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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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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108

天色既白的時候,有一名修士從青峙內門修己峰飛身而出,他乘著載具,手中捏著一張字跡已經消失不見的字條,心事重重。

自從萬仙盟恢覆正常,自然也寄信回了宗門,除卻向外發布的慣有說辭之外,伏晉姚也詳細交代了青峙眾修和裴霄的安危。

這封信件是由段溫容拆開的,既然無事,自不必再向上報。

但事有巧合,正逢久久閉關不出的大師兄周清許出關,便留在段溫容的洞府,從徐景州重回人間再到裴霄當選萬仙盟盟主,聽了全程。

他這一次出關仍舊沒有突破,故而臉色難辨,在場修士都不敢觸他的黴頭,挨挨擠擠地一個接一個告辭了。

平日來來往往的洞府忽而冷清下來,周清許斂下眼睫,輕聲問:“昭肅,是不是師妹師弟們都更親近小師叔?”

這話難答。

段溫容抿了一口茶,笑道:“小師叔性格如此,總是沒個正形,論起在青峙修士之中的威望,還不如我和褚師兄與伏師姐,更別提大師兄你了。”

面前這位段師弟已經是弟子們之中心照不宣的下任少宗主了。

周清許望著段溫容的面容出神片刻,忽然覺得世事光陰如流水,一晃多年,連徐景州都已經出關,而自己的修為卻是一分不漲。

徐景州呢?他會不會早已突破了分神期?甚至於摸到了更高的門檻也未可知。

兩人還沒有見過面,但周清許可以想見。

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長輩一定還是笑著的。

就連百年之前收過的徒弟都已經有了如今的地位,什麽也不用操心,仿佛修為也會為他而來,不用像自己一樣苦修不得。

周清許不欲留在這裏,他只簡單跟段溫容告別,就離開了方渠峰。

這一次,他沒有一回自己的洞府就宣布閉關。

所以在沈堂和收到師兄出關的消息時,難得放下了手中的卷軸與墨筆,前往周清許的洞府。

若說這些年伏晉姚升任青峙代表在外除魔衛道,那麽沈堂和就是將自己泡在了門中的戒律堂。

從約束青峙上下的修士開始,絕不允許有見死不救、橫行霸道的修士仗著青峙之名在外招搖撞騙。

百年前隨小師叔下山修習,一番對於“公平與否”的言論影響沈堂和至今,他日日前往戒律堂,只為求自己心中的公平。

但他也很久沒見過師兄了。

沈堂和挑了幾卷自己經手主辦的案例,想要給周清許看。

他早就過了求師兄褒揚的年紀,只是想從這一點一滴的小事之中,叫師兄看看,世界是很大的。

只是沈堂和到的時候,洞府之中空無一人。

案上茶盞之中的水還是熱的,周清許卻不見了。

唯有撂在桌旁的一張被揉皺了的字條突兀,沈堂和箭步上前打開,紙上的許多字都已經在慢慢消失,唯有最下面的一句話還勉強能辯,沈堂和識別出來,正是“來霧溪谷”四字。

他沒有報給宗裏長輩,只去見了二師兄褚逢今一面。

褚逢今因有諦目幡作為本命法器,可以算是對外消息最靈通不過的青峙修士,他接待了稀客小師弟,知道沈堂和醉心於萬仙盟和戒律堂的案情,便把最近的一樁玉樓劍宗的事告知了他。

在數日前接回宋嘉喻時,他正在霧溪谷見過向珊。

沈堂和喝滿了一整壺茶,離開了。

他最後在已經坐化的莊西訣師姐的墳前坐了一夜,決定前往霧溪谷,既為不知是失蹤還是赴約的周清許師兄,也為百年之前,自己在雍北聽過的那個匪夷所思的秘密。

-

霧溪谷植株甚少,地貌崎嶇,在風沙的偶爾吹拂之下露出紅色的巖石,而接到裴霄信件的滕季舒站在霧溪谷五丈之外,像是在等他們。

這個蛇妖一族的年輕姑娘並未掩飾自己妖修的身份,眼下和脖頸處都覆有青綠色的鱗片。

她背著手,面上掛著淡笑,遙遙與裴霄點頭,待眾人落地之後便直接說了正事,半點虛禮都無。

“霧溪谷如今的勢力劃分一共分為三股,其一是我和蛇族的年輕妖修,其二是長老們的留守長輩,其三便是在此地討生活的百姓和散修,此前發現的外來修士多是失蹤於人妖混居之處,這是霧溪谷來往修士最多的地方,自然難查。”

她直言道:“想憑這星點消息就找到幕後主使,簡直是天方夜譚,就是我傾力相幫,起到的作用也是寥寥。”

滕季舒說話間,從隨身儲物空間裏取出幾頂鬥笠發給三人:“帶上吧,入谷之後若想低調行事,就盡量少說話。”

徐景州接過東西,不自覺被滕季舒的右手吸引了註意力,妖修的小指斷了一截,在長期的習慣之中微微向內蜷縮。

按理說本該非禮勿視,但其上的痕跡實在太過熟悉,引得青年不得不開口:“這位小友,我們曾見過嗎?”

他不記得自己用鴻真劍砍斷過什麽人的手指,但滕季舒的右手斷口又是實實在在的鴻真劍跡。

“鴻真前輩不必自我懷疑。”滕季舒見他發問,便大大方方地將手掌攤開,“當年我追殺您到赤蘇海邊時被您放倒,未取性命,本該感激,但三哥比我修為深厚一些,醒得很快,欲從後方偷襲探衡,卻被他身上您的鴻真劍意斬殺,我的手指只是被三哥此舉所累。”

蛇妖一族與徐景州淵源頗深,除卻他被滕子申扣上的殺害族人一名有些冤枉,剩下的,一個被他一劍穿七寸,一個被他留下的劍意斬殺,一個丟了小指,雖說都是情勢所迫,但心裏終究難安。

裴霄觀他面色,便將他這些年查到的事情全數說與徐景州聽:“當年滕子申所言,我後來去親看過,滕仲韻的屍身上確實有鴻真劍跡,但也有魔修的氣息,大約是師尊那時探查魔修老巢時留下的,她作為被魔修奪舍的容器死去,被有心人收集,送到了滕子申眼前,自此,他就怨上了你。”

沒想到當年之事的真相竟是如此,徐景州沈默片刻,還是放柔了聲音:“待此事了了,這位小友要不要跟我去一趟行河?你身上這樁無妄之災終究是因我而起,我會對此負責的。”

沒想到滕季舒聽了這番話,竟是笑出聲了,她看一眼徐景州身邊的裴霄,搖了搖頭:“謝前輩好意,只是探衡已經幫我良多,樁樁件件用的都是替您補償我的理由,是我自願放棄了治療手指使其恢覆如常的方案,選擇麻煩探衡幫我坐穩族裏如今的地位,因果已了,我不曾怨了。”

她撫摸了自己的右手:“留著它,也是叫我自己記住,要永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非被什麽東西蒙著眼睛、綁著四肢、推著前行。”

被滕季舒點了名的裴霄安安靜靜,一點都不曾邀功,唯有袖中的探衡絲悄悄伸入徐景州的衣袖,勾著他的手腕不放。

幾人你來我往一番,倒叫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宋嘉喻悟出了什麽,他也跟著輕輕笑了,心中卻想,青峙往後數月可熱鬧了,辦完唐李辛和明靖湖的結契大典,便要著手準備小師叔和探衡的了。

徐景州任探衡絲在腕上癡纏,面上一本正經的:“若如小友所說,我倒要好好謝一謝這位好心的探衡道友了。”

裴霄也配合道:“好啊,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一行人來到霧溪谷近前,滕季舒問:“前輩,你們有計劃了嗎?”

他們在來的路上已經商量過,宋嘉喻一指自己:“小師叔想的是,我曾中過招,就說明我身上有幕後主使想要的東西,也或許是我符合了什麽特殊的條件,以我為誘餌,拋磚引玉,說不定能讓其現身。”

滕季舒點頭,什麽也沒說。

因為此地魚龍混雜,故而也沒有什麽人看守,他們跟在年輕蛇妖身後,大大方方地在谷中集市轉過一圈,打上“滕季舒”的標簽。

此地只有一家客棧,以見慣了豪華居所的目光來看,這環境無疑是不合格的,上下房屋一共只有三層,堂廳裏的桌椅也發舊,更有無數不知真假的面目坐在屋裏,像是在跟老板閑聊天。

“滕家主來啦。”客棧老板也是妖修,似乎是由植物一類化形,看起來跟滕季舒很熟。

“柏老板。”滕季舒也朝她點頭,“這幾位是我的貴客,最大的套間有人定嗎?”

“哎喲,不巧。”柏霖正色,“昨天就訂出去了,還有三間上房,滕家主還要定嗎?”

“也好。”滕季舒十分痛快,立時交了錢,又裝作忙碌,只將戴了鬥笠的三位客人送上去就匆匆出門了。

全程也沒有給柏霖介紹一下這幾個人修的意思。

廳中有妖笑了幾聲:“不想滕家主看著冷淡,私底下卻也是個重欲的,不鳴則已,一往霧溪谷帶就是三個爐鼎,嘖嘖嘖。”

在遠州的眾多妖族之中,蛇族是最後轉為親人派的,某種程度上還保留著跟人類社會截然不同的道德觀。

對於他們來說,滕季舒此舉才更像一個眾妖想象中的滕家家主。

“要胡言去別處胡言去,少在我這兒瞎扯。”柏霖眼神一橫,向那說話的妖丟了一枚白眼。

滕季舒她是了解的,將人專門送到客棧,而不是請回蛇族領地,一定有其目的性,還怕自己反應露餡早早離開。

柏霖往樓上看了一眼,只覺得最近的霧溪谷來客不少,這些人修要各自打就打好了,可別連累她們這些小妖。

原先柏霖還只想明哲保身,滕季舒這次來,倒叫她升起些跑路的念頭來,聽說典州的互市最近正在“招商”,或許是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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