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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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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好熱。”

夏淺卿醒來時, 正位於慕容溯的昭明宮中。

慕容溯不在,應是上朝去了。

她按住額頭,只覺腦袋昏昏沈沈。

她醉酒後看似神智清醒邏輯清晰, 實則完全是個意識混沌狀態, 因此宿醉後的第二天,十之八九是處於一種什麽都記不得的狀態。

眼下她能記起的唯一存留的記憶,就是她好像拿著劍虎虎生威了一番。

夏淺卿在默默在心底罵慕容溯一句。

這人分明知曉她不能混著酒與糕點一起吃,偏是將這兩樣東西放到了一起, 明擺著是為了坑她。

但如今不是找慕容溯算賬的時候。

夏淺卿揉揉太陽穴,從床上翻身下來的瞬間, 閉眼伸手, 從榻下精準拔出一只“蘿蔔”。

“又薅我頭發, 又薅我頭發!”人參娃娃登時大叫出聲,“放開, 夏淺卿你這個混蛋快放開我!”

夏淺卿理所當然:“你栽到地上,不就是等著人薅?”

“我那是天性使然, 親近大地。”人參娃娃暴躁,“我來了見你在睡覺沒舍得打擾,於是也想著小憩一番,結果你睜眼就薅我頭發!惡毒的女人, 當心我不給你解藥!讓你一直剝奪你心上人的生命力同生共死去吧!”

夏淺卿擡眉一詫:“研制出解藥了?”

當時給人參娃娃定下三天的時限,很大方面是一時著急不假思索之言,她根本沒抱希望,沒想到竟是真的研制了出來。

人參娃娃哼哼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誰。”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夏淺卿拱手, 十分上道,“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把解藥獻上, 也好挽救小女子於危難之中。”

人參娃娃十分受用地點點頭,從腰上取下小葫蘆,從中倒出一粒藥丸:“若不是見你著急,我也不會朝乾夕惕抓緊時間……不是,我話還沒說完,你怎麽就把藥吃了?!”

夏淺卿咽完藥丸:“拿來不就是給我吃的,有什麽不對嗎?”

人參娃娃“哎呀”一聲:“我之前便說過,這種剝奪生命力的情況,我也只是聽說過,從來沒有見過,這藥……”

“沒有效用?”夏淺卿接口。

“胡說八道!我研制出來的藥,誰敢說沒有效用?!”人參娃娃毅然捍衛自己作為醫者的職業操守,頓了頓,囂張的氣焰又落下下去,“不過,這藥有些副作用。”

夏淺卿擡眉。

“你之所以可以剝奪對方的生命力,便說明你與他命魂相牽。命魂相牽麽,你也知曉,魂烙也是命魂相牽一種方式,除非身死,否則無法阻斷這種相牽。”

“所以,這位藥的作用,便是讓你陷入‘死亡’狀態,以此切斷你與對方的聯系,從而斷了你對對方生命力的剝奪。”

人參娃娃道。

“這法子給尋常人,萬無一失,只是對於你……”

人參娃娃沈默下去,夏淺卿卻是懂了幾分:“因為我本就是個活死人,倘若再次‘死亡’,能不能醒來,還另當別論。”

人參娃娃點點頭,然而瞧著夏淺卿沈靜如水的神情,還是探出手指,做下保證。

“但我既然考慮到這個問題,就不可能毫無作為,所以這解藥經我改良,能有八成,哦不,九成……還是九成五吧!九成五的概率,確保你能蘇醒過來!”

夏淺卿也沒問剩下的會怎樣,只是點點頭,真摯道:“多謝。”

她方才著實著急,太過擔心慕容溯會受她牽連,所以連人參娃娃把話說完都等不得,便將藥吞了下去。

畢竟是她自己服下了藥,那麽不論最後是什麽後果,本就應是她自己擔負,怪不得別人。

人參娃娃眼巴巴地望著她。

他研制出來的藥,從來都是百分之百有效,連九成九九九九的失敗都不容許有,如今卻是只有九成五的把握……

“藥效起作用大概還需要半天。”人參娃娃道,“這半天時間你盡快將要交代的事情辦妥,期間要莫要大起大落,以防情緒太過激動,不然藥效可能會提前。”

“等你起了藥效,我會在身旁為你護法,以防出現意外。”

夏淺卿應了聲“好”。

頓了頓又道:“其實不用半天了,你可以從現在開始便盡可能不要離我太遠,指不定我什麽時候氣急攻心,藥效就起作用了。”

人參娃娃:“?”

夏淺卿:“信我,怕什麽來什麽。”

“那你能猜到是誰讓你的藥效提前?”

“慕容溯吧。”夏淺卿毫無遲疑道,“我如今的問題因他而起,牽涉最深的也是他,現在能氣到我的也只有他。”

人參娃娃:“……”該說你們夫妻真會玩兒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今日怎麽總覺得嘴唇麻麻的,脖子也不太舒服。”她不太信任地看向人參娃娃,“該不會是你的藥現在就有什麽副作用吧?”

人參娃娃:“……”

人參娃娃:“……”

人參娃娃面無表情看著她耳後、頸上的吻痕,以及微腫的唇瓣:“你要不要先照照鏡子,好好看看自己的儀態,再聽聽你是在說什麽?”

夏淺卿:“……”

她腦中後知後覺閃過昨晚的零星記憶。

她昨晚醉得迷迷糊糊,一心一意想好好睡覺,卻在半夜時候渴醒了一會兒。

記憶中慕容溯先將她扶坐起來,給她餵了小半杯水,讓她慢慢啜飲,她再要繼續喝第二杯的時候,就見他仰面自行將水飲下,而後按住她的後頸,將水渡了過來。

後面她就不想喝了,因為他纏得太緊了。

想推他踢他,可身子不知為何提不起氣力,想用靈力把慕容溯掀開也好,讓她能夠化身遠離開他也罷,可身子乏得厲害,連動用靈力都會慢上半拍。

以致擡手之時,靈力還沒用出,就見慕容溯垂眸望下她的指尖,俯臉過來,一點一點親吻。

指尖的皮膚本就纖薄,他若單純吻過倒也罷了,可時不時的還會咬上一口,後面更是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入口中,輕輕舔舐、挑弄。

她想抽手卻抽不出來,偏偏十指連心,濕熱黏膩的觸感從指尖清晰傳入她的大腦,刺激得她雙目濡濕,連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淚水無措溢出眼眶之時,她記得她意識朦朧著喚了他一聲。

慕容溯動作一頓。

他像是知曉她承受得艱難,在最後吻了下她的小指後,退開身子,任由一縷銀絲自他唇邊延伸出來,牽扯彼此,將斷未斷。

這才撫了撫她的鬢角,柔聲問她:“很難受嗎?”

她點了點頭,不僅覺得身子綿軟提不起什麽氣力,四周湧動的氣息還都是濕熱的,她無意識地抓了把襟口,委屈抱怨。

“……好熱。”

他擡指勾過被她扯散的一縷衣帶,一臉溫和無害,柔聲詢問:“我替你紓解一下?”

她不做他想,迷迷糊糊點頭。

可她沒有想到,慕容溯說的紓解,居然是這種法子。

輕薄的料子從肩頭滑落,他的唇落到哪裏,哪裏就燃起一簇火。這哪裏是紓解,根本就是火上澆油!

偏偏整個人被他籠罩身下,輾轉不開,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那會兒即便她再怎樣醉酒,再怎麽腦子轉不過彎,也能反應過來慕容溯正在對她做了什麽,又抱了怎樣的心思。

倒不至於說抵觸,畢竟兩情相悅,這種事不過是水到渠成,可是她一點準備也沒有,他逼得又那樣急,讓她根本適應不過來。

於是在她掐住他的手臂,令他短暫退讓起身子的時機,她一腳踹上他的小腹,不重,卻能給他踢開,而後撈過被他丟在一邊的外裙便要捏訣化身逃去。

卻覺自己腳踝一緊,被他重新拽了回去。

她那會兒隱約察覺自己不該如此受制,雖然不像上一次被他直接封禁了靈力,但慕容溯大抵仍是在她身上動了什麽手腳,這才讓她連翻身下榻的機會都沒有。

而慕容溯已經扣住她的身子,重新覆身吻了上來。

“慕……”

她慌亂地喚他名字,然而話未出口便被徹底吞吃,彼此間四目相對那刻,他眼中的情|欲鋪天蓋地。

他吻得又深又重,她躲又躲不開,推他也推不動,只能掐住他的手臂往他體內渡入靈力,想要將他逼開。

可靈力侵入瞬間便是那種熟悉的似痛似麻的感覺反噬而來,屬於慕容溯的氣息霎時蕩入四肢百骸,充斥她的身體與意識,讓她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嗚咽一聲,卻無疑是方便讓自己被吻個徹底。

等到他讓開身子時,夏淺卿難得的腦子一時間清醒了不少,問他:“你……對我下藥了?”

慕容溯“嗯”一聲,倒是沒有隱瞞,碰了碰她的眼睫出聲解釋:“昨夜時候,趙莞兒在香爐中放的不只有安神香,還有催|情藥。”

“不過那催|情藥被我去了十之有九,剩下的那十之有一,並不會傷你身。只會因你昨日半宿與今日半宿休憩殿中,令藥效充分滲入你的身體,眼下既可以讓你沒有氣力逃離,也會令你一會兒更舒服些。”

她不可置信地瞪他。

然而他已經再次吻了上來,含糊出聲。

“我說過的,卿卿此番回來,需用接受懲罰。既是懲罰,便當從頭至尾完整承受,不容存有半路逃跑的任何可能。”

再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酒意上腦還是藥效催化的緣故,夏淺卿只覺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蒸籠裏,又熱又潮,於是在他再次吻過來時,忍不住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可惜沒有咬到。

反而感覺到他咬了咬她的耳珠,聽到他在耳邊輕笑了一聲,說:“還沒真正開始,這就受不了了嗎?”

而後意識又一次被他拉入混沌。

雖然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可在夏淺卿為數不多的記憶中,她是情真意切抓住慕容溯的手臂,逼他住手。

可他不僅不為所動,反而變本加厲,如同撥弄琴弦一般,三番五次挑動她已然脆弱的神經。

她那會兒腦袋完全亂成一團漿糊,註意力全然聚於他的指尖,受他牽引,生生被他折騰的哭了出來。

抓他的頭發也抓不住,推他手臂又推不開,咬他肩頭不僅不見他退縮,反而越發不加收斂,過分至極,意識勉強維系的最後,她哭得狼狽不堪,連聲罵他混蛋,斥責他就會欺負她,可又根本攔他不住。

夏淺卿:“……”

不回想倒也罷了,如今想起,那些記憶登時喚醒過來,如同潮水一般洶湧入腦,甚至是那種被吊的不上不下的感受都歷歷在目。

她向來是受多重的傷都眼皮不眨,沒想到在這種事上,能被慕容溯折騰到哭得抽噎。

夏淺卿忽略她發燙的面頰,果斷轉移了話題,回歸正事:“說來,慕容溯體內的靈力不同尋常,你探出了多少?”

談及此點,人參娃娃登時挑眉:“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慕容溯體內,怎會有神獸白澤之力?”

也不待夏淺卿回答,人參娃娃一把抓住腦袋,一臉的無法接受:“不是,我能不能事先冒昧問一句,慕容溯他到底都經歷過什麽啊,他有你的心有九嬰靈力也就罷了,為什麽還會有白澤之力啊??”

夏淺卿擡眉:“白澤不是神獸嗎,即使慕容溯體內有了白澤靈力,又有何妨?”

既不像她的心霸道至極,又不同九嬰那等邪物百害而無一利,能得白澤之力,那是可遇不可求。

“不是這個問題!”

白澤乃聖獸,庇佑皇權。

若此刻慕容溯身邊站著一只白澤,人參娃娃毫不意外,畢竟他是帝王。可慕容溯體內既是存有白澤靈力,那就代表慕容溯把白澤給吃了!

你一個帝王,吃了庇佑於你的聖獸。

這還不夠令人毛骨悚然嗎?

“慕容溯不過是服了白澤的內丹而已。”不同於人參娃娃反應劇烈,夏淺卿對此十分平靜,“何必大驚小怪。”

“……”人參娃娃心累,“白澤呢?”

“不知。”

她話語落,背後位置突然祥光大震。

夏淺卿雙手抄起,餘光朝向背後瞥了一眼,無甚所謂而笑,繼續道,“可能是覺得無顏茍活於世,羞愧自盡了吧。”

她的身後,白發白袍白瞳頭生獨角的清冽男子立定,聽著她對自己不留情面的譏諷,神情無悲無喜。

人參娃娃:“……”

人參娃娃小聲:“……你明明都察覺白澤自你背後現身,怎麽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當著人家的面,咒人家去死?”

“咒他算什麽,我曾經差點親手殺了他。”

夏淺卿笑了笑,然而笑意不入眼底,眸光極冷。

畢竟這有著所謂“護佑皇權”之名的白澤,當年可是真真切切對慕容溯下過死手。

……

那是夏淺卿隨慕容溯下山的第二個冬天。

那大約半個月的時間,幾乎天天下雪,雪花大如掌,片片隨風咆哮往人脖子裏鉆,冷得要命。

夏淺卿生在四季如春的大滄山,慣來不喜這種冷到刺骨的天氣,連出去尋覓美食的本能都放棄了,當然也存了慕容溯給她請的廚子手藝太好的原因,一整個冬季,基本上整日裹在鋪蓋卷裏蒙頭大睡。

也是借此機遇,她才有機會看到慕容溯是如何步步謀劃,取了太子和五皇子的性命。

那年的大雪下得著實厲害,讓南方不少地方都受了災,偏偏撥下去的賑災款項久久不見動靜,仍有無數百姓在寒冬臘月裏守著家徒四壁,活活凍死。

太子和五皇子本是奉命調查災款去向,順便賑濟災民,然而那收了賑災款項的人本就是太子一黨,如今賊喊捉賊,到底能賑上幾分災,俱是心知肚明了。

五皇子由來好賭,半路被慕容溯以一處地下賭場引走,因輸的身無分文,又拿出皇子身份揚言要將這家強行扣押下他的賭坊死無葬身之地,而被那些賭徒活活打死。

至於那賭坊因著“殺害皇親國戚”之罪被取締,其中金錢盡數歸於慕容溯,那便都是後話了。

只餘下太子一人往南方而行。

慕容溯那時已除去了三皇子慕容游、四皇子慕容滁,以及當年於暗中重創慕容溯的七皇子慕容漓。

太子是個貪生怕死的主兒,一路上數千名侍衛同行,恨不得把自己身邊圍個水洩不通,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夏淺卿便瞧著慕容溯是如何派遣暗衛時不時偷襲一番,不必殺了太子,甚至連傷到太子都不用,暗衛便紛紛撤回,之後再去,再折返,一日下來多的時候甚至能偷襲個三五次,生生嚇得太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連侍衛往馬車裏送飯都能嚇個半死。

而後慕容溯又讓人散布流言,說是皇上早有罷黜太子之意,畢竟大晏儲君秉承著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幼的傳統,立太子為儲君並非皇上所願,如今這些侍衛裏,有不少都是奉皇上之命,準備在途中取他性命而後快。

再加上那幾日慕容溯的暗衛鉆了空子,混做侍衛接近太子,雖然沒有刺殺成功,但仍是讓太子嚇得丟了半條命,越發覺得身邊的侍衛人人面目可憎。

幾日下來,太子被折磨的形銷骨立,精神崩潰,於大雪封山中找了幾名親衛,想要偷偷逃竄回京。

最後被慕容溯一箭射死在深山風雪中。

夏淺卿仍是記得,那日的慕容溯身著一襲單薄的袍子,連一件保暖的狐裘都沒裹,在漫天飛雪中一步一步走向雪中的那具屍體。

太子兩目大睜,眼中仍留著死前的愕然和不可置信,身下的鮮血染紅一片皚皚白雪,如同雪白宣紙上落下鮮紅的一枝梅,美麗而殘忍。

而慕容溯站在他身邊,眸光清寒寧靜,當真便如那執筆畫梅之人,輕描淡寫開口,喚了一聲“皇兄”,道。

可還記得十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風雪鋪天蓋地的天氣裏,帶著其他皇子公主將他一腳踹入冰雪之中,又持過弓箭,把他當成獵物一般,射出一箭。

若非他那時反應靈敏,穿透的就不僅僅是他的左肩了,而是心臟。

那日,他的血鮮紅滴落在雪上,也如同描了寒梅的雪白宣紙,美得與太子身死之時,別無二致。

……

那年冬日最後一場雪落下時,慕容溯得了一批沈鐵,若是制成兵刃,削鐵如泥。

天氣見了幾分晴後,慕容溯前往劍爐查看鑄劍進程,明明兩個時辰便足夠折返的路程,直至過了大半日,仍不見慕容溯歸來。

那時的風雪又大了不少,夏淺卿圍著暖爐坐了大半晌,望著屋外愈演愈烈的大雪,終究沒有按捺住,裹了件大氅,冒著酷風嚴寒毅然沖了出去。

等到好容易尋到時,陪慕容溯一同出來的暗衛早已屍首分家,只餘下一個慕容溯被釘在冰天雪地裏。

當真是釘。

兩道冰錐完整穿透他的琵琶骨,將他固定在冰川之上,而他腹部的位置上,還有一截嬰兒手臂粗細的冰柱,完整穿透他的身體。

慕容溯微垂著面龐,看不清是否還有生氣,只能看見溫熱的血不斷從傷口處緩緩洇出,浸得冰錐鮮紅一片。

那一個瞬間,夏淺卿只覺眼前陡然赤紅。

偏偏在她飛身上前想要將人救下之時,身後忽有一道靈力飛射而來,作勢要攔阻她救人。

夏淺卿眼中金光大震之際,那靈力冰錐眨眼碎成齏粉,而夏淺卿身形未頓,飛到慕容溯身前劈手斬斷冰錐,將他接住。

慕容溯呼吸微弱,心脈更是孱弱不堪,好在尚有氣息。

夏淺卿小心護住他的心脈,擡起眼。

對面不遠處,一架明黃色攀附金龍的轎輦坐落於風雪之中,轎輦正中坐著一人,玄色冕服,不怒自威。

而在轎輦右側,一只頭生單角似馬非馬似鹿非鹿的雪白神獸,踏雪而立。

白澤。

此前夏淺卿倒是聽說過,宮中生有一只白澤,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辟邪驅鬼,庇佑皇權。

夏淺卿定定望了白澤幾息。

她的身形於原地眨眼消失之時,忽有凜凜森冷寒光直劈白澤胸前,雖然白澤靈敏避開,然而刀光凜然之際,劃過它的頭頂,轉瞬將白澤的獨角削落下來。

出手便破它半身修為,顯然出乎白澤意料。

然而夏淺卿攻勢絲毫未滯,一腳將白澤踢倒後,再一瞬,森寒長刀已然抵上它的脖子。

夏淺卿睫上雪花未動,她垂下眼,居高臨下望著白澤,嗓音極輕,若非刀上寒意刺骨,根本不覺殺意:“我還沒有殺過神獸,你說,若我現在殺了你,會不會山河震蕩,轉瞬生靈塗炭?”

白澤半跪於地,即使完全被制,亦是不見半絲慌亂之意,聲音清寒,如古剎杳杳鐘聲:“慕容溯殺父弒兄,滿手血腥。你既為侍神一族,更不該助紂為虐。”

“助紂為虐?”夏淺卿兀自笑出了聲,刀鋒抵近幾分,“奪嫡的又不止他慕容溯一人,其他皇子俱是如此,他不殺人,便要被殺。你口中的‘殺父弒兄滿手血腥’,不過因為他最終活了下來而已。”

“當初慕容溯被其他皇子太監侍女欺侮踐踏時,不見你出手相救,等他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你卻冠冕堂皇拿著理由,反要取他性命……孰為紂?孰為虐?”

白澤頸上隱約染紅,而她眼睫不眨。

“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之輩先來招惹的慕容溯,便莫要怪慕容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殺意逼近,白澤沈默片刻,應是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一旁轎輦中的人打斷。

“朕早前隱約聽聞,老六身邊有一名異族女子,似有挾山超海之能。”那人道,“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夏淺卿擡目望過他一眼。

崇明帝慕容嬴。

這人算得一名梟雄,當年西北興亂,兵燹連天,朝廷派遣的大將俱是有來無回,最後是慕容嬴親攜十萬精銳,在西北征戰整整三年,才彌平了亂世。

只是慕容嬴心性偏於陰鷙,手段也頗為殘忍,當年因坑殺二十萬他族士兵也得了不少罵名。

奈何這人手段也是強硬,即使朝中反對聲一片,這人硬是在血雨腥風中坐上了皇位,萬人之上,受人敬仰。

慕容嬴年過半百,鬢發斑白,雖然多年養尊處優,但一雙眼睛迥然明亮,精光畢現,面上仍見疆場上的殺伐果斷和威儀雄武。

即使慕容溯和這位父親生得沒有哪怕一兩分的相像,但不得不承認,慕容溯的手腕和心性,應是承了這位生身父親幾分。

“朕一直以為,老六能在短短一年時間,連續殺了自己三名兄長而不留痕跡,應是承了你的幾分恩情。”

崇明帝慨然,“今日交手,才知大抵盡是他自己的手筆。”

他料見今次一趟兇多吉少,故而在此番前來時,帶了五十名宮中精衛。

沒成想啊,五十名精衛,與慕容溯僅僅五人交手,幾乎全軍覆沒。

慕容溯便如一只毒蛇,出其不意又招招狠辣無比,出手必取性命,若非今日有白澤陪隨身側,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崇明帝調轉目光,望向因夏淺卿靈力而漂浮於半空之上的慕容溯,眼中浮起幾分激賞之意。

太子貪生怕死,又文不成武不就,那流言所傳非假,他的確見太子繼任大統不足,生了廢黜之心。

二皇子懦弱,三四皇子雖有實力,但聰敏不足,五皇子好賭,註定不成器,七皇子心思陰狠睚眥必報,難堪大任,八皇子沈迷書畫,也無甚冀望,九皇子眼高手低,亦是成不了什麽氣候。

唯有一個慕容溯。

有手腕,有心計,有狠辣,又非濫殺無辜之輩。

燕妃愚蠢,拖累這個幼子深居冷宮,璞玉蒙塵,他忙於政事,也不曾多加留心,也覺得深宮之中,便如那囚在鐵籠中的猛獸,能廝殺盡其他獅虎者踩著屍體站在他面前者,方能繼任大統。

崇明帝最後望過一眼慕容溯,意味深長:“替我轉告老六,想要皇位,他盡可憑自己的能耐來取。”

崇明帝受紫微帝星庇佑,不可隨意殺之,否則可能動搖慕容溯未來運數,夏淺卿忍了又忍,才沒出手。

而那白澤似是因她先前的一番話語受了觸動,起身離開之前,徑自剖了自己的丹田,將內丹交給了夏淺卿。

“慕容溯的創傷既然由我而來,便當以我的內丹彌補。”

……

“然後你就同意它將內丹給慕容溯服下了?”人參娃娃挑眉詢問。

“不然呢?”夏淺卿凝視白澤,無甚感情地笑了一下,“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慕容溯去死?”

這只被稱作神獸的白澤,當初在對慕容溯下手時,可是半分情面都沒留。

施加的穿身透骨之傷不可小覷,直接令慕容溯重傷瀕死,即使那時她將白澤內丹給他服下,慕容溯仍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

那一刻,夏淺卿其實是想殺人的。

崇明帝也好,白澤也罷,慕容溯若死,她想,她要讓他們都給慕容溯陪葬。

好在夏淺卿盯住白澤就要抽刀暴起的前一刻,慕容溯猛然咳出一口血,瀕臨虛無的呼吸重新起伏。

然而那時的慕容溯傷得實在太重,即使以白澤靈力替慕容溯修補傷勢,夏淺卿又用予生樹替他吊住生機,當年的慕容溯仍是過了整整兩旬,才蘇醒過來。

那之後,夏淺卿又為他仔細調理了整整三個月,慕容溯才有幾分康健之意。

“白澤終究是神獸,內丹強大,以慕容溯凡人之軀承受,總會對他產生影響。”

人參娃娃瞧了白衣男子一眼,放低聲音,“更別提後來你還剖了自己的心給了慕容溯,再輔之有九嬰的邪魂……”

承受其中一者靈力也就罷了,可慕容溯凡人之身卻是承受如此多渾厚又強悍的靈力,他體內的靈力如今駁雜非常,甚至分不清靈力到底是正是邪,是好是壞。

夏淺卿只問她最是關心的那個問題:“靈力駁雜,對他有損?”

“倒不是有損與否的問題。”人參娃娃有些抓狂,“是從來沒有凡人像他這般,從來沒有!”

凡人身上本就蘊含無限可能,他們生來不負靈力,卻可依靠自身能為辦成很多事,發明火藥,克敵制勝,發明文字,延續文明。

他日之後怕是翺翔九天下潛深海都有可能。

可如今的慕容溯,沒有先例,不可捉摸,變數很大。

“那些靈力加之他身,可能只是單純強身健體,於他有利無害。但也可能致他異化,令他非妖非仙非魔,不屬三界六道之中,五行陰陽之內!”

“那又有何妨?”夏淺卿倒是看得很開,反正他們芻之一族就已夠特異。

人參娃娃抱住腦袋,也顧不得白澤在側,崩潰大叫:“怎麽叫‘又有何妨’?!”

“萬一他能為參天,三界六道之中無一是他敵手,他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萬一他心性更易,不再愛你,而是殺你,或者樂觀一點,他把你關起來,囚起來,你的所有術法能為在他面前如同兒戲,全然不是對手,只能任他肆意作為……那該怎麽辦?!”

“怎會。”夏淺卿瞧了白衣男子一眼,似笑非笑,“有神獸白澤在前,怎也不會容許帝王淪落到如此地步……哪怕防範未然需要先將慕容溯殺了,神獸大人也會毫不留情。”

人參娃娃:“……”

“確然如此。”

沒想到白衣男子當真應下,人參娃娃不可置信無聲詢問你想死嗎的註視下,男子開口,不徐不緩,“然,如今的陛下勤政愛民,行無偏差,斷然不會出現此類問題。而眼下唯一需要破解的變數,則是……”

他沒有同其他人一般喚夏淺卿皇後,一字一頓,道:“夏姑娘早些離宮,莫要長伴陛下身側。”

夏淺卿目光一冷。

白澤眸光明澈坦然,並不懼她:“如今陛下雖是體內靈力駁雜不可捉摸,但非緊要之事。根本能夠動搖陛下的變數,全在夏姑娘。”

他陳述事實。

“依夏姑娘如今境況,朝不保夕,而陛下對夏姑娘情根深種,為了留下夏姑娘,只會不惜一切代價。”

“夏姑娘陪在陛下身邊越久,變數越多。既如此,不若早些離宮而去。”

他淡聲說出那個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畢竟夏姑娘註定不可同陛下長相廝守,棄陛下而去,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夏淺卿一時無聲。

良久,她眼睫垂下,自嘲一笑:“不用閣下提醒,眼下族中還有事宜亟需我去處理,我陪不了慕容溯多久,很快便會離去。”

“夏姑娘能夠有此覺悟,自是再好不過。”

話至此處,白澤望過一眼她頸上與耳後的那些著實難以令人忽視的紅痕,還是禮貌低眼錯開,緩聲勸誡,“夏姑娘既是已有離去之意,那等……肌膚之親之事,還是避免著好,莫要與陛下糾纏太深,也便他日能夠及時抽身。”

人參娃娃:“……”

夏淺卿:“……”

“好,我記著了。”

分明是慕容溯對她動手動腳,眼下居然反過來勸她自重。

夏淺卿咬牙切齒,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頓鄭重其事:“我保證盡可能地不去觸碰到你家陛下,與他保持安全距離,確保他即便真的清白不保元|陽外洩,也與我沒有分毫關系!”

話語方落,耳畔突然傳來殿門被人自外推開的聲音,伴隨著長明宮外宮女的怯弱低呼。

“陛下。”

夏淺卿:“……”

人參娃娃:“!!!”

慕容溯在外面呆了多久,是不是聽見了是不是聽見了是不是聽見了是不是是不是!

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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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還是明晚0點5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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