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第 83 章 “你之於我,不……

關燈
第83章 第 83 章 “你之於我,不……

夜色中沈寂延續了很久, 才聽慕容溯張開口:“卿卿想起什麽了嗎?”

夏淺卿搖頭:“什麽都沒有。”

只是一種感覺而已,一種她不該現在此處安穩度日的感覺。

慕容溯撫了撫她的側臉,沒再多說什麽, 只將她攬入懷中:“睡吧。”

第二天醒來時, 慕容溯早已不在。

這種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他們在此住了一個月,大多數時候都是與慕容溯同睡同起,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像那些尋常人家的夫婦一樣。

很少時候像現在這樣, 她一睜眼慕容溯就不在, 即便不在, 也就一兩個時辰,大多數時候他陪在她身邊。

夏淺卿也沒去找, 畢竟慕容溯一旦離開,去的地方很遠, 根本不是她想找就能找到了。

她起床,穿衣,洗漱,左右無事, 便挎著籃子出了門。

眼下時節正好,山中野菜頗豐。

夏淺卿什麽都挖了點,將野菜放入籃中,一擡起眼, 正中就是一個青綠蘿蔔葉子豎在那裏。

她上前薅住蘿蔔葉子,一把將蘿蔔拔了出來。蘿蔔在被她拔出地的瞬間便哇哇大叫,化成一個玉雪可愛的胖娃娃, :“誰拔我誰拔我!誰趁我好端端睡覺的時候拔我。”

一眼看見夏淺卿頓時一楞,隨即歡喜大叫出聲。

“我終於找到你了夏淺卿,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說著他便嗚嗚的哭出了聲。

“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辛苦,慕容溯那個黑心肝的把你藏的太深了,根本找不到你的任何蛛絲馬跡。嗚嗚。”

“不對,我不能在這裏悲春傷秋了!你要快些攔下慕容溯,不能讓他滅世,不然我們都要死!”

好端端拔出一只蘿蔔,突然間大變活人,夏淺卿也是嚇了一跳,就見那蘿蔔又跳又叫,又是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又是吱哇亂叫,滿頭大汗。

夏淺卿定定看著他,遲疑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撫道:“你不要著急,慢慢修煉,定會通曉人語,做很多自己喜歡做的事。”

人參娃娃明顯楞一下:“你在說什麽渾話呢夏淺卿,我在跟你說正事!”

夏淺卿只見在她安慰過後,蘿蔔明顯的暴躁起來,口中又是一陣吱吱哇哇的尖叫。

人參娃娃真的要被她氣哭出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你知不知道再用不了幾天,最多不出一旬,天地便會重啟,蘭燼,你妹妹,我……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玩完!”

說著,人參娃娃再次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他突然間意識到什麽,猛的擡頭,看向從始至終一臉茫然又無動於衷的夏淺卿,反應過來:“不對!你是聽不懂我說話嗎?還是……不認識我了?”

夏淺卿一臉不解。

人參娃娃就是傻子這會兒也知道怎麽回事了,氣得又是一通辱罵送給慕容溯。

夏淺卿看他嘴唇張合,但她耳中只有他哇哇亂叫如同孩童吵鬧的聲音,但大致能猜出什麽。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認識我是嗎,特意來找我,告知遺失的記憶。”

人參娃娃歡喜點頭。

“可我聽不到你說什麽,你可以……”

話語未落,一股龐大的神力籠罩而來,人參娃娃臉色登時一變。

慕容溯回來了!

他急急忙忙拉了一下夏淺卿的肩膀,讓她低下頭來,伸出手指在她眉心點了一下,而後轉身就跑。

“這是蘭燼要我給你的東西……有機會我還會過來找你的!”

人參娃娃的身影眨眼消失。

夏淺卿眨了下眼,站起身。

耳畔傳來溫熱的氣息,慕容溯已不知何時站到她的身邊:“怎麽了?”

夏淺卿沒說話。

她其實沒想把自己看到人參娃娃的事告知慕容溯,可心裏又很是清楚,此地的風吹草動,怕是早已盡在他的眼中。

她擡起眼,實話實說:“我看到蘿蔔在跳,想要告訴我什麽,看到你就跑了。慕容溯,他好像很怕你。”

慕容溯看著他:“想恢覆記憶嗎?”

夏淺卿沈默下去,須臾,她搖了搖頭。

對於記憶,她有種無端的抵觸之感,似是一旦想起一切,眼前的這些就會成為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但她又很清楚,那些記憶,早晚都會恢覆。

當天晚上,夏淺卿又做了個夢。

她夢見一張蓮花床上,一個小女孩正坐在床上。

見到她時,小女孩神色歡喜,又有幾分悲哀。

夏淺卿不由自主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

她不記得這個小姑娘是誰,但知曉她在她心中很重要。

於是她輕聲細語詢問:“你想告訴我什麽嗎?”

小姑娘垂眼搖搖頭,然後擡起臉朝她笑:“姐姐只要能幸福,就算記不起映兒,記不起一切也沒關系。”

夏淺卿醒了過來。

四周黑暗,猶是黑夜。

慕容溯又是不在。

夏淺卿在塌上坐了片刻,隱約察覺到什麽,起了身,向屋外走去。

她跟著冥冥之中的感覺,走到一處地下暗牢,見到暗牢之中,正關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和她生得截然不同,但氣息非常逼近她。

瞧見是她,對方亦是一楞,撲上前來:“夏淺卿?!”

夏淺卿恍惚一瞬:“姒……晨衣。”

“你還記得我,你竟然還能記起我!”姒晨衣眼中爆出欣喜,“那你還不快些攔下慕容溯!”

“芻族註定滅亡,攔阻不住!慕容溯想要救下芻族,不惜創世,可創世的前提是世間生靈盡數覆滅……現在只有你能攔下他!”

夏淺卿眨了下眼:“慕容溯為何將你關在此處看?”

“……他要用我給你換命。”姒晨衣啞然一瞬,低眼解釋,“你失了的心,無力回天,慕容素調養我的身體,令這具軀殼不斷配適你的神魂,等他創世那時,便會將你的神魂放入我的身體,給你重生之機。”

夏淺卿點點頭。

“現在只有你能攔下他夏淺卿!”姒晨衣抓住擋在面前的欄桿,目光急切:“他與你朝夕相伴,對你毫不設防。你必須攔下他!”

夏淺卿幾息沈默,指尖捏出一道光華融入姒晨衣眉心,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話罷,便要轉身離開。

“你就這樣什麽都不改變嗎?!安於現狀,無動於衷,你知道慕容溯是為了救你們一族讓其他生靈都陷入絕境嗎?!”姒晨衣大喊,不可置信,“你不該是如此自私之人!”

夏淺卿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慕容溯並不是為了救芻族而滅世,或者說不是為了單純救芻族而滅世。”

“世間靈力早該耗空,在芻族歷代供養下,呈現一種天地靈力重新恢覆的假象,實則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世間必然滅亡,就算傾芻族之力也救不了行到窮途末路的世間,與慕容溯滅不滅沒有關系。”

她實話實說:“慕容溯早些滅世,不過是早一點開啟新世界。”

“可我們現下都好端端的活著啊,為何不等真到了窮途末路那一步再說!”姒晨衣盯著她的背影,不可置信,“你便什麽都不做嗎?!”

夏淺卿沈默許久,只道:“我會設法送你出去。”

從暗牢出來的時候,晨光熹微。

人參娃娃正巧趕到院中。

昨日已經找到了人,趁慕容溯不在,一大早人參娃娃立刻找了過來。

見到夏淺卿,他立刻踮起腳,把自己手中的藥往她嘴裏塞。

塞完後又劃了一個符咒,融入她的腦中,這才開口:“這次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

人參娃娃咬牙切齒:“蘭燼沒時間來,我來的時候她說單用藥解不了慕容溯下在你身上的封禁咒術,必須要配合術法才能有效,哼,慕容溯當真討厭!”

他又塞給夏淺卿一瓶藥:“這是療養你記憶的藥,連續服用三天就能恢覆記憶。”

夏淺卿摸了摸他的頭:“謝謝。”

又道:“姒晨衣關在這裏,勞煩你帶她出去。之後……便不要來找我了。”

“你要做什麽?”人參娃娃立刻如臨大敵,“蘭燼說她攔不下慕容溯,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攔下,還是盡可能的保下更多的人要緊,讓他們在新世界中能存留一線生機。”

他神情凝重:“你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夏淺卿,你想做什麽?有什麽謀劃?”

夏淺卿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快去吧,慕容溯快回來了。”

“你……”

然而還沒等他再問,人參娃娃便感覺到慕容溯的氣息,於是只能跺了跺腳,化身而去。

再之後的好幾天,頗為安定。

慕容溯時在時不在,不在的時候居多。

夏淺卿也沒多問什麽。

她不覺得自己能瞞過慕容溯自己見過人參娃娃一事,更別提還放走了姒晨衣,但他從始至終不曾盤問,夏淺卿也當做不知。

白日裏在的時候,總是會為他描眉點妝,洗手做羹湯。

或者賭書潑茶,歲月安好。

除了在夜裏時候,總會纏人得厲害。

讓人覺得,好像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

夏淺卿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因為失了心,也因為旁的什麽,她時常犯困,好像隨時昏睡過去,但每每都會強打精神,不然慕容溯看出異常。

天地四野也在無聲發生改變,時不時就能感受到地底震動,看到河水倒流,連天幕都會在一個剎那倏然黯淡下來,好像太陽下一秒就會湮滅。

但那些異狀持續的時間往往很短,幾個呼吸,甚至只有一瞬,尋常百姓都沒發現便結束,故而一直不曾引起太大的恐慌。

唯有夏淺卿望著濃雲翻滾的天幕,時時失神。

快了,或許是今日,或許是明日,用不了多久,天地大限便至。

又一日黃昏將近,夏淺卿眺望夕陽,久久出神。

忽覺背後一暖,熟悉的懷抱擁了上來。

慕容溯吻了吻她的耳後,柔聲詢問:“看什麽呢?”

夏淺卿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在他懷中轉過身子,彼此間四目相對:“我做好了飯,一起吃吧。”

“好。”

夏淺卿今晚做的菜簡單,一盤涼菜,一盤清炒時蔬,一條清蒸魚,外加一碗湯。

兩個人本就都不是話多之人,慕容溯口欲又淡,夏淺卿過去倒是熱愛美食,但如今心不在此,一頓飯下來,兩個人都很沈默。

吃完飯慕容溯收拾下碗筷,又端水給她洗漱,不知不覺間天色暗沈下來,他點燃燭火,擁著她躺了下來。

為她寬衣之時,夏淺卿忍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出手將人推拒開來。

慕容溯本就能折騰,這幾日尤其花樣繁多,他似乎沒有將記憶全權遮掩的意思,這段時日下來,反而主動將她的神識拉入他的識海之中,令她看到他們過去的一點一滴。

於是水到渠成與她神|交。

記憶中,過去的她被慕容溯擁在龍塌之上,錦被翻湧,她攀在他的肩頭,實在承受不住就咬他一口。

識海之中,他照著記憶中的畫面一點一點覆刻,將她雙足擡起,吻上她的唇。

……可她今日身子著實不濟,實在無力與他折騰。

而慕容溯只是將她衣著褪下而已,並沒有對她的推拒生出任何不豫,只是擁住她的身子,一同躺下。

“睡吧。”

沈沈睡去後,夏淺卿只覺自己的意識不斷上浮,上浮,上浮,好像上浮到九天之上,低眼俯瞰,便是世間生靈的百態。

她看到人間合家歡樂,看到妖靈在山間翻滾,看到草木蔥綠生長,看到萬事萬物美滿合樂。

可那些美好的景象,在下一瞬驟然調轉。

天地劇烈坍陷,星子隕落,山火肆虐,洪水滔天。

樹木傾倒,靈獸奔逃,人們從家中狼狽跑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淪為廢土。

夏淺卿只覺心口劇烈一窒,從睡夢中猛然驚醒過來。

她偏過頭看向熟睡的慕容溯。

他一手環住她的身子,將她攬入懷中,雙目合起,神色安然。

先前趁著敦倫最後那一瞬,夏淺卿給他下了昏睡咒訣,一時半刻他醒不來。

遠處傳來天地傾覆與奔逃呼救之聲,愈遠又愈近,夏淺卿腰上推開手臂,按住自己越發鈍痛的心口,踉蹌走了出去。

邁出房門的第一眼,便是迎面驚惶奔來的人參娃娃。

“慕容溯呢!慕容溯在哪裏,他怎麽招呼都不打一聲說滅世就滅世了?!”

這才瞧見夏淺卿,又是大驚:“你臉色怎麽這麽差……不對,你神魂的氣息為何這麽弱,好像轉瞬就會散了,你做了什麽?!”

跟在他身後的蘭燼神色凝重:“她將她的命魂散布出去了。”

她望向夏淺卿:“你要憑一己之力救世?”

慕容溯不論滅世也好,重新創世也罷,定會留下夏淺卿的性命,令她安穩活到新世界。

所以她分出命魂,隱藏在姒晨衣體內,通過姒晨衣將命魂碎片散布出去,讓世間生靈都沾染上她命魂的氣息,那些有了她命魂庇佑的人,或可在新世界裏得到新生。

“你會魂飛魄散的!”人參娃娃驚叫:“先失心,後散魂,就算慕容溯能為通天,也無法救你性命!”

“我也留了神魂給你們,護佑你們日後新生。”夏淺卿笑了一下,笑容縹緲,一觸即散,“慕容溯便托付給你們了。”

新天地必會有新神,慕容溯雖性子偏執,但大事在肩,還是能擔待起來。

“不不,不該是這樣,死的不該是你!”人參娃娃大叫,“慕容溯擔不起來新世界,他那般性子,怎麽可能成為新主!”

幾乎話語方落,腳步聲漸起,熟悉的氣息緩緩逼近。

慕容溯緩步而來。

他顯然是將今夜定為滅世之日,每走一步,地面便塌陷一丈,熔巖在腳下翻滾,蒸騰。

而他身後的整片天地,如同畫布一樣,寸寸撕毀,崩塌。

也不知這番對話慕容溯聽進去多少,他目光深沈晦暗,落在夏淺卿身邊,意味難明。

夏淺卿看著他。

慕容溯比她預料中蘇醒的要早,按照她原本的計劃,應該是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才蘇醒。

許是他神魂過於強大,連她刻在他神魂深處的昏睡咒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慕容溯立定他們身前大概一丈距離,朝夏淺卿伸手:“過來。”

夏淺卿不僅不進,反而後退一步。

她目露戒備,卻笑得輕快:“我沒有攔你重新創世,你也莫要攔我如何迎接新世界。”

慕容溯沒有同她多說,只朝她招了下手。

那一瞬,她身子不受控制騰空而起,朝慕容溯飛去。

然而她神魂分崩離析,只餘一縷勉強撐持,早便是強弩之末,幾乎在身子騰空瞬間,便覺喉中一甜,隨即不受控制地彎腰下去,大口嘔紅。

人參娃娃跟在她身後,他是醫者自是知曉夏淺卿的身體如今到了何種地步,本還想著怎麽能給夏淺卿保住哪怕一縷神魂,頓時又氣又急,隨夏淺卿飛起時,想都沒想,一把抽出自己平時挖草藥的鏟子,朝慕容溯心口鑿了過去。

“你能不能輕點不要折騰她了!”

只聞“呲”一聲,鮮血飛濺聲起,鏟子刺入慕容溯心口。

人參娃娃握住鏟子,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他居然刺傷了慕容溯,他不過太過著急動作快過腦子,隨手刺一下而已,還是用一把沒有什麽攻擊力的鏟子,居然真的傷到慕容溯。

怎麽可能?!

慕容溯不該輕飄飄一揮手,就把他擊飛好幾裏遠?

人參娃娃跌落在地,望著自己沾染鮮血的手,怔怔向後退去:“不,不……”

便見慕容溯低眼望向自己心口的傷口,握住把手,向內又是重重一刺。

完整沒入。

“慕容溯!”

夏淺卿接住他倒下的身子,腦中電光石火,這段時間下來的一切異狀,在此刻都找到緣由。

人參娃娃仍是一臉茫然。

蘭燼按住他的腦袋,神情凝重,心下了然:“他有向死之心。”

“……何意?”

“此間天地如行至數九寒冬,草木孤零,再如何挽救也無力回天,天地覆滅便如同草木腐朽,慕容溯的滅世,不過是順水推舟順其自然而已。”

蘭燼低聲:“而天地重啟,則如春回大地,只需一個萌芽一粒種子,萬物便可重現生機。”

“話雖如此說,可種子在哪裏?”

慕容溯真正要成為的,便是那粒種子。

他借苔瘡而汲取的所有靈力與生魂,融成蓬勃的生命力,散布世間,為開辟這片新天地埋下生的種子。

慕容溯從沒想過生。

他給自己定下的,從來都是死局。

夏淺卿看著懷裏的人。

這段時日下來,慕容溯對她所做一切不可能一無所知,不加攔阻也不加制止,她的確覺得詭異。

但時間太過匆忙,滅世用不了幾日,她只能把精力放在保住更多人上,讓他們在新世界能得新生,無暇多想。

不,應該說想過,但她考慮過的,一直是慕容溯如何保住她的性命,令她在新世界裏獲得永生。

而非是把他自己的性命搭進去。

他心口的利器早已掉落,可生命力隨血流迅速流逝,夏淺卿只能感覺他的神魂之力在迅速消散,滲入山川大海,滋養世間萬物。

他布局太久,根本攔阻不住。

夏淺卿摸上他的臉,神情恍惚:“我以為,你會霍盡一切和我相守。”

“求之不得。”慕容溯笑了一下,“但你珍重這個世界,我舍不得……令你失望。”

四野隆隆作響,日月墜落,天地傾頹,他靠在她的懷中,慢慢閉上眼睛。

“乘你之願,為你創造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這個世界裏滿載希望,生機盎然。”

“卿卿,在新世界裏好好活下去吧。”

……

天地誕生之初必有神明降世,夏淺卿以一人之魂,渡萬千生魂,承載萬世間千願景,水到渠成羽化成神。

天地重啟的第一萬年,萬物生機勃勃,那些被她生魂庇佑的生靈們,在充沛的靈力中一個個蘇醒,重新覆活,漸漸找回他們過去的記憶。

夏淺卿在下界山頭建了一個小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像回到了從前。

妹妹已經長大,成為新任芻族之長。

人參娃娃在山野中采集草藥,時不時來她這邊蹦蹦跳跳。

姒晨衣行走世間,濟世救人。

各忙各的。

而蘭燼依舊那般花前月下,搖搖酒杯,淺斟一口。

好像什麽都沒改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幾人又一次湊到夏淺卿的小院中,吃飽了飯喝足了酒,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玩樂,唯有蘭燼從握著一杯酒,來到院中,看向一側靜坐撫琴的夏淺卿。

夏淺卿其實並不是個能靜下來的性子,年少時一門心思撲在修煉上,成為族長後又諸事紛繁,由來沒什麽心思做撫琴這種雅然之時。

可時間已經太久了,漫長的歲月,能夠改變很多人。

夏淺卿也不例外。

“你為芻族族長之時,便有人說,你是世間最有可能成神之人。後來啊,因為剜心,又覺得世事無常。沒成想兜兜轉轉,最終仍是得道成神。”

蘭燼偏頭,看向從始至終眉頭都沒動上一下的人,心聲慨嘆:“你如今性子,當真像極了無欲無求的神明。”

夏淺卿不置可否。

蘭燼沒在這個話題上逗留太久,晃了晃酒杯,慢悠悠開口:“慢慢神生實在無聊,淺卿,找個伴吧。”

她笑瞇瞇湊上前去:“我最近在人間遇到了一個姝色,模樣……你見上一見,如何?”

夏淺卿頭都沒擡:“不見。”

“那我讓他來見你?”

“不必。”

“要不我給你們約定一個浪漫的地點,給你們一個不期而遇的邂逅……一眼傾心?”

夏淺卿終於擡起臉,看了她一眼:“吃飽喝足,慢走不送。”

難得見夏淺卿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蘭燼笑出了聲。

她醒來這段時日,覺得所有人都有變化,但那些變化又在接受範疇內,即便再如何變化,還是他們熟悉的人。

唯有夏淺卿不同。

她好像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不見波動,沒有漣漪。

也沒有任何生氣。

仿若……一個行屍走肉。

蘭燼倒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他們一直在沈睡,而夏淺卿卻是清醒著孤身一人走過了萬年,自是不同。

眼下見她神色內斂著下了逐客令,雖不明顯,但顯然隱有薄怒,還是令人欣喜。

蘭燼看了她一眼,一眼意味難明,難得的十分好商量:“那行吧。”

傍晚時候,蘭燼幾人陸陸續續離開。

夏淺卿送走客人,一絲遲疑都沒有,直接在自己的小院外布下結界。

蘭燼的性格她了解,嘴上說一套實際做一套,說著不打擾,不知道何時便會趁著她不註意,把人硬塞過來。

她不喜歡有人打擾。

新天地誕生之初,只有她一人,那段時日她的確覺得孤獨,可漸漸地,她在不知不覺中習慣,反而不再喜歡繁華與熱鬧。

她檢查了一番結界,覺得十分牢固,這才安心返回屋中,準備睡覺。

成神之後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但她一直保留這些習慣,唯一像人的習慣。

她推開屋門。

不屬於她的的氣息伴隨著一抹身影,一同闖入她的世界。

夏淺卿眼瞳一縮,下意識出手,卻在那個瞬間猛然停下。

屋中之人身姿挺拔,眉眼瑰麗,明明身著一襲素淡白衣,不點一點顏色,偏偏容顏盛極,迤邐如畫。

夏淺卿怔怔盯著他,僵在原地。

新世界誕生之初時,她其實找過慕容溯,找了好久,可他徹底融入天地之中,融入世間萬物,令生靈萬物處處都有他的氣息,但又處處不在。

漸漸的,她接受了慕容溯哪裏都在,一縷風,一滴水,一片晚霞,好像他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但又脆弱至極,一觸即散,轉瞬即逝。

不知從何時起,她習慣了自己一人,很少會想起慕容溯,甚至覺得她早已忘記他的容貌,聲音,忘記有關他的一切。

可直到他真切站在她眼前,她才恍然,相思從來不忘。

屋中之人安靜站在那裏,夏淺卿下意識上前一步,孰料對方卻是戒備後退,眼中只有陌生和疑惑。

“……不知姑娘是誰?我為何會在此處?”

夏淺卿張口剎那,淚水先一步滾落下來。

心頭思緒萬千,有萬千疑問,想知曉他如何醒來,如何出現此處,如何會忘卻她。

但話到了嘴邊,卻終是怕一旦問出,便會驚醒這一場幻夢,驚醒這場轉瞬即逝的美好幻夢。

她寧可維持現狀,不驚擾,不冒犯,就這樣靜靜看著他,沈浸在這場美夢中,自欺欺人。

於是她眨落眼淚,朝他微笑:“沒什麽,我不過路人而已,偶然經過,打擾到你……抱歉,好好休息。”

話罷,她轉身欲退。

卻是手腕一緊,被人拉住。

夏淺卿望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許久,恍然擡眼。

莫名伸手將人握住,他大抵覺得冒昧,然而指尖動了一動,他還是抿住唇,再一次將她手腕牢牢握住。

“我醒來後,記憶一片空白,不知來處,亦不知去往哪裏。”

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歡喜,見她落淚,則心口鈍痛。

他朝她微笑:“你之於我,不可或缺。”

就算記憶一無所有,但看見你,還是會心動。淚眼婆娑中,她伸出手,迎著他張開手臂,撲入他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