她那早夭的幼弟,也是這般沈穩剛毅的性子,心裏便多了幾分疼惜。”

檀岫望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羹湯,或是摸著帕子上細密的針腳,心頭便泛起一陣暖意。他素來孤身一人,這般被人當作晚輩、當作弟弟般記掛著的滋味,竟讓他生出幾分久違的安穩。他總是鄭重地收下,對著內院的方向拱手:“勞煩夫人掛心,檀某愧不敢當。”

謝弘微瞧著檀岫日漸舒展的眉頭,心中亦是欣慰。他知道,檀岫在荊州,終是尋到了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尋到了幾分久違的、家人般的溫軟。

這般安穩的日子,過了約莫半月。

這日午後,檀岫與謝弘微剛敲定了快船小隊的操練章程,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沈硯親兵慌張的呼喊:“將軍!將軍!不好了!沈校尉出事了!”

檀岫心頭一緊,猛地站起身,玄色勁裝的衣角帶起一陣風,拂落了案上的幾片桂花。他快步走到門口,見那親兵滿臉焦灼,額角還沾著塵土,沈聲道:“慌什麽?慢慢說!沈硯他怎麽了?”

親兵喘著粗氣,語速飛快:“今日晌午,沈校尉說去城南買些荊州的特產,誰知……誰知竟跑去了城南的聚財坊!還跟人起了爭執,被賭坊的人扣下了!”

“聚財坊?”檀岫的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聲音陡然沈了下去,“那是賭坊!他一個禁軍校尉,竟敢踏入賭坊?!”

謝弘微也快步走了出來,聞言亦是面色一變。聚財坊在江陵城南,是出了名的魚龍混雜之地,裏頭不僅賭風盛行,還藏著不少地痞無賴,尋常百姓都不願踏足,沈硯竟這般莽撞。

“可知是為何起了爭執?”謝弘微沈聲問道。

親兵搖了搖頭,急聲道:“小的不知!只聽賭坊的人說,沈校尉輸了錢不肯認賬,還砸了他們的賭桌。如今人被扣著,說要拿一百兩銀子贖人,否則……否則便要扭送官府!”

“一百兩?”檀岫的臉色愈發難看。沈硯雖是世家子弟,卻從未曾聽聞他有嗜賭的陋習,這竟還真欠下賭債了。

他轉身便要往府外走,卻被謝弘微一把拉住。

“檀兄且慢。”謝弘微的目光沈凝,語速沈穩,“沈校尉身為禁軍,擅闖賭坊本就觸犯軍紀。此事若是鬧到官府,不僅沈校尉前程盡毀,連你這主將,怕也難逃幹系。”

檀岫腳步一頓,心頭的火氣被冷水澆了大半。他何嘗不知其中的利害?只是沈硯是他最信任的親兵,一直追隨於他跟在他身邊,他斷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那依弘微兄之見,該當如何?”檀岫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焦灼。

謝弘微沈吟片刻,擡眼看向府外的日頭,沈聲道:“此事不可聲張。我即刻讓人取一百兩紋銀,你先帶銀子去聚財坊,盡量私下了結。切記,不可暴露禁軍身份,不可與賭坊之人起沖突。我隨後便去王府,請宜都王暗中相助,以防賭坊之人出爾反爾。”

說罷,他轉頭吩咐管事:“速去賬房取百兩紋銀,再備一輛輕便馬車!”

管事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著一個沈甸甸的皮囊回來。

檀岫接過皮囊袋,指尖攥得發白,對著謝弘微抱拳道:“弘微兄大恩,檀某銘記在心!”

謝弘微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你我之間,何須言謝?快去快回,萬事小心。”

檀岫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

不多時,檀岫便策馬趕到了城南的聚財坊。這賭坊地處建康最魚龍混雜的地界,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幌子,門內人聲鼎沸,骰子碰撞的聲響、賭徒的叫囂聲混著脂粉香,一股腦地湧出來。

檀岫擠開人群,一眼便看見沈硯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扭著胳膊,額角青腫一片,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卻死死盯著上方正刁難他的賭棍,難得的沒有高聲叫嚷——他心裏清楚,一旦暴露禁軍身份,麻煩只會更大。

賭棍的身後縮著一個衣不蔽體的瘦弱身影,破舊的青布衣衫襤褸的掛在身上,手腕上纏著一圈粗麻繩,瞧著像是被捆了個結實。這人雖然被捆縛著,眉眼間卻一片清冷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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