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達有自己明確的作息時間，八點的時候準時站起來，乖乖地從一旁的樓梯走了上去。

男人家裏的樓梯和她家的差不多，走一步便有很大的聲響，向葵眼巴巴地看著章達消失在轉彎處，笑得瞇起了眼睛。

她撐在桌上的手拿起來，這次幹幹凈凈的，沒什麽灰塵，只有一丁點木屑，她有些意外，倒也沒有多想。

向葵拿了杯子，從男人身邊繞過去，走到廚房裏，他很省電，廚房裏早就滅了燈。

她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開關，正打算摸黑進廚房，一個散發著熱氣的高大身體忽然靠近，她渾身僵硬，感覺到他伸出手臂，從她的肩膀上方探過去，她整個人幾乎都被攏在他的懷裏。

向葵仿佛被人點了穴，一動都不能動，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沒什麽機油味道，都是木頭的味道，有點香香的，她從來都不覺得木頭的味道原來這麽好聞。

啪的一聲，廚房燈剎那間亮起來，她剛想閉眼睛，有些尷尬，抿抿唇，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可他比她更快一步，已經往後退了退，用眼神詢問她想幹什麽？

向葵默默地收回手，拿著杯子去倒了一杯水出來，站在他面前，眨著自己那雙似乎無害的眼睛看著他：“我想給你倒杯水。”

她故意把自己唇印的方向對著他，唇角隱約是狡黠的笑。

男人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就像是根本沒有看到那個殷紅的唇印，他把水杯接過去，而後將廚房的燈按滅，率先一步出去。

她連忙小步跟著他。

他站在那些木料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氣，只是這次拿杯子的是右手，她的唇印對著她，有些狼狽的荒唐。

她咬咬唇，從他手裏接過杯子，用手指一點一點拭去唇印，仿佛是擦去以前那個濃妝艷抹的自己。

男人看著她，似乎是在說：“章達已經去睡覺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向葵其實還想和他再待一會兒，可她也明白，之前是因為章達也在，這會兒孤男寡女，他肯定不會同意，她深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所以只能努起嘴，給自己爭取了福利：“你送我回去。”

看到他懷疑的神情，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辯駁：“之前我一個人回家就遇到壞人了，你但凡有點責任心就該把我送回家！”

向葵在心裏暗罵自己真無賴。

男人回頭看一眼他的工作，最終還是沒能拒絕一個年輕女孩的要求，拍了拍手裏的灰，比她先一步出去。

巷子狹小，只夠兩個人並排在一起走，向葵走在他的身邊，肩膀蹭到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她卻像是吃了蜜糖，從嘴裏甜到了心裏。

她想去挽他的手臂，想用掌心去感受他手臂賁張的肌肉，可擡起手來，最終只是抓住了她衣袖的一角，小心翼翼的。

他馬上感覺到，腳步有一瞬間的凝滯，或許還有眼神的餘光掃向她捏著他衣袖的手，向葵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沒有甩開她，他任由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陪她來到她家的木門外，站定在一邊並沒有陪她進去的意思。

向葵並不覺得失落，只是有些舍不得放開他衣袖一角，她邁著細碎的步子站定在門口，這邊正好沒有路燈，有些黑，隔著這麽點距離，她只能看到他的結實有力的身形，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還是笑了笑，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謝謝，嗯，晚安。”

他似乎是點了點頭，她並沒有看清楚，她只是看到他背過身，快步走向巷子深處，不一會兒便成了一個黑點。

向葵輕輕嘆一聲，推開門進去。

今晚二樓並沒有令人作嘔的聲音傳來，向葵松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開門回到臥室。

她心情很好，轉了個圈才撲進了床裏，而後在床上翻來翻去，咬著被子吃吃地笑，等她笑夠，看向床頭，卻發現小老虎不見了。

她楞一下，第一反應是被向佩佩順走了。

她剛想去隔壁敲門，白日裏的記憶回到了腦海，明明就是她自己把小老虎給扔掉啦！

她嘆了一聲，乖乖下床，走到櫃子前趴下，往裏面看，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她找了一個棍子伸進去掃了兩遍，掃出來的是廢棄的電池和蟑螂的屍體。

她有些無奈，去樓下拿了個手電筒，仔仔細細地找，終於在櫃子角旁邊看到那只已經蒙了灰塵的小老虎，她一喜，剛把棍子伸進去掃，就聽到背後傳來聲響：“你在幹什麽？”

她動作一僵，是向佩佩來了。

向葵自然地站起來，順便還拍了拍站了灰塵的手和膝蓋：“沒什麽，有東西掉進去了。”

“什麽東西，要不要幫你？”

“不用！”說完她才覺得自己拒絕地太快太徹底，輕咳一聲：“你不是最怕臟？”

向佩佩哦一聲：“也是，那就算了吧，你自己慢慢找。”

她轉身要走，向葵彎了膝蓋，還沒跪到地上，向佩佩的聲音又傳來：“對了，你晚飯吃了嗎？我在樓下給你留了兩個雞蛋。你不是說要減肥，應該夠了吧？”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

向佩佩終於離開她的房間，順便還替她帶上了房門，向葵呼出一口氣來，再度趴在地上，認真地將那只小老虎給拯救了出來。

小老虎有點臟，她用袖子替它擦了擦。

真可愛，她親了親小老虎，笑。

之後的一周，向葵都沒有見到那個男人。

盡管她平時墮怠，可她到底是高三的學生，平日裏她都是住校的，也就周末才會回到巷子裏，不然沒日沒夜地聽向佩佩□□，她可受不了。

以前的向葵最喜歡在學校的日子，可這次不一樣，還沒離開，她已經開始想念。

向葵在學校裏沒什麽朋友，應該說只有一個朋友，和她一樣一起住在巷子裏的王安惠，兩人時常約好一起坐公交車去學校，這次也不例外。

這次之前，向葵已經有兩個月沒和王安惠一起去學校了，所以在公交車站看到向葵的時候，王安惠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

過去兩個月都是劉其祥來接她去學校的。

向葵聳聳肩：“和劉其祥分手了唄。”

王安惠張開的嘴有幾秒都沒合攏：“又分了啊？”

“是啊。”

王安惠轉頭看向葵，她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反而很開心，夕陽的餘暉映照在她臉上，她的臉頰看起來紅撲撲的，沒了之前的濃妝艷抹，這樣的她很漂亮，漂亮得讓女人都要心動。

畢竟她是向佩佩的女兒，向佩佩在棚戶區是出了名的漂亮。

王安惠想起離家前母親對自己說的話：“別再和那個向葵混在一起，人家有資本到處玩，成績還是那麽好，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一身身的衣服也不便宜，說不定和她媽幹一樣的事兒。你說你，成績怎麽就上不去，還說想考大學？反正你要是考個三本，我們可沒錢讓你去讀。”

她咬咬唇，回過神來，看到向葵修長的手指在她面前晃，她應一聲：“怎麽了？”

向葵笑：“我才是要問你，你怎麽了？”

王安惠輕聲說：“沒什麽，車子來了，我們上去吧。”

劉其祥和向葵不是一個班，所以不用時時刻刻看到他，這讓向葵慶幸自己沒找班裏的男生談戀愛。

劉其祥大概也有他所謂的尊嚴，向葵向他提出分手之後倒是沒有再來找過她，即使路上偶然相遇，也是驕傲地像是只孔雀一樣扭過頭，當作沒有看到她。

真是幼稚。

向葵懶得理他，他不糾纏她反倒是輕松。

這周有月考，向葵成績一向不錯，不過也得臨時抱抱佛腳。

向佩佩一直覺得她遺傳了她，所以這麽聰明，可向葵不以為然，向佩佩連初中都沒畢業，她的腦袋估計是遺傳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爹吧。

她最期待的就是高考，因為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離開安城，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那裏沒有向佩佩，沒有半夜會咯吱咯吱響起來的床，沒有男歡女愛時的靡靡聲響。

月考是周四周五兩天，向葵穩定發揮，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掉下年紀前五，心情格外美麗，想到回去就能見到男人就更加開心，收拾衣物時都忍不住笑。

王安惠和向葵一個寢室，悶著一張臉也在收拾衣服，她還惦記著自己數學最後一個大題沒有做出來，語文考試的作文題目好像離題了。

她把衣服一扔，坐在床沿，眼裏有些濕熱，斜對面的向葵心情那麽好，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歌，她想她大概考得很不錯。

向葵一向成績好，一直都在年紀前三徘徊，所以盡管她頹懶，老師也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為什麽就這麽不公平？

憑什麽就這麽不公平？

向葵收好東西，回身見王安惠垮著臉坐在那裏不動，也收了笑：“怎麽了？覺得沒考好？”

王安惠輕輕應一聲：“我怕我上不了大學……”

“不會的。”向葵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別擔心，我不是早和你說過了，你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唄。”

王安惠想說你一直到處玩，我從來都找不到你，可她只是笑著點點頭，然後說：“謝謝你，向葵。”

“我們是朋友啊。”向葵一雙眼睛那麽明亮，王安惠不敢看，她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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