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我們都沒有錯

關燈
向葵從來都沒有想過,最後一次見到王安惠,會以這樣的方式。

這個昔日裏最好的朋友就這樣躺在她的面前,毫無生氣,慘白的臉在暗紅色血跡的襯托之下更加淒慘。

向葵的渾身都僵直,一動都不能動。

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多血?多到浸濕她腳下所在的地面,多到仿佛流淌到她的心底……

向葵張了張嘴,想要叫她的名字,可最後出口的卻只是一聲似哭非哭的叫聲。

向葵在想,王安惠是絕望到什麽地步,才會做出這樣不顧一切的決定呢?

而王安惠的絕望裏,是不是也她也添磚加瓦了?

向葵後來還聽說王安惠的很多傳聞,大多都是不好的。

有人說她被人包養做小三,有人說她自殺的時候已經懷了野種,有人說,有人說……

如果是以前,向葵會沖到劉其祥面前,高聲質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現在她不會。

她明白自己有多渺小,明白只要那些人願意,他們就像是螻蟻,隨意都能被踩扁。

她的世界裏不止有她自己,更有那些什麽事情都沒有做錯的旁人。

向葵知道王安惠是從章達病房的窗戶跳下去的,她站在王安惠曾經站過的地方,手扶著王安惠曾經扶過的窗沿,看王安惠曾經看到的風景。

和往常並沒有什麽區別。

向葵隔著玻璃看向地面,明明這樣高,王安惠究竟是怎麽跳下去的?究竟是怎麽樣才決定,放棄自己這才過了很短暫的生命?

她回頭,看向病床上的章達,他這幾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大概和那天的事情有關。

賀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按住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氣,難得在章達面前將她摟在了懷裏。

他的唇瓣貼著她的耳垂,低聲說:“不要太自責。”

“她是故意的啊。”向葵咬咬唇,眼裏有些酸澀,“她故意打電話讓我走開,故意讓我看到她摔在地上,故意讓我這一輩子都要想著自己欠了她,你說她怎麽那麽壞,恨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呢?為什麽要和自己過不去?”

賀敬捂住她的嘴,讓她不能再說下去:“向葵!”

“賀敬……”她叫他的名字,將臉埋在他的懷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顫意,“都是我的錯,對不對?我也開始討厭我自己了……”

賀敬頭一次恨自己不會說話,想說什麽,卻發現說什麽都不對,只能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裏,用他最大的力氣:“你,沒有錯……”

我們,都沒有錯。

那,錯的到底是誰?

是命運嗎?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兩人渾身一顫,齊齊往後看去,章達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著,口吐白沫。

兩人趕緊沖過去,連忙按鈴叫醫生。

章達抖得不像話,他歪著頭,白沫不停地從唇邊溢出來,眼睛微睜卻只能看到眼白,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說不出來。

醫生很快趕來,章達被送去急救,章正芝也過來了,在急癥室外不停地走來走去,手攥在一起,渾身顫抖。

向葵看著臉色格外蒼白的她,恨聲:“他還沒出事兒呢,你這麽著急幹什麽?”

“小達不會有事吧?醫生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後續的治療也很順利嗎?為什麽?為什麽會忽然這樣的?他不會有事的吧?”

向葵緊緊地抓著賀敬的手,看到他臉上同樣的焦急神色,朝他笑了笑,卻沒有發現自己也在顫抖。

“不會有事的。”向葵說,不知道是在對他們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得這麽慢,向葵看著手表,看著秒針走過一圈又一圈,走廊上那麽安靜又那麽嘈雜。

忽然有開門的聲音,她驀然擡起頭,醫生已經走出來,口罩摘下來,臉色那麽晦暗,無奈地搖頭:“對不起……”

章正芝猛地沖上去,抓他的衣領:“不是說很好嗎?不是說一切都很好嗎?為什麽,為什麽會忽然變成這樣!為什麽!”

醫生的眼鏡有些歪,看起來那麽狼狽:“之前的確恢覆得很好,他的惡化太突然,我們措手不及……”

向葵顫了顫,抓住賀敬站穩,眼前一陣陣發暈。

那個開合的門仿佛是野獸大張的嘴,正將一切都吞噬進去。

所有人,都逃脫不了。

無一例外。

章達被送回了病房,說得好聽些是再觀察觀察,說得不好聽點就是等死。

向葵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人命可以輕賤到這種地步。

說死就死。

章正芝趴在病床旁,死死地拽著章達依舊溫熱的手。

章達氣息不平,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所有的呼吸,他忽然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怔怔的,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小達?小達?”章正芝連忙起身去摸他的臉,“小達?你看得到姐姐嗎?”

章達楞了楞,忽然咧開嘴笑出聲來:“媽媽,媽媽……”聲音虛弱又含糊,和以前那個傻乎乎的章達,一模一樣。

章正芝不忍看他,側過臉默默地流淚。

章達慢慢地側過臉,看向窗戶邊,陽光正好,灑在屋子裏暖洋洋的。

他忽然露出一個笑容,朝著窗戶的方向用力擡起了手,嘴裏低聲喃喃著什麽……

他的聲音那樣輕又那樣無力,沒有人能聽到他在說什麽。

他仿佛看到有個女孩站在那裏,回頭對他笑,說:沒關系,你會記得我一輩子的。

章正芝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他在說什麽,他在笑什麽,可向葵卻仿佛透過他的視線,同樣看到了那個女孩子。

那個對這個懵懂澄凈的男孩子懷著一顆最真摯心的女孩子,那個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孩子……

向葵猛然回頭,撲進賀敬的懷裏,不想看到章達閉上雙眼的那一刻。

護士來收拾房間的時候,章正芝已經哭得暈了過去。

向葵不認命,紅了眼睛,拉著護士不停地問:“到底是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就沒了?難道不是醫療事故嗎?”

護士被她纏得沒辦法,小聲說:“是你們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怎麽還來怪我們?”

向葵楞了楞,拉著護士的手松了,護士跑了出去。

她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視線正好落在章正芝臉上,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呆呆的沒有反應。

“死了?”劉其祥靠在沙發裏,隨口應一聲,“這件事情幹得漂亮。”

“那個姓王的女孩家裏有人去大少那邊鬧,大少知道她死之前已經有了身孕。”

劉其祥猛地將手裏的玻璃杯扔了出去:“知道了又怎麽樣?我哥難道還會為了個女人和沒成型的孩子來找我算賬?往常那種女人也不少,不都是他自己處理掉的嗎?”

“是,我知道了。”

劉其祥好不容易平覆了一下氣息:“向葵那邊沒什麽動作吧?”

“目前還沒有,大概是已經害怕了。”

“她怎麽可能知道什麽是害怕?”他冷笑一聲,“我要毀了她,真正地毀了她!事情還沒有結束呢!”

章達下葬之後,章正芝便一直渾渾噩噩,賀敬讓她暫時住在他租的房子裏,自己則是住在對門向葵那裏。

向葵很快就要放寒假,正是忙碌的時候,賀敬白日裏便再次回到了巷子裏做木工,晚上才回去。

賀敬一向會在向葵那裏做晚飯,留出一份給章正芝送過去之後才和向葵吃。

要是往常,向葵早就會鬧騰了,可這段時間她格外乖順,什麽事情都說好,也不鬧脾氣,他走的時候就跑過去抱抱他。

他想,她肯定知道她的擁抱對他來說,是多大的鼓勵。

賀敬如往常一樣給章正芝送晚飯,對面房子裏卻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他轉了一圈回來,向葵坐在桌子上等他:“怎麽了?”

“她不在。”他說,“她留了張紙條說回家了。”

“她既然還會留字條,應該沒事,明天去她家看看吧。”她朝他招招手,“先過來吃飯。”

賀敬有些猶豫,向葵撅了撅嘴:“你總是想著她,我可就要吃醋啦!”

賀敬無奈,坐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吃飯:“你期末考都結束了?”

向葵嘴裏還有東西,說話的時候有些含糊:“嗯,今天剛結束最後一門。”

賀敬擡手,指腹抹過她的嘴角,將她唇邊的飯粒抹去:“我們,離開這裏吧。”

向葵微怔,而後笑著點頭:“好。”

離開這裏。

多麽美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