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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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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謝夫人抱著嬰孩立在舷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船頭那道玄色身影。檀岫正與禁軍統領交代著什麽,側臉的輪廓被夕照描得極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連鬢角的碎發都透著一股子硬朗的俊朗。他周身似裹著層淡淡的疏離,又帶著沙場磨礪出的銳光,竟叫人移不開眼。

乳母在一旁輕聲道:“夫人,風大,還是回艙吧,小公子就該醒了。”

謝夫人回過神,指尖微微發燙,忙攏了攏衣襟,低聲應了。只是那夜起,她總愛借著吩咐侍女送些熱湯點心的由頭,往船頭多走幾趟。有時撞見檀岫獨自憑欄望水,有時見他與沈硯說著話,少年人的清亮嗓音襯得他愈發沈靜。她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心頭卻像被什麽輕輕撓著,愈發好奇——這般模樣的人,真會出身伶人?又怎在東宮風波裏,攪進那般難堪的傳聞中?

船隊駛出鬼愁灘時,日頭已斜斜墜向江面,將一江秋水染成熔金般的顏色。風裏的寒意淡了些,帶著些微濕潤的水汽。

船行至第七日,江面上的霧愈發濃了,濕冷的水汽裹著寒意,滲進艙房的每一處縫隙,連艙外的蘆花,都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變故是從乳娘身上先顯的。晨起時她還如常抱著嬰孩在廊下曬太陽,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說是夜裏沒睡安穩,總覺得身上發沈。晌午用膳時,乳娘便沒了胃口,只喝了半碗清粥,擱下碗筷時,指尖竟微微發顫,額頭也沁出了一層虛汗。檀岫巡查路過,瞧著她臉色發白,還叮囑了句“江風涼,莫要貪涼”,誰曾想入夜後,乳娘便發起了低熱,咳得撕心裂肺,連起身都費了力氣。

第二日天未亮,侍女端著熬好的湯藥去後艙,剛推開乳娘的房門,便被濃重的藥味嗆得蹙眉。還未等她將藥碗擱穩,自己竟也頭暈目眩,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指尖冰涼得嚇人。醫官趕來診脈時,眉頭越皺越緊,只說這是時疫的征兆,需得即刻靜養,萬萬不可勞累。

誰都沒料到,這病竟傳得這般悄無聲息。

先是侍女跟著發起了低熱,渾身酸軟無力,連端茶倒水都做不得;接著便是謝夫人——她本就體弱,舟車勞頓耗損了不少精神,夜裏守著乳娘的病情,沒合過幾次眼,第三日晨起時,只覺渾身發冷,一摸額頭,竟是燙得驚人,連說話都沒了力氣,懷裏的嬰孩咿咿呀呀地哭著,她卻連擡手哄一哄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三日功夫,艙內便倒下了三人。醫官守在隔離的後艙,對著檀岫拱手時,聲音裏滿是凝重:“將軍,這是水路常見的時疫,染病之人先是低熱乏力,隨後高熱咳嗽,需得靜養調理,斷斷不能再操勞。只是小公子尚在繈褓,離不得母乳,如今乳娘病倒,怕是要誤了孩子的口糧。”

檀岫眉峰一蹙,目光掃過艙內啼哭不止的嬰孩,又望向窗外茫茫的江面。恰在此時,船工來報,前方三裏處有個臨河村集,船只可暫泊靠岸。

“沈硯,”檀岫當即沈聲道,“取五兩銀子,帶兩名禁軍上岸,去村集裏尋剛生產不久、身康體健的婦人,若有人願意隨船照料小公子幾日,重金相酬,事後再另加謝儀。”

沈硯領命,匆匆帶了人上岸。不多時便折返,面色卻有些為難:“將軍,村集裏倒是有幾位合適的婦人,只是聽聞船上鬧時疫,都怕被傳染,竟無一人肯來。”

五兩銀子已是尋常人家數年的生計,竟還是沒人願意冒這個險。檀岫沈默片刻,擡手將腰間皇上賞賜的玉佩解下,那是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觸手溫潤,一看便價值不菲。

“再去,”他語氣篤定,“帶上這塊玉佩,告訴她們,照拂小公子一日,便給一兩銀子,疫病有醫官防備,絕不會傳染,事成之後,玉佩也贈予她。”

重賞之下,終於有個剛坐完月子的農婦動了心。她跟著沈硯上船,醫官仔細查驗了身子,又用艾草水給她擦洗幹凈,才讓她進了艙。可那農婦一見艙內的藥味,又聽著嬰孩撕心裂肺的哭聲,竟嚇得連連後退,說什麽也不肯近身,轉身便跑下了船。

船帆再次揚起,江霧更濃了。

嬰孩的哭聲愈發響亮,細弱的嗓子哭得發啞,聽得人心頭發緊。謝夫人躺在榻上,燒得迷迷糊糊,聽見孩子的哭聲,勉強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裏泛起一絲光亮,啞著嗓子拽住檀岫的衣袖:“檀……檀將軍,拜托你……護著我的孩兒……”

檀岫指尖頓了頓,看著她蒼白的臉,又望向榻上哭得小臉通紅的嬰孩,心頭竟莫名一軟。他頷首,聲音沈緩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夫人放心,有末將在。”

醫官立刻指揮人將謝夫人、乳娘與侍女移到後艙靜養,又在艙外燃起艾草驅邪,叮囑眾人每日用艾草水洗手,不得隨意靠近後艙。

沈硯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將軍,這可如何是好?那農婦跑了,總不能讓小公子餓著吧?可咱們這些大老粗,哪裏懂得照拂奶娃娃?”

兩百禁軍皆是赳赳武夫,平日裏舞槍弄棒不在話下,可對著繈褓裏軟乎乎的小生命,竟是束手無策。檀岫掃了眼身旁幾個面露窘迫的親兵,沈聲道:“你們幾個,先輪流照看小公子,仔細些。”

親兵們連忙應聲,最壯實的那個漢子小心翼翼地抱起嬰孩,誰知剛擡手,就因動作太僵,險些讓孩子從臂彎裏滑出去。他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托住,額上瞬間冒了汗。另一個親兵想上前幫忙,卻不知從何下手,只敢圍著打轉。嬰孩被這陣仗驚得哭得更兇,小臉漲得發紫。

檀岫看得心頭一緊,當即跨步上前,沈聲喝道:“都退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榻邊。伸出手,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將嬰孩抱進懷裏。

玄色勁裝的將領,肩背挺拔如松,懷裏卻摟著個軟乎乎的小生命,手臂僵直著,生怕力氣重了碰傷他,又怕力氣輕了摔著他,活像捧著個燙手的山芋。嬰孩似是察覺到換了生人抱,小嘴一癟,哭得更兇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連帶著繈褓都微微顫動。

沈硯在一旁看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著聲道:“將軍,你……你放松些,抱孩子得托著屁股才行,你這樣僵著,孩子也不舒服。”

檀岫依言,小心翼翼地調整了姿勢,指尖觸到嬰孩柔軟的衣料,那觸感陌生得很,他的動作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珍寶。許是這姿勢真的舒服了些,嬰孩的哭聲漸漸小了,只是小嘴還癟著,時不時抽噎一聲,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檀岫,黑葡萄似的,竟帶著幾分委屈。

檀岫的心,竟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微微發軟。

醫官尋來了牛乳,又教他如何用溫水化開奶糕,調成溫熱的糊狀。檀岫捧著小碗,捏著銀勺,一勺一勺地往嬰孩嘴裏餵。孩子太小,吃不了多少,大半都沾在了嘴角,他便用幹凈的錦帕,笨拙地擦拭著那軟乎乎的小臉,動作裏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接下來的日子,檀岫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手忙腳亂。

白日裏,他要巡查防務,要叮囑禁軍警惕江匪,要過問醫官時疫的防治,還要盯著船工留意江道的暗礁,忙得腳不沾地。可只要一得空,便要趕回客艙——嬰孩餓了要調牛乳,哭了要抱著哄,尿了要換尿布。

他對著醫官留下的方子手忙腳亂,不是水溫燙了,就是奶糕調得太稠;學著乳娘的樣子拍著背哄睡,嘴裏哼著不成調的邊關曲子,自己都覺得別扭;換尿布時更是手足無措,面對著那軟乎乎的小身子,楞是僵著手指,半天不敢下手,最後還是沈硯看不下去,紅著臉上前,手把手教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擦拭,如何輕柔地裹好。

沈硯一邊示範,一邊笑著開口,語氣中滿是得意:“將軍莫慌,我有個弟弟,比我小五歲,他小時候身子弱,餵飯、換衣、哄睡這些事,全是我一手包辦。”提起弟弟,他眉眼都柔和了幾分,“我弟弟的性子可比我沈穩多了,等有機會我一定帶他來拜見將軍,將軍肯定會喜歡他的。”

檀岫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聽著他提起弟弟時的軟和語氣,緊繃的肩頸竟微微松緩了些,指尖的動作也跟著沈穩了幾分。

夜裏,江風更冷,艙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嬰孩格外嬌氣,一沾床就哭,檀岫只得將他抱在懷裏,坐在榻邊,輕輕拍著他的背。玄色勁裝的將領,懷抱著一個軟糯的嬰孩,窗外是滔滔江水,艙內是燈火昏黃,這般畫面,落在沈硯眼裏,堪堪成了一幅畫,說不出的溫情。

檀岫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小臉,呼吸輕淺,睫毛纖長,像兩把小扇子。他想起謝夫人昏沈時的托付,想起謝晦臨行前的叮囑,想起那個幾乎要從記憶中消失的滿是書卷清香的謝郎君……這可是他親生的孩兒,檀岫突然對謝晦說的“弘微怕是要樂得失了分寸”深以為然。指尖不自覺地拂過嬰孩柔軟的鬢發,他的動作放得極輕,心想,如果是他的親生父親,豈不是更要疼愛到心尖上,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醫官日日診脈換藥,湯藥喝了一劑又一劑,可時疫纏人,謝夫人、乳娘與侍女的身子始終未見大好。

中途謝夫人曾趁著精神尚可之際,親筆書寫信箋一封,托檀岫派人行陸路快馬加鞭趕送至荊州,不知是否是擔憂自己一病不起,提前知會夫君。

船行一路,江霧散了又聚,兩岸的景致從蘆花遍野換成了平疇沃野,檀岫便這樣抱著小公子,日夜不離,一路護著。

這般過了四五日,江道漸寬,兩岸平疇沃野連綿。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灑在艙外廊下的藤椅上。謝夫人被乳娘扶著,歪靠在椅背上,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擡手的力氣都欠奉。檀岫巡查完船防,懷裏抱著睡得安穩的嬰孩,特意繞路過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走到廊下,對著謝夫人頷首示意,聲音放得溫和:“夫人,小公子醒了一陣子,這會兒又睡熟了,抱來給你瞧瞧,也好安心。”

謝夫人勉強撐著身子,朝他笑了笑,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將軍辛苦了,還特意抱著他過來。快坐,快坐歇歇。”

檀岫本欲推辭,卻見她氣息懨懨,眼底滿是對孩子的惦念,便小心地護著懷裏的嬰孩,在對面的木凳上坐了。他一手穩穩托著嬰孩的脊背,一手墊在小屁股下,動作雖仍帶著幾分武將的拙氣,卻已是熟稔穩妥。嬰孩似是貪戀他身上的氣息,小腦袋往他懷裏拱了拱,攥著他衣襟的小手緊了緊,睡得愈發香甜。

謝夫人望著這一幕,眼底漫過幾分暖意,唇邊漾著柔和的笑意,半晌才擡眼,望著檀岫笑道:“將軍倒像是天生就會哄孩子似的,瞧著將軍年紀,該還未成家吧?”

檀岫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生怕驚醒懷裏的小家夥,聲音盡量放輕:“軍務倥傯,未曾顧及。”

“也是。”謝夫人望著他懷裏安睡的嬰孩,聲音柔緩,“將軍這般人物,想來建康城裏,不知多少名門閨秀惦念著。我娘家有個表妹,性子溫婉,模樣也周正,家世雖算不得頂尖,卻也是清白人家……”

她話說得委婉,目光卻忍不住落在檀岫臉上,見他神色平靜,並無半分局促,才接著道:“若是將軍不嫌棄,待此番到了荊州,我修書一封回去,替將軍說和說和?”

檀岫擱下茶盞,唇邊牽起一抹淺淡的自嘲,指尖習慣性的輕輕拂過嬰孩柔軟的胎發:“夫人好意,末將心領了。只是末將出身寒微,又歷經風波,怕是委屈了令妹。”

“將軍何出此言?”謝夫人佯作嗔怪,“出身算得什麽?將軍出身檀府,是實打實的跟隨檀道濟將軍征戰北疆,憑一身本事掙來的軍功,比那些養在家中的紈絝子弟強上百倍。”

她見檀岫垂眸不語,便知這話觸到了他的心事,也不逼他,只揀些家常話慢慢聊。聊起幼時的趣事,聊起謝府的藏書。檀岫大部分時候都是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氣氛和睦。只是當提及檀府,檀岫的眉峰便微微蹙起,最後語氣淡得像江面上的煙,直言:“檀府於我,確是來路,但絕非歸處,夫人莫要再提。”

謝夫人心頭一跳,卻只輕輕“哦”了一聲,並不追問。

謝夫人其實對這位年少有為、儀表雋秀的小將軍充滿了好奇,謝夫人不過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沈靜是教養使然,卻不是天性。她想要檀岫直白的告訴他,他在過去的人生中都經歷了些什麽,想要檀岫一一駁斥坊間的謠言,說一句無稽之談。然而,謝夫人也深知不能急著探問,於是便總是順著閑聊的話頭,偶爾提一句“將軍年少時,也是這般喜歡舞槍弄棒嗎?”或是“邊關的日子,想來極苦吧?”

檀岫起初話少,只寥寥幾句帶過,懷裏的嬰孩醒著時,他還要時不時拍哄兩下,或是拿幹凈的錦帕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漬。可謝夫人的目光總是溫和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竟叫他漸漸卸了些防備。

於是謝夫人便聽他說起了年少時在檀府,學的是弦歌舞蹈,卻偏生愛舞槍弄棒,常被府裏的管事打罵;說那年東宮遇襲,他豁出性命護了太子,換得脫去賤籍;說邊關兩年,九死一生,雪地裏啃過凍硬的幹糧,也見過同袍倒在血泊裏……

他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謝夫人卻聽得心頭發酸,望著他俊朗的眉眼,再看看他懷裏安睡的嬰孩,只覺那些過往的苦,明明都融進了他的血脈裏,怎卻反而鑄了如此溫潤謙和的俠骨柔腸。她愈發心疼,也愈發上心,每日裏總要親自過問給檀岫的膳食,叮囑廚房做些溫補的湯水,甚至拖著病軀親手縫了個護腕,借著沈硯的手送過去,只說是隨手做的,不值什麽。

沈硯得了護腕,興沖沖地拿去給檀岫看:“將軍!謝夫人真好,還惦記著你腕上的舊傷呢!”

檀岫一手抱著嬰孩,一手捏著那方素色的護腕,指尖觸到細密的針腳,心頭微微一動。擡眼望去,恰見謝夫人倚在廊下,正望著他這邊,見他望過來,便淺淺一笑,隨即轉過身,忍不住輕聲咳嗽起來,單薄的肩頭微微發顫。

江風拂過,帶著些微暖意。檀岫望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護腕,唇邊竟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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