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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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一年後。

時間還在走。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鹿又恢覆了那種漫不經心、懶懶散散的樣子。

稿子又開始拖。

截稿日前三天,方琳打電話過去。

“快了快了。”

第二天再問。

“收尾了。”

截稿日當天早上,郵箱裏準時躺著稿子。

方琳第一次經歷這個流程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後來習慣了。

這就是鹿。

那個傳說中花樣百出的拖稿大王。

——

倒是不那麽抗拒參加公開活動了。

簽售,采訪,偶爾的漫展。

她去。

站在臺上,回答問題,簽名,拍照。

臉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笑。

粉絲暴漲。

每次公開露面,都會有新的照片流出去。

「鹿老師今天穿的這件好好看」

「那個漫不經心的樣子絕了」

「笑起來好蠱」

「她看鏡頭的時候,我心跳停了」

鹿刷著那些評論,沒什麽表情。

隨便。

——

私生活方面,她又變回以前那個樣子。

來者不拒。

酒吧裏有人搭訕,她就彎著眼睛聊。

聊幾句,喝幾杯。

然後跟人走。

一夜情。

沒有後續。

第二天醒來,身邊躺著不認識的人。

她穿上衣服,走了。

無所謂。

那些人叫什麽,長什麽樣,做什麽的。

都不記得。

也不想記得。

只是需要一點什麽。

填滿那些空著的時間。

填滿那些空著的夜晚。

但填不滿。

她知道。

只是無所謂。

——

詹有時候會在酒吧裏看見她。

跟不認識的人聊天,笑著,喝著一杯又一杯長島冰茶。

然後跟人走。

詹看著她那個樣子,什麽都不說。

只是在她走之前,輕輕嘆一口氣。

鹿聽見了。

但沒回頭。

繼續往前走。

無所謂。

邱心月越來越好。

新戲口碑爆了,她提名了最佳女主角,業內都在說,希望很大。

頒獎禮那天,她走紅毯。

一襲黑色長裙,頭發盤起來,露出那雙貓一樣的眼睛。

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美麗。

又有點狡黠。

記者圍著拍照,閃光燈閃成一片。

她站在那裏,笑著,擺著姿勢。

一切都很好。

——

沒有人問她鹿的事。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記者會試探著問一兩句。

後來就不問了。

或許是那個畫面太讓人心碎了。

那個在路邊擁抱的畫面。

邱心月哭得一抖一抖。

鹿輕輕撫著她的背。

那張照片,當時在網上傳瘋了。

太疼了。

疼到連網友都不忍心再嗑。

後來,就沒人問了。

再後來,大家也就忘了。

娛樂圈每天都有新的事。

新的劇,新的瓜,新的情侶。

舊的,慢慢就被蓋過去了。

邱心月還是那個邱心月。

演戲,拿獎,越來越好。

只是偶爾,在沒人的時候。

她會看著窗外發呆。

看很久。

然後繼續工作。

——

頒獎禮結束,她拿了獎。

後臺采訪,記者圍著她。

“邱老師,拿到這個獎有什麽想說的?”

她笑了笑,說了幾句場面話。

記者又問。

“接下來有什麽計劃?”

她想了想。

“休息一陣吧。”

記者還想再問什麽,經紀人已經上來擋了。

邱心月轉身,往休息室走。

走廊很長。

燈光很亮。

她一個人走著。

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在想什麽。

只是一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輕輕響著。

一下一下。

越來越遠。

童筱還在日本。

項目比預想的成果要多,一拖再拖,還要耽擱一段時間。

她也已經習慣了。

東京的生活,東京的工作,東京的節奏。

每天早上擠地鐵,晚上回那個小小的房間。

周末去書店,去咖啡館,去那些以前只在書上見過的地方。

一個人。

習慣了。

——

她瘦了。

不是刻意減的,就是忙的,累的,有時候忘了吃。

臉小了一圈,下頜線條變得清晰。

她把頭發剪短了。

齊耳的短發,劉海剪得齊齊的,露出眉毛和眼睛。

同事們都說好看。

“有點像日雜裏的森系模特。”小林說。

童筱對著鏡子看自己。

確實不一樣了。

幹凈,利落,有點冷淡。

像另一個人。

——

走在街上,開始會有人看她。

目光落過來,帶著欣賞。

偶爾有人上來搭訕。

用日語,用英語,各種方式。

“你好,可以認識一下嗎?”

童筱看著那些人。

有的長得不錯,有的看起來很有誠意。

但她沒有興趣。

一點都沒有。

只是禮貌地笑笑,搖搖頭。

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些人也就散了。

——

晚上回到住處,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東京夜景。

這座城市很美。

很熱鬧。

但她一個人。

她想起剛來的時候,還會經常想起那個人。

現在呢?

也還是會想。

只是沒那麽頻繁了。

習慣了。

什麽都習慣了。

她看著窗外的燈火,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轉身,去洗漱。

明天還要上班。

童筱看到眼前的策劃案時,楞住了。

不是別的。

是上面有鹿的名字。

《Wind》在日本辦的漫展。

這幾年《Wind》勢頭很好,一直在做雙向輸送——引進日本作品,也把國內的作品推過來。

鹿的作品一直在日本有口碑。

翻譯版銷量不錯,評論區經常能看到日文的“好きです”。

有她,一點不奇怪。

但童筱看著那個名字,心裏有點亂。

那個字。

鹿。

就那麽印在紙上。

和別的漫畫家排在一起,普普通通的。

但她盯著看了很久。

很久。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

“怎麽了?”

童筱回過神來。

“……沒什麽。”

她把策劃案放下。

繼續開會。

但那些字,一直在腦子裏轉。

鹿。

要來日本。

來漫展。

來——

童筱深吸一口氣。

把註意力拉回會議。

但心裏那個亂,散不掉。

方琳坐在鹿對面,翻開文件夾。

“下個月日本那個漫展,行程定下來了。”

鹿靠在沙發裏,手裏轉著筆,眼睛看著窗外。

“嗯。”

方琳繼續說。

“三天,第一天是簽售,第二天有個對談,第三天自由活動。”

鹿點點頭。

“你那個作品在那邊反響一直不錯,這次機會挺好的。”

鹿還是點頭。

漫不經心的。

方琳已經習慣了。

她合上文件夾,正準備說結束。

忽然想起什麽。

“你去嗎?”

鹿偏過頭,看著她。

方琳楞了一下。

“什麽?”

“你去嗎?”鹿又問了一遍,“日本。”

方琳搖搖頭。

“那邊項目組的同事會對接,我就不去了。”

她頓了頓。

想起來什麽。

“對了——”

鹿看著她。

“童筱還在那呢。”

鹿的筆停了一下。

“你的前編輯。”

鹿的睫毛動了動。

沒什麽表情。

只是點點頭。

方琳看著她。

看不出什麽。

但她合上文件夾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

鹿的嘴角——

好像有一點弧度。

很輕。

幾乎看不出來。

方琳楞了一下。

再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

鹿又轉回去看著窗外。

筆在手裏轉著。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那盆綠植站在陽臺上,葉子綠油油的。

方琳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

鹿點點頭。

方琳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鹿還坐在那兒。

看著窗外。

陽光落在她身上。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鹿刷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靠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彈出一條推送。

「邱心月斬獲最佳女主角」

她點進去。

照片上,邱心月站在領獎臺,一襲黑裙,手裏捧著獎杯。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彎著,對著鏡頭笑。

還是那麽好看。

還是那麽亮。

鹿看著那張照片。

低下頭。

笑了。

很輕。

邱心月很優秀。

她一直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個人有光,有野心,有屬於自己的路。

——

分手後,兩人再沒聯系過。

一次都沒有。

鹿原來不太懂,為什麽有些人分手後會老死不相往來。

現在她有點懂了。

因為太痛了。

因為太愛過,而不能在一起。

多看一眼,都會痛。

那段時間,她不敢看任何關於邱心月的消息。

不敢刷到她的名字。

不敢想那些事。

怕疼。

現在呢?

現在看著這張照片,看著那個笑。

好像沒那麽痛了。

只是有一點。

很輕的一點。

像是什麽東西,還在那裏。

但已經不會疼得受不了了。

她希望邱心月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得獎,拍戲,過自己的生活。

好好的。

鹿把手機放下。

繼續看著窗外。

落地東京的那天,東京在下大雪。

鹿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慢慢降落。舷窗外,整座城市被白色覆蓋,街道、屋頂、遠處的山,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雪。

她看著那些雪花發呆。

上海不怎麽下雪。

偶爾下一點,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不像這裏。

這麽大的雪。

她想起東京那幾年。

那時候一個人,住在小小的公寓裏。白天上課,晚上去居酒屋打工。端盤子,洗碗,有時候還要應付那些喝多的客人。

累。

很累。

但也很單純。

回到住處,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來,繼續上課,打工,畫畫。

沒什麽可想的。

沒什麽可煩的。

那時候畫的畫,現在回頭看,青澀得很。

但那時候,每一筆都很認真。

飛機落地,震動了一下。

鹿回過神來。

舷窗外,雪還在下。

她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拿起行李。

跟著人群,慢慢往外走。

那個時候,還挺好的。

同行的漫畫家還有兩位。

一位是資深的熱血漫男畫家,筆名K,四十來歲,頭發花白,但人很精神,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震天響。

另一位是個女生,筆名秋葵醬,看著比鹿大幾歲,留著齊肩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友善的樣子。

三個人在機場碰頭,方琳簡單介紹了一下,就讓他們自己聊了。

K很健談,從飛機餐聊到東京的雪,從自己的連載聊到最近看的電影。

鹿靠在椅背上,偶爾點點頭。

秋葵坐在她旁邊。

從一上飛機,鹿就感覺到了。

那道視線。

時不時飄過來,帶著好奇,帶著打量,還帶著點——

想八卦又不敢的糾結。

終於,飛機平穩後,秋葵開口了。

“鹿老師。”

鹿偏過頭看她。

秋葵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那個……你之前跟邱心月……”

她頓住了。

鹿看著她。

秋葵被那個眼神看得有點心虛,趕緊擺手。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你們當時那個照片,那個擁抱,看著太讓人難過了……”

鹿沒說話。

秋葵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現在還好嗎?還有聯系嗎?當然你不想說就算了!真的!我就是……職業病犯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鹿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但她沒笑。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秋葵楞了一下。

“不想說?”

鹿點點頭。

秋葵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麽,又咽了回去。

K在前面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小秋,別老問人家私事。”

秋葵臉紅了。

“我沒問什麽……”

鹿沒說話。

只是從包裏拿出耳機。

戴上。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秋葵看著她那個樣子,終於安靜了。

飛機穿過雲層。

舷窗外,雪還在下。

鹿閉著眼睛,聽著耳機裏的音樂。

陳綺貞。

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

但她沒換。

只是聽著。

一直聽著。

三個人走出安檢。

接機口人頭攢動,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

鹿的目光掃過去。

一個男生舉著很明顯的牌子,

上面寫著“《Wind》”

她往那邊走了兩步。

男生也看見她們了,趕緊迎上來。

“鹿老師?K老師?秋葵老師?”

他自我介紹。

“我叫阿傑,項目組的,來接各位老師。”

鹿點點頭。

目光又往他身後掃了一眼。

沒有童筱。

她楞了一下。

很快。

只是一瞬間。

然後就收回視線。

臉上沒什麽表情。

——

回酒店的路上,阿傑開著車,一路介紹著東京的天氣、漫展的場地、這幾天的安排。

K在後面打著哈欠。

秋葵趴在窗邊看雪,時不時發出驚嘆。

“哇,這邊的雪好大!”

“那個便利店好像日劇裏的!”

“那邊那邊——”

鹿坐在後座,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

街道,建築,行人,都蒙著一層白。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陌生的風景。

腦子裏偶爾閃過一個念頭。

但很快就過去了。

——

到了酒店,辦完入住。

秋葵放下行李就跑了過來。

“我想去逛逛!就附近!你們誰一起?”

K擺擺手。

“老了,走不動,休息。”

秋葵看向鹿。

鹿靠在門框上。

“累了。”

秋葵有點失望,但也沒勉強。

“那我一個人去了!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鹿回到房間。

把行李放下。

坐在床邊。

窗外是東京的雪景。

很安靜。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躺下去。

閉上眼睛。

累。

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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