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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青黴素與牛吃草(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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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青黴素與牛吃草(二十五)

聽罷,謝瀾之“嗤”地一聲笑了,陰鶩長眼中滿是不屑。

他垂眼看向懷裏安然昏睡的白水,眉眼散了些冷冽,女子的呼吸就那樣自然噴灑在謝瀾之的脖間,細細麻麻,溫熱平緩。

謝瀾之輕松將人向上顛了顛,把人緊緊扣在臂間。他徑直擦過黑衣人,留下一句:“你家殿主知道你這個叛徒麽,放心,北鎮撫司的緝拿名單裏,會有你的一份,我這人最是擅長替人清理門戶。”

黑衣人剛轉身,便被齊齊落下的錦衣衛團團圍住,“謝指揮使,你這是何意?”

“小小一個下等黑衣執刃,還沒有資格要挾我。”

話音未落,刀劍廝殺聲迸出,謝瀾之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不會蠢到去相信一個露出馬腳的人,麒麟殿三年前名聲大噪,北鎮撫司的人時常在緝拿辦案中與其交手。但無一例外,只交手不作談。

而且麒麟殿的目標也並未與北鎮撫司的行事沖突,謝瀾之交涉許久才與此人取得聯系,但不僅是他一個。自從那日此人主動來尋他,告知白水生父之事,謝瀾之便做好了打算。

正好之後南鎮撫司覆職,北鎮撫司的人手便空出來了不少,也方便了他順藤摸瓜。

南鎮撫司有鎮撫使坐鎮,但北鎮撫司是指揮使掌管諸事。直到如今,北鎮撫使還是他爹的名字,聖上沒有旨意撤下,無人敢動。

他的那些爛攤子自然是要他親自動手,不必將不相幹的人牽連進來,何況還是一位上任不足數月的大理寺卿。

此時正是午後不久,街上的攤販在攤位前搖著扇子,昏昏欲睡,暖陽斜斜,將謝瀾之本就修長的身形一步步畫在青石街上。

謝瀾之旁若無人地走進大理寺,寺內迎面碰上二人的寺丞宋千硯驚詫,忙不疊躬身行禮。

“她住哪裏?帶路。”謝瀾之腳下的步子並未停留,在宋千硯詢問前率先開口。

“啊  哦、哦,在後院,謝指揮使這邊請。”

一路上,宋千硯悄悄擡眼觀察白水神色是否有不適之處,卻發現自家大人這些日子貌似消瘦了不少,剛來大理寺時,看著身強體壯的。

眼下細看,連下巴都有些尖了。唉,果然,這做官難啊,日夜操勞又怎麽吃得消。何況這位大人行事不拘小節,待人溫和,同那位官威凜凜的少卿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寺中人又都不是眼瞎的。如此盡心盡力之人,惹人敬重自然不在話下。

只不過,寺中實在是太忙了,大家都是如此辛勞,自然很多繁文縟節也就無力去多想。

想著想著,便到了後院,宋千硯推開門,還是忍不住問了句:“謝指揮使,容我問一句,寺卿她——怎麽了?是不舒服麽,若是這般,我去請大夫來照料。還是寺卿困倦了”

謝瀾之停住腳,斜睨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覺得呢?”

陰寒透骨的視線從頭頂籠罩下,冷目灼灼逼得宋千硯不自覺退後幾步,她遲疑道:“這,寺卿時常看卷宗直至深夜才入睡,今早出門前貌似只喝了一碗湯,身子不適亦或是困倦了應該……”都有兩個字被宋千硯吞了下去,她不再擡頭去看謝瀾之臉上是什麽神色,忙道:“我、我這就去請大夫。”

在原地的謝瀾之楞了瞬,下意識垂首,這一看便感到胸腔有些悶悶的。他倒是沒想到,這人看著懶懶散散的,做事這般上心,認真負責到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管不顧,也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先前與裴雲交接過多樁案件,那人做事實在不靠譜,礙於太女的面子,謝瀾之便讓北鎮撫司的人將卷宗順手整理好再送過去。

不過久了便發現,裴雲對此卻認為理應如此,卷宗那些遺漏或是不妥之處全部置之不理,只顧利用大理寺的勢力幫襯太女做事。北鎮撫司與大理寺本就是各司其職,甚至是忌憚對方的關系。

北鎮撫司的人幫大理寺做事,不說多費了些功夫,這若是傳出去像什麽話。也因此,後來的卷宗便避繁就簡。誰料這麽久沒被大理寺細問的卷宗卻被一個剛上任三日的大理寺卿手裏做了文章。

偏偏那樁案件是容不得北鎮撫司細查的,謝瀾之一邊估摸著聖意,一邊也想會會這位新任大理寺卿是不是真的值得聖上擡舉。

誰知這一會便讓謝瀾之開了眼。

回想起二人初見,謝瀾之不自覺淺淺勾唇,移開目光,擡腳邁進有些雜草叢生的院子。

想不出這種地方竟然是給堂堂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居住的,他一路蹙著橫眉,將人輕輕放在床榻上。

那一掌力道不小,不過總會醒的。

謝瀾之多看了床上的人兩眼,從腰間掏出來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小小白色藥瓶。

倒出一粒白色的藥丸,揉開白水的唇,將東西餵了下去。看到白水喉嚨吞吐的動作,謝瀾之忍不住大拇指在那抹唇上按了按。

“多睡會兒吧,睡覺總是沒有錯的。我記得,你不是時常睡不好麽。”

他閉上眼,極其虔誠地在她的額頭上輕碰一下,只此一下,像是安撫般的蜻蜓點水。

墨絲順勢從寬厚有力的肩上垂下,與榻上淡然平鋪的青絲交纏。

方寸之間,有人呼吸顫顫,亂了節奏,卻無人知曉。

等到宋千硯帶著大夫趕來後院時,只剩白水的房門緊閉著。敲門沒有回應,她連忙開門走進去,卻發現從大理寺正門進來的謝指揮使不見了蹤影。

不過眼下也顧及不到這些,宋千硯先讓大夫為白水把脈。

“脈象細弱無力,還有些澀滯,想來是積勞與飲食不節所致,現下嗜睡也實屬正常,老婦開些藥方子,待會差人送與官人【1】可否”

“那便勞煩了。”宋千硯眼神示意帶來的一個小廝,“好生送送大夫。”

而後,宋千硯替白水掖好被子,瞧見白水眼下的烏青,輕嘆了聲後闔上門離開了,想著過一個時辰再來叫醒白水便好。

日晷淡然站立,晷針在晷面上悄無聲息地偏移。日光所到之處,樹影婆娑,長短不一的枝葉都被拉長了影子。

白水做了一個夢,本來她不應該做夢的。因為被餵進去的那一粒藥不允許她有自己的意識,可她還是不受控制地做夢了。

高樓林立,人群熙攘,白水仔細去看,心口猛地一顫。

這些人,沒有臉。

全部都是沒有臉的人,在走路,在談笑,在哭。

白水腳下踉蹌幾步,焦急環顧四周,有一個極其熟悉的背影撞進了她眼底,是媽媽。

那就是媽媽,穿著洗到發白的,拼湊著幾塊不同顏色布料的衣服,白水不可能認錯。

她想邁步沖上去抱緊媽媽的這一刻,白水醒了。

奇怪,她怎麽做夢了,還這麽真實。

手上傳來滾燙的溫度,白水下意識低頭看去,她的掌心正托著冒熱氣的血腸子。

哦,要把這些腸子帶回去,帶回去哪裏呢?白水一轉頭便找到了答案,身旁何挽的臉薄薄的,縱使五官移了位,還是能看出死者安詳地閉眼姿態,而身體卻以一種不符合人體科學的詭異姿勢躺在泥地上。

與白水手上來自同一具身體的心臟和白色腦漿倉皇裸露在空氣中,冒著縷縷熱氣。

地上大得厲害的貨車車輪印還殘留在何挽被碾碎頭蓋骨上,臉上……

骨頭有的碎,有的沒碎那麽徹底,走了好幾個來回才將占滿濕泥的內臟與骨頭一一撿回去。

村子偏僻,夜色降臨。

白水認真地用清水將內臟洗幹凈,洗得幹幹凈凈,容不得一點臟汙。以防內臟腐爛,她洗幹凈後去藥房買來了福爾馬林,將內臟泡在裏面。而後在昏暗的燈光下,白水拿起膠水,仔細粘好骨頭。

她的解剖學學得極好,隨便摸到一塊骨頭都能清楚叫出骨頭的名字,還有在人體的位置。

哪怕是碎骨,白水也有耐心一點點粘好,哪怕是軟爛的皮膚,白水也懂得如何縫線會讓其最好看。她的臉色一直都很平靜,就像是在進行一場再正常不過的醫學考試,專心致志,全身心的投入。

骨頭整齊排列在鋪著白布的地上,人皮安靜躺在骨頭旁邊,再旁邊的透明罐子裏面裝著滿滿當當的內臟。白水耳邊傳來遠處的幾聲雞鳴,她盯著這個不久前還在手裏鮮活滾燙的人,就這樣在一遍又一遍過的涼水與時間中也慢慢變涼。

“怎麽辦呢?今天還沒給你過生日,你的葬禮我也去不了了。何挽,怎麽辦?”白水眉眼彎彎,是一如昔日與何挽玩樂的笑容,她笑著問身前的這個“人”。

白水看了好久,久到日頭都升了上來。何挽三年前回到一個偏僻鄉村,想安安靜靜的度過餘生。白水因為被騙走了不少錢,忙著還債,這次是第三次來陪何挽過生日。

“我想想啊,架子鼓可不可以?”白水低下頭,悶悶道:“我知道你想要很久了,可我老是食言。怪我吧,我應該早些來。”

隨著雞鳴聲越來越響亮,小刀在骨頭上滑動著,一步一步支起架子鼓的骨架,何挽的住處是個小院子,墻邊還留著幾把要耕地種菜的鋤頭。

支好了骨架,白水將那張有些破碎的人皮裁剪開,轉頭又去磨從那幾把鋤頭上拆下來的鐵,她手藝不大好,鐵片沒能磨得很薄,略顯粗糙,只是她真的盡力了。

將泡著福爾馬林的內臟倒入鼓內,釘子將圓形人皮與鐵片完美貼合。

晚霞漫天,絢麗張揚又柔和。

白水對這套架子鼓非常滿意,多漂亮啊,她這樣說給自己聽。

而後架子鼓底下被堆滿柴火,還有剩下的一些皮。為了鼓面完整,白水取的是沒有縫線的皮。

“噗呲——”沾有油的木頭很快就燃燒起來,跳躍火光被晚霞無聲包裹,白水眼底的光亮也隨之閃爍。

“生日快樂,何挽。”

架子鼓燒得很幹凈,燒完的一瞬間,白水又醒了,她又做夢了。

站在醫院樓頂天臺的白水睜開眼,在黑夜中恍惚了幾瞬才反應過來,她……回來了。

她習慣性的抱起一盆白色芍藥,攏在腰間,作勢要去清掃底下的垃圾。忽而白水擡起一只手捂住了口鼻,企圖將口中與鼻間的寒風阻隔,可惜徒勞無功。

這個距離,低頭便是車水馬龍,霓虹燈的不住閃爍,在她眼中全然變成了螞蟻。這樣高的距離總是讓人忍不住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再跨一步,跨過低低的天臺護欄就會兩腳踩空……

一雙手掌猛地用力,白水沒有任何防備,被那雙手掌重力推下了醫院的天臺,帶著那盆白芍藥。

屍體同那盆白芍藥碎在醫院的正門口,粘稠血色將醫院門上LED屏幕滾動的幾個紅字拖入黑夜,刺眼又猙獰。

豐臨市十三精神病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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