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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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童筱盯著面前那杯水，已經盯了整整三分鐘。
水是前臺小姐姐倒的，玻璃杯擦得很幹凈，連個指紋都沒有。她不敢亂動，怕留下手印，只好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季風傳媒，《Wind》漫畫編輯部。
她擡頭看了眼墻上的logo，還是有點恍惚。
三個月前她還在廣告公司熬夜改第38版海報，被甲方要求“再放大一點的同時再縮小一點”。帶她的前輩看她實在可憐，某天深夜遞了杯咖啡過來：“小童，你這種任勞任怨的性格，去當漫畫編輯吧，正好我朋友那邊缺人。”
她當時以為前輩在開玩笑。
現在她坐在《Wind》漫畫的接待區，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需要一點幽默感。
“童筱是吧？”
童筱騰地站起來，差點把水杯帶倒。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戴黑框眼鏡，走路帶風。她上下掃了童筱一眼，表情談不上滿意，也談不上不滿意，只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跟我來。”
童筱抱著背包跟上去，一路上經過的工位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的對著電腦塗塗改改，有的埋頭在一堆稿件裏。墻上貼著各種漫畫海報，她一張都不認識——她是學美術的，但學的是純藝，畫了四年油畫，畢業那天終於承認自己確實沒那個天分。
“坐。”
她跟著進了間小辦公室，局促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對面的女人已經翻開了她的簡歷，速度快得像在翻菜譜：“美術專業，廣告公司實習大半年，沒轉正？”
“公司……優化人員結構。”童筱說得委婉。
其實就是被裁了。同期進去的實習生，只有她一個人沒轉正。帶她的前輩幫她爭取過，但HR說得很直白：美術基礎是有的，但創意這塊確實平平，不太適合我們這邊的節奏。
“你懂漫畫嗎？”
童筱誠實搖頭：“不太懂。”
“看過什麽漫畫？”
她想了想，報了個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的名字。
女人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的內容很覆雜。但很快，她就合上簡歷，推了推眼鏡：“我叫周敏，《Wind》的內容總監。你之前的履歷我看過了，做事踏實，能熬，被虐了半年沒跑——我們這行，就需要這種人。”
童筱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現在有個機會。”周敏靠進椅背，“我們這有位漫畫家，人氣很高，作品數據也很好，就是有個小問題。”
她頓了頓。
“愛拖稿。”
童筱眨了眨眼。
“之前給她配的編輯，換了四個。”周敏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最長的一個幹了三個月，最短的三天。辭職的時候說再幹下去會折壽。”
“……那，那位老師很難相處嗎？”
“那倒不是。”周敏難得露出一點微妙的表情，“鹿這個人，挺好說話的，就是——”
話音未落，門被敲響了。
周敏皺了皺眉：“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顆腦袋。
童筱第一眼看見的是頭發——微卷的短發，有點像歐式美少年那種慵懶的弧度，發尾翹起一小撮，看起來手感很好。
然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光線下顯得很淺，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
是個女生。
雖然真的很帥，但確實是女生。
“周姐。”那人開口，聲音帶著點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剛睡醒，“我來交稿。”
周敏的表情微妙起來：“你來交稿？”
“嗯。”
那人晃了晃手裏的優盤，優盤上掛著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掛件，不知道是狐貍還是浣熊。她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姿態懶洋洋的，明明是在上班時間出現，卻像是誤入人類世界的某種夜行動物。
童筱下意識去看墻上的鐘。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周敏沒有起身接那個優盤的意思，只是盯著她看：“鹿，你老實說，畫完了嗎？”
那個叫鹿的女生眨眨眼。
“畫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就是……一部分。”她把優盤收回去，換了個姿勢靠在門框上，語氣誠懇得有點過分，“周姐，你知道的，我最近狀態不太好。之前那個編輯走了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對接，我一個人畫著畫著就容易跑神——”
“所以你就跑神跑了大半個月？”
“沒有大半個月。”鹿糾正她，“就……兩周多。”
童筱坐在那裏，看看周敏，又看看門口那個懶洋洋的女生，有點懵。
鹿？
這個名字她好像在來的路上瞥見過。電梯裏貼著《Wind》漫畫的人氣作品海報，封面上有個很大的“鹿”字，旁邊是手寫體的簽名。她當時還以為是作者筆名。
“這位是——”
鹿的視線突然轉過來，落在童筱身上。
那雙桃花眼眨了眨，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後彎起來，露出一個讓人看不出什麽意思的笑。
“新人？”
周敏沈默了兩秒。
兩秒的時間，童筱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但她看見周敏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新來的編輯，童筱。”周敏說，“今天第一天報到。”
“哦——”鹿拖長了尾音，“第一天啊。”
她推開門，大大方方地走進來，在童筱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歪著頭看她。
“你好。”她說，“我叫鹿，你的前輩們應該都是我的前編輯。”
童筱：“……”
“別緊張，開玩笑的。”鹿笑起來，眼尾彎彎的，“你叫什麽來著？”
“童、童筱。”
“童筱。”鹿念了一遍，點點頭，“名字好聽。”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優盤，放在桌上，往童筱那邊推了推。
“周姐把你分給我了？”
周敏沒吭聲。
鹿當她默認了，收回手，撐著下巴繼續看童筱：“那你就是我新編輯了。”
童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今天第一天報到，屁股還沒坐熱，連工位在哪兒都不知道，就這麽……有漫畫家了？
“那正好。”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吧，帶你去看看稿子。”
周敏終於開口：“你先回去畫完。”
“我帶新編輯認認門。”鹿理直氣壯，“了解一下畫稿誕生的地方，有助於培養革命感情。”
“你那個優盤裏到底有多少？”
鹿想了想：“大概……三頁？”
周敏深吸一口氣。
童筱坐在那裏，看著周敏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我早就知道”，又從“我早就知道”變成“我就多餘問這一句”。
鹿好像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沖童筱招招手：“走吧。”
童筱看向周敏。
周敏按了按太陽穴：“……去吧。”
童筱站起來，抱著背包跟上鹿的腳步。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周敏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很清楚——
“保重。”
童筱回頭，門已經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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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前臺小姐姐倒的，玻璃杯擦得很幹凈，連個指紋都沒有。她不敢亂動，怕留下手印，只好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季風傳媒，《Wind》漫畫編輯部。
她擡頭看了眼墻上的logo，還是有點恍惚。
三個月前她還在廣告公司熬夜改第38版海報，被甲方要求“再放大一點的同時再縮小一點”。帶她的前輩看她實在可憐，某天深夜遞了杯咖啡過來：“小童，你這種任勞任怨的性格，去當漫畫編輯吧，正好我朋友那邊缺人。”
她當時以為前輩在開玩笑。
現在她坐在《Wind》漫畫的接待區，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需要一點幽默感。
“童筱是吧？”
童筱騰地站起來，差點把水杯帶倒。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戴黑框眼鏡，走路帶風。她上下掃了童筱一眼，表情談不上滿意，也談不上不滿意，只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跟我來。”
童筱抱著背包跟上去，一路上經過的工位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的對著電腦塗塗改改，有的埋頭在一堆稿件裏。墻上貼著各種漫畫海報，她一張都不認識——她是學美術的，但學的是純藝，畫了四年油畫，畢業那天終於承認自己確實沒那個天分。
“坐。”
她跟著進了間小辦公室，局促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對面的女人已經翻開了她的簡歷，速度快得像在翻菜譜：“美術專業，廣告公司實習大半年，沒轉正？”
“公司……優化人員結構。”童筱說得委婉。
其實就是被裁了。同期進去的實習生，只有她一個人沒轉正。帶她的前輩幫她爭取過，但HR說得很直白：美術基礎是有的，但創意這塊確實平平，不太適合我們這邊的節奏。
“你懂漫畫嗎？”
童筱誠實搖頭：“不太懂。”
“看過什麽漫畫？”
她想了想，報了個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的名字。
女人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的內容很覆雜。但很快，她就合上簡歷，推了推眼鏡：“我叫周敏，《Wind》的內容總監。你之前的履歷我看過了，做事踏實，能熬，被虐了半年沒跑——我們這行，就需要這種人。”
童筱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現在有個機會。”周敏靠進椅背，“我們這有位漫畫家，人氣很高，作品數據也很好，就是有個小問題。”
她頓了頓。
“愛拖稿。”
童筱眨了眨眼。
“之前給她配的編輯，換了四個。”周敏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最長的一個幹了三個月，最短的三天。辭職的時候說再幹下去會折壽。”
“……那，那位老師很難相處嗎？”
“那倒不是。”周敏難得露出一點微妙的表情，“鹿這個人，挺好說話的，就是——”
話音未落，門被敲響了。
周敏皺了皺眉：“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顆腦袋。
童筱第一眼看見的是頭發——微卷的短發，有點像歐式美少年那種慵懶的弧度，發尾翹起一小撮，看起來手感很好。
然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光線下顯得很淺，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
是個女生。
雖然真的很帥，但確實是女生。
“周姐。”那人開口，聲音帶著點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剛睡醒，“我來交稿。”
周敏的表情微妙起來：“你來交稿？”
“嗯。”
那人晃了晃手裏的優盤，優盤上掛著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掛件，不知道是狐貍還是浣熊。她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姿態懶洋洋的，明明是在上班時間出現，卻像是誤入人類世界的某種夜行動物。
童筱下意識去看墻上的鐘。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周敏沒有起身接那個優盤的意思，只是盯著她看：“鹿，你老實說，畫完了嗎？”
那個叫鹿的女生眨眨眼。
“畫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就是……一部分。”她把優盤收回去，換了個姿勢靠在門框上，語氣誠懇得有點過分，“周姐，你知道的，我最近狀態不太好。之前那個編輯走了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對接，我一個人畫著畫著就容易跑神——”
“所以你就跑神跑了大半個月？”
“沒有大半個月。”鹿糾正她，“就……兩周多。”
童筱坐在那裏，看看周敏，又看看門口那個懶洋洋的女生，有點懵。
鹿？
這個名字她好像在來的路上瞥見過。電梯裏貼著《Wind》漫畫的人氣作品海報，封面上有個很大的“鹿”字，旁邊是手寫體的簽名。她當時還以為是作者筆名。
“這位是——”
鹿的視線突然轉過來，落在童筱身上。
那雙桃花眼眨了眨，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後彎起來，露出一個讓人看不出什麽意思的笑。
“新人？”
周敏沈默了兩秒。
兩秒的時間，童筱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但她看見周敏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新來的編輯，童筱。”周敏說，“今天第一天報到。”
“哦——”鹿拖長了尾音，“第一天啊。”
她推開門，大大方方地走進來，在童筱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歪著頭看她。
“你好。”她說，“我叫鹿，你的前輩們應該都是我的前編輯。”
童筱：“……”
“別緊張，開玩笑的。”鹿笑起來，眼尾彎彎的，“你叫什麽來著？”
“童、童筱。”
“童筱。”鹿念了一遍，點點頭，“名字好聽。”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優盤，放在桌上，往童筱那邊推了推。
“周姐把你分給我了？”
周敏沒吭聲。
鹿當她默認了，收回手，撐著下巴繼續看童筱：“那你就是我新編輯了。”
童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今天第一天報到，屁股還沒坐熱，連工位在哪兒都不知道，就這麽……有漫畫家了？
“那正好。”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吧，帶你去看看稿子。”
周敏終於開口：“你先回去畫完。”
“我帶新編輯認認門。”鹿理直氣壯，“了解一下畫稿誕生的地方，有助於培養革命感情。”
“你那個優盤裏到底有多少？”
鹿想了想：“大概……三頁？”
周敏深吸一口氣。
童筱坐在那裏，看著周敏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我早就知道”，又從“我早就知道”變成“我就多餘問這一句”。
鹿好像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沖童筱招招手：“走吧。”
童筱看向周敏。
周敏按了按太陽穴：“……去吧。”
童筱站起來，抱著背包跟上鹿的腳步。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周敏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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