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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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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慕容紹之裹挾著兩人質,竟帶著流民義軍,一路朝著劉裕的寢殿方向沖殺。他們高舉著“清君側,覆大燕”的旗號,沿途雖有禁軍阻攔,卻因事發突然,被這群豁出性命的流民沖開了一道口子。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百姓的哭喊聲,瞬間撕裂了建康城的寧靜。

眼看就要逼近內宮,馬蹄聲驟起,塵土飛揚。檀道濟的大軍如神兵天降,將流民義軍死死圍困在長街之上。

“放下人質,降者不殺!”檀道濟的聲音,裹著凜冽的殺氣,響徹長街。

慕容紹之雙目赤紅,將劉義符和阿秀擋在身前,厲聲嘶吼:“檀道濟!你助紂為虐,他日慕容氏定要誅你九族!”

回應他的,是北府兵的萬箭齊發。

流民義軍本就是烏合之眾,哪裏抵得過訓練有素的正規軍。箭矢如雨,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片刻,隊伍便潰不成軍,殘兵們丟盔棄甲,朝著城郊四下逃竄。

慕容紹之深知大勢已去,不敢戀戰,拖著劉義符和阿秀,趁著混亂,策馬逃向城郊的密林深處。

檀道濟豈會給他喘息之機,當即下令騎兵追擊。火把連成的長龍,映紅了半邊天,馬蹄聲踏碎了夜色。

最終,慕容紹之被逼入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他剛將人質拖進廟內,廟門便被轟然撞開,檀道濟的先鋒兵士已蜂擁至廟外,將破廟圍得水洩不通。

夜色沈沈,破廟的殘垣斷壁間,唯有火把劈啪作響,映著慕容紹之困獸般的目光。

檀道濟並未即刻下令強攻,他勒馬立在長街盡頭,指尖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

方才謝晦的密探策馬奔至府邸時,他正在燈下翻閱兵書。密探一身風塵,聲音急促,將慕容氏流民夜闖華林園、挾持世子與侍讀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稟明。彼時他只當是尋常流民作亂,不過是借著劉裕登基前的空隙,想搏一場富貴。

直至親率大軍出城,看著沿途流民義軍高舉的“覆大燕”旗號,看著那些流民臉上刻著的、近乎瘋狂的執念,他心頭的疑雲才漸漸浮起。

慕容氏。

這個沈寂了多年的姓氏,像一根被遺忘的刺,猛地紮進他的記憶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桓玄府中的一場宴飲。

那時桓玄尚未敗亡,權傾朝野,府中搜羅了無數奇珍異寶,更有不少被他視作“玩物”的前朝遺人。那日宴飲,酒過三巡,桓玄已是醉眼迷離,他擡手招過階下一個舞衣蹁躚的女子,正是瑟瑟。桓玄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擡眸,轉頭對著滿堂賓客放聲大笑,語氣裏滿是刻薄的譏諷:“諸位且看!這女子貌美媚人否?她自稱是那燕國昏君慕容沖的庶女!想那慕容沖,臨朝登基何等風光,真就能洗卻當初一朝國破,淪為苻堅的玩物的屈辱嗎。如今他這女兒,便是與他一脈相承的鳳子龍孫之運,便是要在我桓玄的府中,起舞助興,任人擺布,以頌我大晉雄威!”

這番話,滿是對慕容沖的踐踏,更將父女二人的命運視作笑柄。滿堂賓客轟然大笑,只當是桓玄的酒後狂言,誰也沒把這女子真的當作慕容氏的後裔——畢竟西燕覆滅已久,慕容沖的子嗣早該湮沒在亂世裏了。

而那時的瑟瑟,臉色慘白如紙,指尖死死摳著衣袖,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垂著頭,任由淚水砸在裙擺上。

檀道濟的思緒陡然一滯,另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桓玄此人,暴戾多疑,尤其他平生最恨禍亂中原大地的胡人,對慕容氏更是恨之入骨。若瑟瑟非一般賤奴,而真的是慕容沖之女,桓玄怎麽可能容她在府中與人肆意茍合受孕,還順利誕下阿秀?

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

檀道濟的後背驚出一層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除非阿秀不單流著疑似慕容皇室後裔的血脈,而恰恰也是桓玄的孽種!

桓玄子嗣稀少,向來看重血脈傳承,哪怕是這樣一段令他蒙羞的孽子情債,哪怕是這樣一個絕不能公開的孩子,他也極有可能留著,以防子嗣雕敝。

這個猜測,比瑟瑟是慕容氏餘孽更讓他心驚。

窩藏前朝餘孽,尚且有轉圜餘地;可若是養著叛臣賊子桓玄的親生兒子,落到劉裕眼裏,這便是捅破天的大罪,足以讓檀家上下頃刻覆滅,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瑟瑟是慕容氏餘孽,阿秀若是桓玄之子,那這場叛亂,母子二人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阿秀又為何要護在劉義符身邊,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一個個疑問在他心頭盤旋,攪得他心緒不寧,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猛地擡頭,看向那座被火光映亮的破廟,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決絕。

他已納瑟瑟為妾,此事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覆。輕則削權奪爵,重則滿門抄斬。他絕不能讓這層關系被掀開,絕不能讓自己半生的功業,毀於一旦。

為今之計,唯有先將阿秀的“忠勇”推到臺前,將這場叛亂定性為流民作亂,方能洗清自己,穩住局面。至於阿秀的身世,無論真相如何,都必須被死死埋在地下,永世不得見光。

想清楚這一切,檀道濟終於擡手,沈聲道:“強攻!”

軍令一下,北府兵如虎狼般撲向破廟。廟門被轟然撞碎,兵器碰撞聲、喊殺聲瞬間響徹山野。

慕容紹之深知已是窮途末路,他將阿秀和他身後的劉義符死死按在角落,手中環首刀揮舞得虎虎生風,卻終究難敵四手。刀鋒劃過他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他踉蹌著後退,重重撞在殘破的神龕上。

看著步步逼近的北府兵,慕容紹之的目光掃過阿秀染血的臉龐,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與了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吐出一口鮮血,轟然倒地。

彼時一枚刻著慕容圖騰的玉佩,從阿秀的懷中滑落,滾落在地,被火光映得熠熠生輝。

檀道濟踏入破廟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慕容紹之伏屍在地,劉義符昏迷不醒,腰間刀傷觸目驚心,而阿秀渾身浴血,氣息奄奄,指尖還死死攥著一片從劉義符錦袍上扯下的衣角。

他彎腰拾起那枚玉佩,攥在掌心,冰涼的玉質硌得他掌心生疼。

“將世子與阿秀擡回府中,請最好的郎中診治。”檀道濟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其餘叛賊,盡數清剿,一個不留。”

北府兵領命而去,破廟內外,很快便只剩下血腥味與火光劈啪聲。

劉義符和阿秀被救回世子府時,已是拂曉時分。消息傳回宮中,滿朝嘩然。

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早已得了檀道濟的授意,在朝堂上對著劉裕大唱讚歌,稱頌宋王福德深厚,世子洪福齊天,方能逢兇化吉。話鋒一轉,三人又將功勞推到了檀道濟頭上,讚他調度有方、用兵神速,隨即話鋒直指阿秀。

“世子侍讀阿秀,於危難之際,舍身護主,渾身浴血而不退,其忠可嘉,其勇可佩!”傅亮出列,聲如洪鐘,“此等忠勇之士,當重重嘉獎!”

其餘二人立刻附和,句句都將阿秀的“忠義”釘死在朝堂之上。

劉裕聽罷,沈默良久,隨即傳旨宣阿秀入殿。彼時阿秀雖仍虛弱,卻已能勉強起身,他身著素衣,緩步上殿,一身傷痕猶在,眉宇間卻不見半分怯懦,唯有沈穩。

劉裕凝視著他身上尚未愈合的傷口,又想起劉義符腰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心中已是了然。賊人之首困獸猶鬥之際,必是對人質下了死手。若非阿秀手握刃鋒拼死相護,義符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念及此,劉裕不再計較,朗聲道:“阿秀護主有功,忠勇可嘉。孤念你出身寒微,今特賜你寒門編戶,脫奴籍,入良民之列。又感念檀將軍府栽培之功,且賞你姓檀。孤思你此番護主,如青山之石,堅不可摧;如峰巒之岫,藏而不露,既有風骨,又含沈穩,便賜你名岫。從今往後,你便叫檀岫!”

兩日後,劉裕順利登基。

金鑾殿上的封賜煌煌,丹陛之下的叩拜鄭重。

檀岫一身素色粗布袍,雖仍帶著未愈的傷,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內侍展開明黃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庶隸檀岫,護駕有功,忠勇可嘉。今特赦其脫奴籍,入寒門編戶,賜姓檀,授東宮親衛長史,秩比六百石,欽此!”

“臣檀岫,謝陛下隆恩!”

話音落定,滿朝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艷羨,有審視,亦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六百石的品秩不算高,東宮親衛長史也只是輔佐太子掌管親衛的佐官,可對一個昨日還是庶隸的人而言,已是一步登天的榮光——這不僅是脫了賤籍,更是得了實打實的官職,有了立身朝堂的根基,羨煞了多少寒窗苦讀的書生,熬白了頭的小吏。

可只有檀岫自己知道,這身榮光的背後,是昨夜破廟的血光,是華林園的驚魂,是步步為營的算計,是九死一生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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