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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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雪2
孟子霖家離的不遠，出了門拐個彎就是。沈遙抱著幾條綢布，又跑的極快，等到地方早就出了一頭汗，深秋的風吹透了沈遙的衣裳，叫他打了個哆嗦。
“沈哥哥！”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而後又被另一道聲音壓過：“你管誰叫哥哥呢？”
沈遙從綢布後探出一顆腦袋，看見孟子霖追著一個穿著淡紫裙的小女孩往這邊跑來，那女孩道：“沈哥哥救命！孟子霖要生氣打人啦！”
孟子霖聽她這樣喊，怒道：“孟汀蘭！我才是你哥！而且，我何時打過人？！”
孟汀蘭躲過他哥要抓他的手，一個轉身繞到了沈遙身後，沖孟子霖比了個鬼臉。
在孟子霖發怒之前，沈遙將手中的綢布扔給他，笑道：“好了，別欺負小妹。接著，我娘讓拿來的，有小妹喜歡的紫色，能做好幾條裙子。”
若說有什麽事最為簡單輕松，沈遙覺得一定是轉移孟子霖的註意力。
孟子霖接過綢布，轉眼就把他妹不認哥的事甩在腦後，問道：“怎麽又來？上次拿來的還沒用完呢。”
沈遙聳聳肩，道：“孟姨呢？還在地裏幹活？”
“你孟姨今天在家。”身後傳來了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沈遙不用轉身都知道是誰。他一直都覺得孟姨的嗓門太大了，每次開口都震得他耳朵都有些疼。
他心中暗道，還是我娘說話好聽，柔柔的，像雲一樣軟。轉念一想，他沒去過天上，其實也不知道雲有多軟，反正他娘說話很好聽就對了。
孟子霖看見孟姨，抱著綢布湊過去，道：“娘，他又送來了綢布。”
孟姨看都沒看那些布，擺了擺手道：“去去去，讓他拿回去，咱家不缺這東西。你娘身子好些沒？”
每次來給孟姨送東西，大到錢財小到吃穿物件，她都是這樣嚷嚷著讓沈遙拿回去，像今天這樣的物件沈遙堅持堅持倒也能留在孟家。先前送過錢財，孟姨硬是闖到織娘家裏還回去了，那之後，就再沒送過銀兩之類。
所以沈遙直接忽略了她的前兩句話，答道：“阿娘還和從前一樣，咳起來總制不住。”頓了頓，他又道：“孟姨，今天地裏沒活嗎？我娘叫我來幫忙。”
孟姨不知進屋捯飭什麽去了，聲音從裏屋朦朦朧朧地傳出來：“你娘過糊塗了是不是，地裏的麥子早兩個星期前就收完了。”
說著，她拿著一個小罐子走出來，放在屋門口，沖沈遙安排道：“等下走的時候把這個給你娘帶走。”
這罐子小小一瓶，不知裝著什麽棕色的東西，三個小孩正是對什麽都稀奇的年齡，齊齊湊了上去。
孟子霖：“這是什麽？有股薄荷味，我怎麽在家沒見過？”
孟汀蘭：“聞著好香，感覺很甜。”
沈遙：“是藥嗎？”
孟姨得意地挖出來一小勺給三個孩子各嘗了一口，道：“怎麽樣？我做的百合薄荷秋梨膏，潤肺、止咳的！”
沈遙細細嘗了嘗，不是很甜，但是入喉的確很清涼。一旁的孟汀蘭鬧著還要吃，孟姨又把蓋子蓋回去，塞到沈遙手裏。扭頭道：“汀蘭乖，這罐先給織娘喝，我明天再給你做，等會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聽見孟姨這樣說，孟子霖不樂意了，大聲道：“我也要吃糖葫蘆！”
“喊什麽喊，說不給你買了嗎？”
“娘，我可以不可以吃兩串？”
“想得美，一人只能吃一串。”
“但是，但是……”
沈遙一手抱著罐子，看著孟姨一家人往外面的小攤走過去，另一只手垂下來，碰到了褲子邊上，感覺到觸感有些不對勁。他低頭看過去，果然，這裏也破了個洞。
和膝蓋那處比起來，這個洞是很小了。沈遙想開口說自己要回家了，可是……他也有些想吃糖葫蘆，但他身上沒有錢。
他知道如果自己去給阿娘說，阿娘肯定會帶著他去買。但是……但是他多花一分錢，阿娘的藥錢便少一分，爹爹去參軍換來的錢也不過勉強能糊口，若不是阿娘還在做著織布的手藝，沈遙也不會頓頓都吃的那麽飽。
他知道這個買糖葫蘆的老頭，他們這片的小孩都知道。每年還不等著天冷，他就會推著一輛小車出來賣糖葫蘆，等著真正的下雪了，別人都開始出攤的時候，他反而出來的少了。說來也奇怪，這附近幾條街的孩子還都喜歡買他的糖葫蘆，其實和別家的味道也沒差。每每一到下雪後，若是哪家的小孩看見這老頭推著他那嘎吱亂叫的小破車出來了，必然是要嚷嚷到所有人耳朵裏，去的晚了，那便買不上。
“沈遙！你發什麽楞呢？噗！小妹你快來看，他把自己的褲子摳出來一個洞哈哈哈哈哈哈……”孟子霖的聲音突然在面前響起。沈遙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走神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個小洞，現在已經大到可以塞進去他的手指了。
快趕上膝蓋上那個洞的大小了。
“沈哥哥，你為什麽要摳爛自己的褲子呀？”孟汀蘭也湊了過來，好奇道。
沈遙看到他們手中的糖葫蘆，山楂很紅，應當是去核了，外面的冰糖看起來很薄，是透亮的。他註意到孟子霖手中拿了兩串。
另一串會不會是……
他止住自己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對，就應該是兩串，孟子霖剛剛不是說了要吃兩串？是他說的，還是小妹說的來著？
沈遙不再看他們兄妹兩個，低著頭，把手指從破洞裏拿出來，隨手拍了拍，沒能拍平。只得笑道：“不小心摳破了。我娘應該在做飯，既然孟姨地裏沒活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家去吧。”
說罷，他擡腳就要走，眼前的地面突然被一串糖葫蘆代替，孟子霖伸出糖葫蘆擋在他面前，有些奇怪地道：“你娘這麽早就做飯？吃完這串再走唄。”
說著，孟子霖就把這串糖葫蘆塞進沈遙手裏，亮晶晶的，最頂頭還有一塊大大的糖塊。沈遙有些發楞，這原來真的是給他的？但是他沒錢，阿娘說過孟姨幫了自己家裏很多，他不能這樣給阿娘添麻煩。
他將手中的糖葫蘆向前伸了伸，像是要遞到誰手中，開口道：“我……我還是不吃……”
接著，他的頭被重重敲了一下，沈遙吃痛，無奈兩只手都被東西占著，沒法捂住頭，只得縮了一下脖子，道：“好疼！”
“我買的，你敢不吃？”孟姨站在他身後，手還懸在沈遙頭頂，道：“你再磨磨唧唧地拿著不吃，等下更疼！”
沈遙聽他這話，趕忙躲在一邊，把糖葫蘆塞進嘴裏。
好甜。
“怎麽跟你娘一樣矯情……吃完再回去，不然你娘又得找我叨叨半天。”說完，她轉身進了屋，沒一會廚房就傳來水聲，房頂的煙囪裏升起黑黑的炊煙。
“這有一個螞蟻洞！它們會吃山楂嗎？”孟汀蘭蹲在自家院子裏，瞧著一處道。
孟子霖拽著沈遙湊過去看，道：“應該吃吧，把上面的糖掰下來給它們試試。”
“啊——？不要，掰你的吧。”
“你掰太大塊了！給我還回來，我自己來掰。”
沈遙對螞蟻吃山楂還是吃糖不感興趣，他只是安靜地蹲在兩人身邊，仔細地吃著手中那串糖葫蘆。這不是他第一次吃，阿娘從前也給他買過幾次，但那是兩三年前了。後來再要買，他會說這糖葫蘆酸，不好吃，阿娘就沒再買了。但其實一點都不酸。
平心而論，沈遙不喜歡吃外面那層糖，那層糖總會黏在他的牙上，他要舔好久才能舔幹凈。但是他喜歡吃裏面的山楂，很奇怪，單另摘來的山楂，他反而覺得不如糖葫蘆上串著的山楂好吃。
看著面前兩人爭論著“螞蟻是喜歡山楂還是喜歡糖”這種無聊的話題，沈遙突然笑出聲，他覺得雖然自己家有那麽一點點苦難，但是他什麽都不缺，他有父母，有朋友，還有個小妹。
這樣也挺好的。
孟子霖聽見他笑，轉過頭問：“你笑什麽？你也覺得螞蟻喜歡吃糖對吧？”
沈遙吃完了糖葫蘆，把竹簽插在土裏，站起身道：“我是因為吃到了糖葫蘆才開心。我真得回家了，明天還是老時間等你？”
本來沈遙應當和孟子霖一起，在五月入學堂的，但是當時他家中沒拿出那麽多錢，孟姨知道後要自掏腰包送沈遙去讀書，但那時已經招收截止了，只能等到九月份下一批和孟汀蘭一起去。沈遙等不住，便叫孟子霖偷偷將他帶進去，孟子霖坐在裏頭，他就坐在窗外邊的草地裏，一面撥弄著花草鳥蟲，一面聽那老頭念念有詞。
孟子霖點頭，道：“老時間，我在家門口等你。”
約好時間，他又跑去廚房喊道：“孟姨！我回家了！謝謝你的……那什麽梨膏！”
孟姨揮著鍋鏟，沖沈遙道：“百合薄荷秋梨膏！”
門口沈遙喊完就跑沒影了，管它什麽名字呢，能對阿娘好就成。臨走前揉了一把孟汀蘭的頭發，道：“小妹，我走啦，明天再來。”
孟子霖在一旁道：“你喊什麽小妹？這是我妹！”
孟汀蘭好像存心氣她哥似的，沖沈遙笑著說道：“沈哥哥再見！”
在孟子霖把火氣撒到自己頭上之前，沈遙一溜煙跑遠了。
心裏還想著，孟子霖可真容易生氣。
回到家，阿娘正把飯菜端在桌子上，見沈遙回來，笑道：“回來啦，今日炒了你喜歡的筍。”
沈遙隔著老遠就聞出來今天是吃什麽飯了，但還是表現出了十成十的興奮。他把手中的那罐百合薄荷秋梨膏放在桌上，道：“這是孟姨自己熬的，說對阿娘的肺好。”
織娘笑著拿起道：“你孟姨可真是……你帶過去的綢布，她收了吧？”
沈遙從飯碗裏擡起臉，得意道：“當然！”
織娘這才松下一口氣，道：“那便好……真是虧欠他們家太多了。”
“阿娘，吃飯。”沈遙見她遲遲不動筷子，不由得提醒道。
織娘笑起來，道：“你回來前我就吃過了，真是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小孩了，這麽愛操心的性子倒是像你爹。吃完了就趕緊收拾去休息，明日還要去學堂吧？”
沈遙也知道現在不晚了，利索地幫著織娘收了碗筷後，便縮在床榻上，催促著織娘滅燈休息。
織娘一回頭看見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只漏出個頭來，不經莞爾，這一笑不知怎的刺激到哪裏了，又斷斷續續咳了起來。
沈遙立馬下床，從爐上提下一直溫著的水，又挖了一大勺梨膏溶進去，確定不燙嘴才給織娘送過去。
織娘接過道：“咳咳……你先去歇息，阿娘還有塊布沒織完。”
沈遙看過去，依舊是那條深藍色的布料，奇怪道：“白日裏不是快織完了嗎？”
織娘喝著梨水，柔聲道：“那戶人家多要了一條，我今晚熬一熬，明天就能交出去了。”
沈遙“噢”了一聲，而後搬來常坐的小板凳，批了條毯子在身上，道：“那我在這陪阿娘。”
織娘知道自己拗不過他，沒多阻攔，腳下動起來，熟悉的“嘎吱”聲有規律地響起，家中就點了一盞蠟燭，是唯一的光源，照亮的範圍有限，稍遠了便是一片暗沈。最開始他還坐的板正，眼睛瞪得老大，但沈遙的意志力並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麽強，沒堅持一會就頭一歪，在摔下椅子之前被織娘用手拖住了身子。
織娘輕手輕腳地把他送去床上，又從一邊拿起了他帶有破洞的褲子，輕笑著嘆了口氣，從櫃中翻出一塊厚些的布匹。
織機又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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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霖家離的不遠，出了門拐個彎就是。沈遙抱著幾條綢布，又跑的極快，等到地方早就出了一頭汗，深秋的風吹透了沈遙的衣裳，叫他打了個哆嗦。
“沈哥哥！”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而後又被另一道聲音壓過：“你管誰叫哥哥呢？”
沈遙從綢布後探出一顆腦袋，看見孟子霖追著一個穿著淡紫裙的小女孩往這邊跑來，那女孩道：“沈哥哥救命！孟子霖要生氣打人啦！”
孟子霖聽她這樣喊，怒道：“孟汀蘭！我才是你哥！而且，我何時打過人？！”
孟汀蘭躲過他哥要抓他的手，一個轉身繞到了沈遙身後，沖孟子霖比了個鬼臉。
在孟子霖發怒之前，沈遙將手中的綢布扔給他，笑道：“好了，別欺負小妹。接著，我娘讓拿來的，有小妹喜歡的紫色，能做好幾條裙子。”
若說有什麽事最為簡單輕松，沈遙覺得一定是轉移孟子霖的註意力。
孟子霖接過綢布，轉眼就把他妹不認哥的事甩在腦後，問道：“怎麽又來？上次拿來的還沒用完呢。”
沈遙聳聳肩，道：“孟姨呢？還在地裏幹活？”
“你孟姨今天在家。”身後傳來了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沈遙不用轉身都知道是誰。他一直都覺得孟姨的嗓門太大了，每次開口都震得他耳朵都有些疼。
他心中暗道，還是我娘說話好聽，柔柔的，像雲一樣軟。轉念一想，他沒去過天上，其實也不知道雲有多軟，反正他娘說話很好聽就對了。
孟子霖看見孟姨，抱著綢布湊過去，道：“娘，他又送來了綢布。”
孟姨看都沒看那些布，擺了擺手道：“去去去，讓他拿回去，咱家不缺這東西。你娘身子好些沒？”
每次來給孟姨送東西，大到錢財小到吃穿物件，她都是這樣嚷嚷著讓沈遙拿回去，像今天這樣的物件沈遙堅持堅持倒也能留在孟家。先前送過錢財，孟姨硬是闖到織娘家裏還回去了，那之後，就再沒送過銀兩之類。
所以沈遙直接忽略了她的前兩句話，答道：“阿娘還和從前一樣，咳起來總制不住。”頓了頓，他又道：“孟姨，今天地裏沒活嗎？我娘叫我來幫忙。”
孟姨不知進屋捯飭什麽去了，聲音從裏屋朦朦朧朧地傳出來：“你娘過糊塗了是不是，地裏的麥子早兩個星期前就收完了。”
說著，她拿著一個小罐子走出來，放在屋門口，沖沈遙安排道：“等下走的時候把這個給你娘帶走。”
這罐子小小一瓶，不知裝著什麽棕色的東西，三個小孩正是對什麽都稀奇的年齡，齊齊湊了上去。
孟子霖：“這是什麽？有股薄荷味，我怎麽在家沒見過？”
孟汀蘭：“聞著好香，感覺很甜。”
沈遙：“是藥嗎？”
孟姨得意地挖出來一小勺給三個孩子各嘗了一口，道：“怎麽樣？我做的百合薄荷秋梨膏，潤肺、止咳的！”
沈遙細細嘗了嘗，不是很甜，但是入喉的確很清涼。一旁的孟汀蘭鬧著還要吃，孟姨又把蓋子蓋回去，塞到沈遙手裏。扭頭道：“汀蘭乖，這罐先給織娘喝，我明天再給你做，等會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聽見孟姨這樣說，孟子霖不樂意了，大聲道：“我也要吃糖葫蘆！”
“喊什麽喊，說不給你買了嗎？”
“娘，我可以不可以吃兩串？”
“想得美，一人只能吃一串。”
“但是，但是……”
沈遙一手抱著罐子，看著孟姨一家人往外面的小攤走過去，另一只手垂下來，碰到了褲子邊上，感覺到觸感有些不對勁。他低頭看過去，果然，這裏也破了個洞。
和膝蓋那處比起來，這個洞是很小了。沈遙想開口說自己要回家了，可是……他也有些想吃糖葫蘆，但他身上沒有錢。
他知道如果自己去給阿娘說，阿娘肯定會帶著他去買。但是……但是他多花一分錢，阿娘的藥錢便少一分，爹爹去參軍換來的錢也不過勉強能糊口，若不是阿娘還在做著織布的手藝，沈遙也不會頓頓都吃的那麽飽。
他知道這個買糖葫蘆的老頭，他們這片的小孩都知道。每年還不等著天冷，他就會推著一輛小車出來賣糖葫蘆，等著真正的下雪了，別人都開始出攤的時候，他反而出來的少了。說來也奇怪，這附近幾條街的孩子還都喜歡買他的糖葫蘆，其實和別家的味道也沒差。每每一到下雪後，若是哪家的小孩看見這老頭推著他那嘎吱亂叫的小破車出來了，必然是要嚷嚷到所有人耳朵裏，去的晚了，那便買不上。
“沈遙！你發什麽楞呢？噗！小妹你快來看，他把自己的褲子摳出來一個洞哈哈哈哈哈哈……”孟子霖的聲音突然在面前響起。沈遙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走神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個小洞，現在已經大到可以塞進去他的手指了。
快趕上膝蓋上那個洞的大小了。
“沈哥哥，你為什麽要摳爛自己的褲子呀？”孟汀蘭也湊了過來，好奇道。
沈遙看到他們手中的糖葫蘆，山楂很紅，應當是去核了，外面的冰糖看起來很薄，是透亮的。他註意到孟子霖手中拿了兩串。
另一串會不會是……
他止住自己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對，就應該是兩串，孟子霖剛剛不是說了要吃兩串？是他說的，還是小妹說的來著？
沈遙不再看他們兄妹兩個，低著頭，把手指從破洞裏拿出來，隨手拍了拍，沒能拍平。只得笑道：“不小心摳破了。我娘應該在做飯，既然孟姨地裏沒活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家去吧。”
說罷，他擡腳就要走，眼前的地面突然被一串糖葫蘆代替，孟子霖伸出糖葫蘆擋在他面前，有些奇怪地道：“你娘這麽早就做飯？吃完這串再走唄。”
說著，孟子霖就把這串糖葫蘆塞進沈遙手裏，亮晶晶的，最頂頭還有一塊大大的糖塊。沈遙有些發楞，這原來真的是給他的？但是他沒錢，阿娘說過孟姨幫了自己家裏很多，他不能這樣給阿娘添麻煩。
他將手中的糖葫蘆向前伸了伸，像是要遞到誰手中，開口道：“我……我還是不吃……”
接著，他的頭被重重敲了一下，沈遙吃痛，無奈兩只手都被東西占著，沒法捂住頭，只得縮了一下脖子，道：“好疼！”
“我買的，你敢不吃？”孟姨站在他身後，手還懸在沈遙頭頂，道：“你再磨磨唧唧地拿著不吃，等下更疼！”
沈遙聽他這話，趕忙躲在一邊，把糖葫蘆塞進嘴裏。
好甜。
“怎麽跟你娘一樣矯情……吃完再回去，不然你娘又得找我叨叨半天。”說完，她轉身進了屋，沒一會廚房就傳來水聲，房頂的煙囪裏升起黑黑的炊煙。
“這有一個螞蟻洞！它們會吃山楂嗎？”孟汀蘭蹲在自家院子裏，瞧著一處道。
孟子霖拽著沈遙湊過去看，道：“應該吃吧，把上面的糖掰下來給它們試試。”
“啊——？不要，掰你的吧。”
“你掰太大塊了！給我還回來，我自己來掰。”
沈遙對螞蟻吃山楂還是吃糖不感興趣，他只是安靜地蹲在兩人身邊，仔細地吃著手中那串糖葫蘆。這不是他第一次吃，阿娘從前也給他買過幾次，但那是兩三年前了。後來再要買，他會說這糖葫蘆酸，不好吃，阿娘就沒再買了。但其實一點都不酸。
平心而論，沈遙不喜歡吃外面那層糖，那層糖總會黏在他的牙上，他要舔好久才能舔幹凈。但是他喜歡吃裏面的山楂，很奇怪，單另摘來的山楂，他反而覺得不如糖葫蘆上串著的山楂好吃。
看著面前兩人爭論著“螞蟻是喜歡山楂還是喜歡糖”這種無聊的話題，沈遙突然笑出聲，他覺得雖然自己家有那麽一點點苦難，但是他什麽都不缺，他有父母，有朋友，還有個小妹。
這樣也挺好的。
孟子霖聽見他笑，轉過頭問：“你笑什麽？你也覺得螞蟻喜歡吃糖對吧？”
沈遙吃完了糖葫蘆，把竹簽插在土裏，站起身道：“我是因為吃到了糖葫蘆才開心。我真得回家了，明天還是老時間等你？”
本來沈遙應當和孟子霖一起，在五月入學堂的，但是當時他家中沒拿出那麽多錢，孟姨知道後要自掏腰包送沈遙去讀書，但那時已經招收截止了，只能等到九月份下一批和孟汀蘭一起去。沈遙等不住，便叫孟子霖偷偷將他帶進去，孟子霖坐在裏頭，他就坐在窗外邊的草地裏，一面撥弄著花草鳥蟲，一面聽那老頭念念有詞。
孟子霖點頭，道：“老時間，我在家門口等你。”
約好時間，他又跑去廚房喊道：“孟姨！我回家了！謝謝你的……那什麽梨膏！”
孟姨揮著鍋鏟，沖沈遙道：“百合薄荷秋梨膏！”
門口沈遙喊完就跑沒影了，管它什麽名字呢，能對阿娘好就成。臨走前揉了一把孟汀蘭的頭發，道：“小妹，我走啦，明天再來。”
孟子霖在一旁道：“你喊什麽小妹？這是我妹！”
孟汀蘭好像存心氣她哥似的，沖沈遙笑著說道：“沈哥哥再見！”
在孟子霖把火氣撒到自己頭上之前，沈遙一溜煙跑遠了。
心裏還想著，孟子霖可真容易生氣。
回到家，阿娘正把飯菜端在桌子上，見沈遙回來，笑道：“回來啦，今日炒了你喜歡的筍。”
沈遙隔著老遠就聞出來今天是吃什麽飯了，但還是表現出了十成十的興奮。他把手中的那罐百合薄荷秋梨膏放在桌上，道：“這是孟姨自己熬的，說對阿娘的肺好。”
織娘笑著拿起道：“你孟姨可真是……你帶過去的綢布，她收了吧？”
沈遙從飯碗裏擡起臉，得意道：“當然！”
織娘這才松下一口氣，道：“那便好……真是虧欠他們家太多了。”
“阿娘，吃飯。”沈遙見她遲遲不動筷子，不由得提醒道。
織娘笑起來，道：“你回來前我就吃過了，真是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小孩了，這麽愛操心的性子倒是像你爹。吃完了就趕緊收拾去休息，明日還要去學堂吧？”
沈遙也知道現在不晚了，利索地幫著織娘收了碗筷後，便縮在床榻上，催促著織娘滅燈休息。
織娘一回頭看見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只漏出個頭來，不經莞爾，這一笑不知怎的刺激到哪裏了，又斷斷續續咳了起來。
沈遙立馬下床，從爐上提下一直溫著的水，又挖了一大勺梨膏溶進去，確定不燙嘴才給織娘送過去。
織娘接過道：“咳咳……你先去歇息，阿娘還有塊布沒織完。”
沈遙看過去，依舊是那條深藍色的布料，奇怪道：“白日裏不是快織完了嗎？”
織娘喝著梨水，柔聲道：“那戶人家多要了一條，我今晚熬一熬，明天就能交出去了。”
沈遙“噢”了一聲，而後搬來常坐的小板凳，批了條毯子在身上，道：“那我在這陪阿娘。”
織娘知道自己拗不過他，沒多阻攔，腳下動起來，熟悉的“嘎吱”聲有規律地響起，家中就點了一盞蠟燭，是唯一的光源，照亮的範圍有限，稍遠了便是一片暗沈。最開始他還坐的板正，眼睛瞪得老大，但沈遙的意志力並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麽強，沒堅持一會就頭一歪，在摔下椅子之前被織娘用手拖住了身子。
織娘輕手輕腳地把他送去床上，又從一邊拿起了他帶有破洞的褲子，輕笑著嘆了口氣，從櫃中翻出一塊厚些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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