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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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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9

接下來的一切都光怪陸離,我感覺自己被人架了起來,又被人放在了什麽東西上,我的眼前全是刺目的紅,喚醒我的,是劈頭蓋臉的一巴掌。

我終於從麻木恍惚的思緒中醒來,恢覆意識後,我緩緩擡手,捂住了自己被扇得偏過去的臉。

我一定是被打出血了,臉頰火辣辣地疼,口腔裏瞬間彌漫開鐵銹味,耳朵都在嗡鳴。

我楞楞地擡起頭,看見的是被老師攔住的梁母,那張熟悉的臉近在咫尺,扭曲崩潰,眼中寫滿了憤怒和哀痛,顫抖地指著我,聲音尖利:“白眼狼!!你就是個白眼狼!你怎麽下得去手!你怎麽敢推她!!你就是個殺人犯!”

我,推了她嗎?……

我不記得了……

我當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有關註梁藝姝,她是怎麽摔下去的?難道真的是被我影響摔下的樓梯嗎?

我居然想不起來了……

“橋橋?橋橋!”

父母的呼喊聲終於響起,他們接到電話匆匆趕來,我爸氣喘籲籲,額上還掛著汗,我媽進來第一眼就看見失魂落魄的我,伸出手想觸摸我臉上的指痕,卻怕我疼,又小心地縮了回來:“梁先生,梁太太,這、這是怎麽了?我們橋橋她……”

梁父梁母眼神幾乎要吃人,他們把幾張照片甩在我們一家三口的面前,竟然是我在樓梯間打梁藝姝和她倒在血泊中的照片,看角度應該是偷拍。

我媽拿起照片一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怎麽了?問你的好女兒!”梁父的聲音冰冷,向來儒雅隨和的面容也壓抑著巨大的悲痛和憤怒,“你女兒把藝姝推下樓梯摔下去了!現在還在醫院搶救,你們最好祈禱一切無事發生,否則出了什麽事,梁家不會放過她的!”

“不可能!”我爸拿到照片後看了兩眼,依舊下意識反駁,“橋橋不會做這種事!你們知道的,她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親姐妹一樣,怎麽會……”

“證據就放在桌子上,你們眼睛瞎了不成?”梁母厲聲打斷他,眼淚洶湧而下,“我的姝姝現在躺在醫院的搶救室裏!生死未蔔!有照片為證,就是她推的!陳橋,你敢不敢承認?!你敢不敢發誓說你沒碰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我的媽媽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橋橋,你說,你跟媽媽說,到底怎麽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不小心的?就是一場意外對不對?”

爸媽的到來猶如靠山,我躲在媽媽的身後拼命搖頭,嗚咽道:“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往日和藹可親,會親昵地牽著手跟著梁藝姝喊我“橋橋”的梁母此刻看向我,眼裏只剩滔天的恨意:“你不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現在知道裝傻充楞了?你明明知道她行動不便,為什麽還要害她?藝姝對你那麽好,你說,她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讓你對她下如此狠手?!那麽高的樓梯啊,我都不敢想,我家藝姝腦袋被磕破會有多痛!……”

不是……

不是我要害她,我根本沒想讓她死!我怎麽可能會害她!

可是!

可是!

好像真的是我讓梁藝姝出的意外!

小小的屋子裏站了很多人,校長和副校長圍在梁父梁母旁安慰兩人,教導主任和我的班主任站在一邊,我爸一一看過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我班主任的手道:“事發地點有監控嗎?我記得之前來給橋橋開家長會時是有的,上面還亮著紅點呢……”

校長抽空上前,把我爸和為難的班主任抓著的手拉開,公事公辦道:“抱歉,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那個時間段已經放學,放學之後全部斷電,監控也是關閉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保衛科查的。”

電話鈴聲響起,是梁父的秘書提醒他,梁藝姝的手術馬上要做完了,兩人這才暫時放過我,匆匆趕往醫院。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躲不掉,我爸媽也帶著我打車趕緊跟過去了。

長亭最好的醫院是市人民醫院,醫療資源有限,我從小到大的疫苗也是在這裏打的,消毒水味道很沖很刺鼻,所以我對這個醫院的印象不好,從小就不喜歡,每次打完針都纏著爸爸給我買糖,哪怕長大偶爾來做體檢,也習慣性買顆糖甜甜嘴,可現在,我站在手術室門口,嘴裏泛著苦澀,再甜的糖都壓不下去。

搶救室門上方的紅燈亮著,像不懷好意的眼,一眨不眨地瞪著面色慘白的我,我也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只充血的眼,心臟跳動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響,直到震耳欲聾,擾亂所有思緒。

我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明明我們只是朋友間的正常交談,怎麽會變成吵架,又演變成一樁命案呢?

為什麽?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我們當時到底說了些什麽?是不是我就不該和她一起出去說話,而應該扭頭就走?

真的是我推的她嗎?

我為什麽要推她呢?因為憤怒嗎?還是因為其他人其他事?我的記憶會騙我嗎?

還有,梁藝姝……會有事嗎?

想到這個可能,我心臟慢了一拍,閉上眼暗暗祈禱。

不會的,不會的,梁藝姝一定會沒事的……

老天爺,我求求你,一定不要讓她出事,一定不要讓她出事,她才十八歲,她已經喪失了跳舞的夢想了,不能再失去生命了,如果可以,我願意替她失去雙腿,我願意失去生命!

……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為梁藝姝祈禱,還是在為自己祈禱了。

不知過了過久,紅色的眼睛閉上,身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從搶救室走出,疲憊地摘下口罩,猶豫片刻,心情沈重地搖了搖頭。

我的大腦頓時宕機。

搖頭代表什麽意思?梁藝姝她……

梁母當即癱軟在地,原本妝容精致的臉頓時被淚水打花,精心打理的卷發淩亂不堪,埋在梁父懷裏不顧形象地放聲哭泣:“姝姝!……我的藝姝啊!……”

梁父扶著幾乎癱軟的妻子,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猛地扭頭,看向站在對面的我。

他眼中翻騰著毫不掩飾的憎惡與痛苦,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陳橋!!”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術室門大開,一個被白色的床單蓋過頭頂的推車推出,梁母看見後,從喉嚨裏發出淒愴的悲鳴,指著我的手不斷顫抖:“殺人犯!你就是個殺人犯!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藝姝!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啪!”

又是一巴掌將無法思考的我成功喚醒,只不過,這一次伸出巴掌的人,是我的媽媽。

她下手又快又狠,又連續給了我幾巴掌,厲聲喝道:“跪下!”

我沒有反應過來,我爸沈默著走到我面前,一只手用力按在我顫抖的肩膀上,強硬地壓著我跪了下去。

“梁藝姝對你這麽好,你怎麽下得去手的?我平時都是怎麽教育你的?如果當初知道你會犯下這種滔天大錯,當初我就應該活活把你掐死!現在,磕頭,給他們父母認罪!”

醫院的地板很冰,很硬,我的額頭接連觸地。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邦!邦!邦!……

其實我壓根不知道自己到底跪著磕了多少個頭,我在聽到梁藝姝死訊的那一瞬間,已經聽不進任何聲音了。

梁藝姝死了。

是我害死的,因為所有人都是這麽說的。

我有罪,我罪有應得。

額頭開始流下粘稠的血液,逐漸糊滿我的眼睛,從下巴滴落,後來,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帶著滿臉的血,繼續向梁父梁母磕頭。

對不起,是我害死了梁藝姝,是我有罪,是我該死,我願意向他們磕一輩子的頭,願意接受一切的懲罰……

再一次直起身子準備磕下去時,我卻再也沒起來。

我暈倒了。

後來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梁家人沒有報警,或許是顧念著我與梁藝姝多年情分,或許是哀慟過度無心糾纏,也或許是我爸媽的哀求氣到了效果,他們只是冰冷地讓保鏢把暈倒的我和我爸媽扔出去,然後雙方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爸媽去過梁家,所以認識路,幾次三番提著重金和所有存折上門,想繼續道歉,想求得一絲諒解,哪怕只是梁父梁母一個冷漠的眼神,但梁家人早就離開了長亭,不管是醫院還是梁家門外,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梁家人的影子。

梁家的別墅大門緊閉,只有蕭瑟的秋風卷著落葉在門前打轉。

我媽媽在門外站了一個月,但直到天色漆黑,腿腳麻木,那扇沈重的雕花鐵門也未曾開啟過一條縫隙。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那時候我每天不說話,也不吃飯,只是像那時一樣每天跪著,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我爸媽怎麽勸都不起來,最後只能捂著臉不分晝夜地哭。

梁家人離開了長亭,但學校那邊的處理決定很快下來了。

梁家在走前給學校施了壓,而且這件事根本壓不住,在學生之間已經傳開了,甚至在長亭其他學校也已經傳開了,鑒於事件造成的惡劣影響,校方無奈之下給予我退學處罰。

我的班主任把退學通知書遞給我爸時,看著一旁額頭血肉模糊的我,面上滿是痛心:“實在抱歉,我努力過了……但確實沒有找到監控……陳橋會是一個很乖很努力的孩子,我相信這件事只是意外而已!但這是校領導層的決定,我無權幹涉,這裏只能說聲抱歉了。”

我爸捏著薄薄的紙看了好半晌,給班主任深深鞠了個躬:“不,是我要感謝校方,謝謝學校還讓她體面離開。”

班主任急忙把他扶起來,可能實在不忍心看,讓班上的學生送走了我和我爸。

等所有手續辦完,回到家時天色已是黃昏,離家還有幾公裏時,遠處天際映出一片不祥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甜膩到令人心碎的香氣。

那是茉莉花被焚燒的味道!

我爸心裏一咯噔,甩開牽著我的手,發瘋般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等他氣喘籲籲趕到家門口時,看見我媽癱坐在院子門口,臉上似笑非笑,表情難看至極,坐在門口的臺墩上止不住地發抖,而她的身後掛著一張巨大的遺像。

是梁藝姝。

掛在我正門口,只要進門就能看到。

我爸盡量忽略了這張黑白遺像,強撐著來到後院,看到火海後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在泥土地裏抓住十道深深的痕跡。

後院是承載著我們一家人無數記憶的茉莉花田,它們潔白,寧靜,溫柔,和善,也是我們一家賴以生存的生計來源,我爸精心侍弄了它們十幾年,每年都會施肥、松土、堅持不打藥,讓花隨季節開放,保證每一朵花都漂亮、舒展、飽滿,如今卻被一把火全部帶走,一朵沒留。

火舌無情地舔舐著枝葉,無數潔白的星子化作黑色的灰燼,在熱浪中翻滾升騰,在畢剝作響的燃燒聲中迅速化為焦土,被風一吹,一卷,就這麽飄向遠方,只在原地留下難聞到幹嘔的氣味。

火光映照下,一個高挑的身影從巷子陰影裏慢慢踱步而出。

是梁烽。

他嘴裏叼著根煙,穿著黑色的皮夾克,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和梁藝姝極為相似的眼睛裏沈澱著野獸般冰冷的恨意,讓人不敢直視。

他像顯擺藝術品一樣,用雙手食指和大拇指比了個長方形的取景框,興致勃勃道:“我燒的,好看嗎?”

無人應答。

梁烽見此,冷笑著吐出一口煙圈:“我妹妹生前確實挺喜歡你們家的茉莉花的,這些就算給她陪葬了,你們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依舊無人應答。

他走到我爸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越過我爸顫抖的肩膀,落在被媽媽護在身後的我呆滯的臉上。

他彎眸,雙手插兜哈哈大笑:“陳橋,你且做好準備吧,我梁烽這輩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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