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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難以抹滅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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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難以抹滅的潮濕

楚美夢走的那天,是個萬裏無雲的好日子。

天氣秋高涼爽,陽光柔和地平鋪在這片西北土地之上,惹人無限遐想。

外婆正在室內午休,楚嶠則陪著母親坐在院子裏,嗮太陽。

這些時日,楚美夢近乎到了連清水小米粥都已經無法進食的地步,楚嶠憂慮卻又無可奈何,她只能每天看著醫生將帶有人體機能補充劑的藥水通過點滴的方式,打入母親那青筋明顯的手臂。

除此之外,她什麽也幫不上忙。

這日,楚美夢突然精神大好和坐在門口矮凳上的她聊了些話。

“嶠嶠,這些年,對不住你。”楚美夢剛開口還未來得及多說上兩句,旁邊的人瞬間就紅了眼眶。

楚嶠搖了搖頭,喉嚨緊了緊,竟回不上話來。

“你能答應我兩件事嗎?”楚美夢聲音孱弱,她素白的臉龐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虛弱,往日神采奕奕的果敢和倔強,此時已然無法在她身上重現。

“嗯。”楚嶠點頭,她猜想大概是和外婆有關。

果不其然,母親接下來交代的話,近乎都在楚嶠的意料之間。

“請原諒我的自私,外婆就麻煩你了。方宜那邊,你知道的,她不會回來了。”楚美夢有氣無力地說道,聲音裏裹挾著一抹微顫。

“放下吧,我一定會把外婆照顧得好好的,將來,我是說如果將來我真的能夠和聞銘有個以後,我會成全外公外婆的心願,讓楚家的姓氏有人繼承。”楚嶠信誓旦旦地同母親做出承諾。

“楚家還有沒有承接姓氏,入宗譜的小孩,已經不重要了。”楚美夢頓了下,緩緩地說,“你和他,你們會有以後的。”

楚嶠眼中飽含溫熱,雙目凝視著她,嘗試著判斷母親內心的真實想法,“那另一件事,是關於方宜的嗎?”

“是。”楚美夢說,“我希望你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包括外婆,也不要讓她知道。”

“為什麽?”楚嶠覺得很失望,難道連母親都偏心?

半響後,楚美夢說人總是恐懼死亡的,她在知曉自己有家族遺傳病史時,人生就像是開始進入倒計時,她並不希望方宜也以這樣的方式度過下半生。

這樣的理由,一時之間竟讓楚嶠難以反駁。甚至讓她想到了自己的處境,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恐慌和痛苦,她最終理解了母親的苦心,在對方的期盼中點了點頭。

後來日光慢慢減退,楚美夢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她帶著難有的慈祥與柔和,同楚嶠說,“嶠嶠,我會永遠保佑你身體健康、子孫滿堂。”

外頭有些涼意了,楚嶠開口征求母親的意見,“咱們進屋吧?”

“再待會兒吧,以後恐怕沒什麽機會了。”楚美夢輕擡眼眸,望向不遠處的落日餘暉,“你瞧這天氣多好。”

見狀,楚嶠也不做堅持,她也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那被人不小心劃破般的橙黃相間的天際,眼裏盡是難掩的悲傷。

“你高興些。”楚美夢想要逗女兒開心,她補了句,“要不,你上屋給我取包煙吧?我想再抽一根。”

沒想到這個時候,母親還對煙如此摯愛和執著,剛還沈浸在痛苦中的楚嶠一下子心情緩和不少,她回了句,“好,那你等我。”

五分鐘後,當楚嶠手裏拿了包時興的香煙再出來時,母親已經沒有了氣息。

她就那樣裹著一條灰棕色的毛毯,滿臉祥和,坐在輪椅上,安靜地睡著了。

楚嶠手中的香煙,隨著手輕輕抖動,落了一地。

這一天,她沒了母親。

出殯的事情處理得很簡單,楚家旁支的親戚並不多,再加上是因生病過世的,倒也不興大操大辦,按照楚美夢生前的遺願,選擇了火葬,骨灰最終放在了涼平的骨灰堂。

母親走後不久,聞廣智曾上門,準備鬧事。

他不知是從哪裏得到的風聲,興許是那棟酒店的工作人員,又或者是小鎮裏曾撞見過聞銘他們同行的鄰居。總之他試圖上門勸說楚嶠和聞銘分開。

先是以重金誘惑,而後便是威逼,再後來,話就變得難聽起來。

好在他也是個“要面”的,生怕小兒子這樣的醜事在鎮上傳開,沒了威望,便不敢大聲喧嘩,每次都是悄無聲息地來,而後在楚家橫行霸道, 惹得外婆氣得高血壓都上來。

最後一次,是聞磊上門,將父親給拽了回去,還大言不慚地威脅他,以後他們兄弟兩都不娶妻也不給他養老。

至那以後,不知道聞銘究竟做了什麽,總算是令一切回歸到了風平浪靜。

她再也沒在楚家見過聞廣智。

倒是外婆,楚嶠勸說了好幾次,但她始終不願意跟她回嵐城。

她說她已年邁,經不起折騰,在這裏還能有她精心圈養的雞鴨,還有偶爾能聊得上話的李家張家,若是到了省城,她便只剩下空洞的軀殼和百般聊賴的生活。

楚嶠覺得她說得在理,見她如此堅持,倒也不再進行勸說,於是和先前便駐家的保姆談好了價格,將人留在了家裏。

保姆也是鎮上的人,哪裏開的價格高,待遇好,自然便往哪裏去。

解決好這一切後,楚嶠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長久的疲憊、簡短的睡眠以及那長期以往積攢的傷痛,令她活得奄奄一息。

某天清晨,也是在她決心重返嵐城的那一天。

她昨夜通宵,翻來覆去睡不著,便起了個大早,身上裹了件輕薄的毛毯,在院子裏踱步。

院落裏那輛老車,正安靜地躺在那兒。

秋冬之際的黎明,晝夜溫差大,楚嶠茫然間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寒意,迫使她鬼使神差地上了車。

外公去世後,也是在這樣的天氣。

她因無意間撞見了外公生前的日記本,徹夜難眠,準備出門散步,去遠處更高一點的山坡,看看日出。

沒曾想,撞見過母親楚美夢坐在車子的駕駛位上哭泣,哭聲很大,外婆年邁聽力差,但她卻正當年輕,年輕到無法忽視這驚天泣地的哭聲。

而現在,她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母親那樣的人。

她上了車,安靜地坐了許久,冷風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不斷地湧進降落的車窗內,令她難以辨別自己的心情,是難過,懊惱,還是痛苦。

在百感交集的情緒間,她深感疲倦,竟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聞銘按照往日的習慣,給她打了一通報備行程的電話。

他在電話裏問,需不需要親自來鎮上接她?

楚嶠清了清嗓音,安靜了半響,才回道,“不用了。你不是留了司機?晚上就能見上面了。”

盡管隔著屏幕,見不上人,僅是單純憑借著聲音,男人還是聽出了她極力隱藏的哭聲。

親人的離世,是每個人心底裏難以抹滅的潮濕。

聞銘知道只言片語難以安慰到對方,他只能暗自輕嘆一聲,然後柔聲安撫對方,“嶠嶠,人都是會死的。我們也會死。好在伯母她沒有遺憾了。”

也是在這樣的時刻,楚嶠原先止住的哭聲,重新席卷而來,令她抽泣不止。

楚美夢離世後,從守靈到火葬,整套風俗流程下來,楚嶠還從未在人前顯現過任何的脆弱。

聞銘一度擔心她會被這樣的情緒憋壞,最終影響身體健康。

現下,待他聽到這斷斷續續且明顯的哭聲後,他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了地。

在他看來,對方還能哭,還能有情緒,說明是好事。總比提線木偶般麻木的楚嶠,來得鮮活些。

他沈靜地等了許久,沒有掛斷電話,只是一味地聽著。

十分鐘過後,另一頭才傳來女人的話,“阿銘,我連媽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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