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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請掃二維碼看皮影戲(十四)

白水一臉淡然,謝瀾之手上的瓷杯忽而被內力催動,徑直朝白水沖了過去。

秋風淩厲,掠過竹林,新葉抖動,落葉紛飛。

瓷杯狠撲過來,卻在觸及女子手背瞬間解數盡失。對方看也不看,擡手間,瓷杯輕飄飄擦過青筋分明的手背,滑到女子青蔥指尖,白水的食指往外隨意一扣,將瓷杯撈向掌心,順便接回瓷杯中四濺在上空的茶水。

白水將茶杯遞給謝瀾之,客氣道:“小心點,謝大人。”

謝瀾之擡手正準備接過瓷杯時,白水卻反手一甩,謝瀾之下意識伸手格擋,掌風將瓷杯推回給白水。杯中的茶水晃來晃去,始終得不到停歇。

白水二指輕點瓷杯,而後她收回手,瓷杯在空中四分五裂,碎片掉落瞬間被一只大掌盡數托回。

白水攏了攏袖子,淡淡道:“杯子五文錢一個,記得給。”

“大理寺都窮到這樣了?”謝瀾之挑眉詢問,面上顯然有些意外。這杯子是青粗瓷,喝水都有些磨口,一看便是不值錢的東西,拿來待客都顯得寒磣了,但他也沒想到如此不值錢。

“五文錢好歹可以買一碗素面,或者是一個燒餅,怎麽不是錢。這關大理寺窮不窮什麽事,倒是謝大人今日真是閑得發慌,來我這兒找我切磋武藝不成。若是無事,早些離開吧。”白水不理會謝瀾之,伸手要將碎片拿回。

卻眼見謝瀾之屈起四指,將碎片緊握於掌心。“既然要付錢,那這杯子就是我的了,碎片也應當是我的。”

白水微微擡眼,雖然有些不解謝瀾之要這些碎片做什麽,但還是收回了手。

滴——嗒——嘀嗒……

她聞聲垂眼,清藍血滴正在從謝瀾之的指縫中滑落,格外刺眼。一剎那間,白水猛地擡頭,眼中的不可置信無處遁藏。

她明明記得,她沒有對謝瀾之做過任何事,這人身上的血從何而來。若這是從謝瀾之本人身上流出來的,那只能說明謝瀾之被殺過,而後用了她的血。

不可能。

她手底下的人沒有吩咐,絕對不會擅自動手。

如此一來,就剩下一個可能。那個白水從未設想過的可能。適才謝瀾之擺明了是在試探她,但試探後又閉口不談,這看起來與殺伐果斷的謝指揮使有些不沾邊。

白水面上的震驚被謝瀾之盡收眼底,他攤開手掌,輕聲道:“其實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情。不過剛才見到的是你,這件事不說也罷。那便同你說一句話,諸事多加小心。”

盡管不願意相信,但慶幸的是謝瀾之已經說服了自己,關於不止一個白水的事實。千言萬語卡在喉間,卻說不出再多。不管怎麽樣,平安順遂便好。

話畢,謝瀾之起身作勢要離開,掌心的傷口已經開始迅速恢覆,就連碎片上的血都迫不及待地游回掌心裏。

他擦過白水被風吹起的衣角,走了三步又停下,他問:“能否問一句,你來這裏幹什麽?”

無人應答。

斜風散竹息,西陽澄明,留黑白兩色背道無言。

“天道本不全。”白水本不想多說這句,對她來說,謝瀾之無足輕重,但是萬一這人同白水有牽連,她也需斟酌一二。

白水看起來是個很自由的人,若不是二人有同一張臉,白水無需染上她的血海深仇。只不過謝瀾之終究是鳳臨國的人,哪怕如今已經算是戎族子民,但她不允許自己因為任何一個人放棄。

“那你呢,是要補全這天道。”謝瀾之靜靜感受著手中的疼痛消散,遺留幾塊碎片。

“謝大人可否聽說過一句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白水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笑聲,謝瀾之勾唇笑道:“沒聽說過,我只知道惡人有惡報,你是不是惡人又怎樣,惡人也不需要你來磨。”

腳步聲漸行漸遠,白水在原地端坐,良久,久到暮色穿透整片竹林,她才喃喃道:“惡人有惡報。”

“母皇,什麽是惡人啊?我好像沒見過啊。”

“惡人?嗯……惡人是人。”

“那如果我以後遇到惡人,我該怎麽做呢?”

“你不用怎麽做,惡人自有惡人磨,惡有惡報。但是你選擇做什麽樣的人,去做就好了。”

“那萬一我成為惡人怎麽辦?”

“惡人也是人,是你就好了。母皇不在乎這些,只要是你,就夠了。”

白水想起來,母皇是笑著和她說這些話的,他也是笑著說的,但他們的語氣都很堅定。堅定到白水都有些出神,為什麽要這麽相信她。

她還不是惡人嗎,她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是不是老天知道她長大後會成為惡人,所以在她小的時候,在她家國破滅的時候,就已經給了她作為惡人的懲罰,或者說是結局。

佛說有輪回之道,誰又能說這不是輪回的結果。她想屠盡鳳臨國的萬千子民,為她嶸國的子民獻祭,這與當初周景棲殺盡嶸國上下的行為有何區別。

白水不是沒有設想過,放下這一切,離開這裏,安穩度日。可她做不到,她沒辦法做到。

一夜之間,和她有關系的所有人都死了。走到今天,她一步一步明確自己的內心,白水從來都不後悔,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

被罵就罵吧,反正她要做,她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她要做到。

所有人都恨她也沒關系,她不恨她。

白水努力仰起頭,風太大了,吹得竹子都暈暈乎乎的,晃出了重影。

竹林中的風很涼,宋千硯抱著鬥篷在白水身後同樣站了許久。說不清二人是誰救了誰的關系,她遇見白水那年,她十七歲,白水九歲。

鵝毛大雪之日,天地兩茫茫,她剛剛逃出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遇到了險些要餓死在路邊的白水。小姑娘閉著眼睛縮成一團,死死咬著手臂,看起來已經暈過去了。

宋千硯還在逃難,但見到這孩子吃不飽穿不暖的,實在是有些可憐,便咬著牙給白水買了個饅頭塞嘴裏啃著,然後抱上人一起跑。

她膽子小,不敢問什麽。白水也寡言少語,二人就這樣默契的東躲西藏。藏到宋千硯的銀子再也無法支撐二人生活時,白水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將她名正言順地送到了大理寺寺丞的位置上,直至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大理寺這個名頭,沒人查到她身上。

溫飽解決了,但白水人不見了。再見時,便是在大理寺,大理寺卿新官上任。

但她不知道白水有何打算,也十分知趣的當個陌生人。

等到白水從竹林深處走來,宋千硯才走上前去,她將鬥篷遞給白水:“大人,天涼了。”

白水擺擺手,“你穿吧,那三份卷宗看了嗎?”

宋千硯老老實實答道:“看了。謝指揮使走後不久,刑部的人送了兩份案冊過來,說是謝指揮使親自去刑部取的。”

白水腳下的步子頓了頓,沒再說什麽。

天色漸晚,謝瀾之處理完該做的事情後,換了身常服,又去了關押白止風的牢房。白止風的雙腳已經永遠留在了涼透了的鐵鞋中,光禿禿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只是人還沒醒。

謝瀾之靜靜坐在被吊起來的白止風對面,想不清楚一件事,白水的血是藍色的,但為什麽白止風的不是。而且白止風身上這些傷口過了這般久都沒有愈合,有些地方還在腐爛流膿。

白止風到底是不是戎族人。這種見了鬼的體質為什麽會出現,又為什麽會被拿來對付鳳臨國。謝瀾之擡手扶額,不住地按壓太陽穴,總覺得這些事情冥冥之中都有註定。

終於,他起身走到隔壁的牢房,這裏的人和白止風是截然不同的狀態,不許動身上沒有傷口,整個人稱得上是容光煥發,根本不像是個犯人。

“既然殺不死你,那我也不想浪費力氣,”謝瀾之遞出一粒小小的藥丸,“給你個忠心事主的機會,至於是哪個主子,自己看著辦。”

躺在墻邊的不許動爬起來,盯著那枚藥丸,最終還是吃了下去。

“起來,幹活。”謝瀾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詔獄,後面如往常一樣帶著不許動。

“大人需要我辦什麽?”不許動瞟了好幾眼謝瀾之的臉色,但還是看不出來有什麽異常。

“你哥在麒麟殿快要死了。”

“不可能!”不許動脫口而出,腳步聲卻在下一刻赫然消失。謝瀾之依舊沒回頭,他真是開了眼,不許動第一次跑這麽快,早知道以前多叫他幹點活了。

親情真是個奇怪的東西。謝瀾之想。

但是好在,這個道理他的爹娘很早就教給他了,本來想叫不許動一起去見見他爹的,但如今看來,只能他自己去了。

暗處現出錦衣衛,謝瀾之冷聲吩咐他們跟上不許動,必要時,把人都活著帶回來。

祭日一年也才有一次。

大街上幾乎沒人走動,打更聲一過,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整條街只留昏昏月光照影,謝瀾之輕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也不點燈,也不停。

他的身後,無聲息間刮過一道虛影,等到謝瀾之發現時,人已經穩穩地站在了他身側。

“怎麽了?”謝瀾之停住腳,側頭問。

白水本來不想莫名其妙跟蹤人的,但是一個下午的時間,各處的消息遞了個遍,都沒有發現白水的蹤影。雖然不知道白水對於她會有什麽危害,但最好能將這人控制在自己的範圍之內。

察覺出午後竹林中謝瀾之的話裏有話,白水猜想,白水去的地方,謝瀾之一定清楚。

“我找人。”白水淡淡道,也沒說找誰。

謝瀾之想笑,不為什麽,看見這姑娘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是突然很想笑。先前不少人說他面無表情時,就像陰間鬼魂索命一樣,盡管這些話不是當著他面說的。但自從遇見白水後,謝瀾之覺得,笑倒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看見一個人,就想笑,僅此而已。

“好啊,”謝瀾之語氣十分輕快,也沒說去見誰,挑眉笑道:“那我帶路。”

白水自覺和謝瀾之接觸並不多,但看這人如此爽快,下午時又去刑部幫忙拿了案冊,反正省得她親自跑一趟,便認為此時謝瀾之應該是知道她問的是什麽。

正想著,白水手裏被塞進五文錢,她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來白天杯子碎掉的事情,便小心地把五文錢藏入腰間,這可是要拿回大理寺記賬的。

“輕功還在嗎?”謝瀾之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又放慢了些,他冷不丁發問,白水疑惑地皺眉,口中卻是問什麽答什麽。

“在。”

“那便走過去。”謝瀾之理理袖子,氣定神閑道。

“”

白水楞了楞,謝瀾之也停下來,半歪著頭同她對視。夜色濃重,兩個人的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那雙瑞鳳眼實在是明亮得過分,引得謝瀾之忍不住俯下身子,認真道:

“難不成要我背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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