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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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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93

月上中天,雍州青峙其涯峰,徐景州像往常一樣查探山裏上下,以免某個被送到小鳳凰臺修習的弟子又跑到這裏打坐。

也許是課業所累,也許是約了好友齊闖秘境,今日的其涯峰,並沒有看到裴霄的身影。

徐景州於是放松了警惕,提著從桑枝茶樓打的酒回了殿內。

註視兄長給他營造的閉關假象片刻,徐景州心中滋味難言,一轉身,竟看到了剛剛遍尋不見的裴霄。

徒弟二話不說,先往他四肢腰上各環了一條絲線。

一閃即消,再也看不見。

但徐景州敏銳地發覺,自己動不了了。

裴霄一言不發,走到近前,他比青年還高半頭,光影描畫的影子將人一圈圈攏住,徐景州看不清他的表情。

青年也沒有開口,一片沈默之下,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

看著面前人的眉眼,徐景州忽然意識到,他不是自己幾刻之前在山裏尋找的少年裴霄,而是百年後已經做了閣主的裴霄。

他又往前了一點,虛虛環抱住動不了的青年,喊他:“景州。”

鏡城千峰紅絲閣,徐景州猛地坐起來,像被燙到一般立時從床榻躍下來,怔怔地看著珠簾之外,還在處理閣中事務的裴閣主。

腕上的絲線隨著青年的情緒波動變了一點顏色。

鏡城沒有靈氣,不能修習,徐景州跟著裴霄看了一點千峰紅絲閣各式各樣的委托卷軸,頓覺無聊,這才進了裏間睡下。

不想竟然做了夢。

還……夢到了裴霄。

徐景州閉上雙眼,很不願意承認,這個夢的出現,本身就不清白。

他反常的舉動引起了珠簾外那人的註意,裴霄放下手裏的東西,往前幾步,仿佛怕嚇到徐景州一樣,輕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嗯。”事已至此,徐景州只能認下,並甩鍋榻上正在運轉的陣法,“這究竟是管什麽的陣法?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陣紋,一定是因為它的緣故。”

裴霄引著徐景州走出內室,給他泡茶喝:“這是小傳送陣,修士在鏡城長時間生活需要靈氣,於是我就在榻上畫了這個,以保安眠。”

他說得稀松平常,徐景州就順著問:“為什麽是小傳送陣?聽這個名字,難道還有大傳送陣不成?”

“有。”裴霄一指桌案邊的地毯,“這個下面就畫了一個,等到明天,我們就用這個前往鏡城遠州那邊。”

這下徐景州是真的震驚了。

之前剛恢覆現代記憶的時候,他還興沖沖翻過青峙藏書閣所有的陣術,最後只能遺憾地接受,這裏確實還在修仙界的發展初期,並沒有那種能叫人上天入地的傳送陣法。

最多送點東西。

沒想到裴霄竟然研究出來了,徐景州難得有一種兒時設想被實現了的新奇感,又問:“啟陣不是需要靈力嗎?鏡城牽制修士,你是怎麽解決這個問題的?”

迎著他的眼睛,裴霄不動聲色地喉結微動,答道:“這個陣設在鏡城之中,所以特殊一些,只要有陣材就能啟陣,用探衡絲即可。”

疑惑得到解答,徐景州看著燭光下的各色卷軸,忽然有一種打擾他人工作的自覺,有點不好意思:“你如今已經是千峰紅絲閣的閣主了,是不是很忙?我就不跟你說話分心了。”

剛才二人一言一語、一問一答間,已經把從夢中剛醒的怔然與尷尬去了大半。

徐景州想到便做,立即起身,才走了一步,就被裴霄攥住了手腕。

他很有分寸,只握了一下便松開了,意思是叫徐景州不用急著離開:“潛塵道友的事雖然已經圓滿解決,其中卻還有諸多疑點,我叫人送了所有關於霧溪谷的卷軸,發現這樣的事情不少。”

徐景州用另一只手貼住被裴霄碰過的手腕,像是想把另一個人留在上面的溫度蹭去,聞言稍微靠近了些,看向桌案上排列整齊的卷軸。

一共二十二卷,投案者有人有妖,但並不是每一件都被圓滿解決了,尚未找到和已經死亡的,加起來足有七人,其中最久遠的一件距今已有五年,說是懸而未決,其實不如說是兇多吉少。

受害人有同一個特征,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修為。

“第一年前失蹤的只有一人,是孔雀一族的年輕妖修,因為妖族沒有命燈而無從知曉生死;第二年前受害者加到兩人,一名散修一名狐族妖修,兩人都在霧溪谷附近被找到;第三年前是四人,因為發現及時,都已尋回;第四年前則是八人,這八人之中,僅有三人被尋回,其餘五人命燈已熄;最後就是今年,一年過半,加上潛塵道友這一樁,正好八人,確認已死的,只有煙聲門的一名弟子。”

因為第二年和第三年無人死亡的緣故,霧溪谷從未被各大宗門放在眼裏,又因為去年五人身死,千峰紅絲閣加強了霧溪谷附近的巡視,這才大大阻止了修士遇害的風險。

而且這許多的案例擺在面前的時候,徐景州竟然有一種,這一切背後的那個東西也在越來越著急的錯覺。

去年“吃”了五個人,功力大增也說不定。

裴霄與他想的一樣,手邊寫了一半的,就是預備發往各宗的警戒信,打頭第一個,署的就是段溫容的名字。

“這個霧溪谷,有主事人嗎?”徐景州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便坐在裴霄對面,拿起第一卷開始看。

“這裏沒人管,非要說的話,滕季舒可能算是半個。”裴霄見他要看,起身取了明珠,將室內照得透亮,“陳守也看過這些,他說,這一系列事情的發展,有點像從前典州永寧寺的翻版。”

“陳守?”

看徐景州有些沒反應過來,擡頭看他,裴霄就解釋:“陳守就是陳非玨,他百年前聽了你的話,選擇脫離金杭,但沒有投身西渡盟,而是到我這裏做了暗樁,原本化名叫趙守,自從金杭散宗,他就改回陳姓,如今陳守就是他的名字。”

徐景州點頭,“永寧寺”三個字入耳,倒叫他想起原書的後半段,這一事件被放在了傳統的Boss位,卻在百年前被他們輕易拔除,想來是有些奇怪。

說不準永寧寺之名下,渾水摸魚的人五花八門,其中冤魂更是數不勝數。

兩人沒再休息,且看且聊,直至天明,又到暮時。

約定好留在鏡城的最後一天一夜就這樣在伏案之中度過,被裴霄拉著站在大傳送陣當中時,徐景州還有些意猶未盡。

裴霄甚至沒有提醒他放下手中最後一卷,徐景州就這麽帶著寫了宋嘉喻的紅絲卷軸,和裴霄一齊穿過陣法,來到了鏡城遠州月河鎮。

另一座陣法的地點就設在倒流的赤蘇海瀑布邊上,四周寂靜無人,顯然是特意清過場,街上靜悄悄的,月光隔著雲層模糊地灑向青石板路,倒叫月河鎮此刻看起來像一座真正的鬼城。

支撐運轉了這樣龐大的陣法,卻不見裴霄有任何被消耗的跡象,仍然泰然自若,還有心情同徐景州解釋:“季城主本要前來相送,我給拒了,景州會不會怪我自作主張?”

雖然那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徐景州這次卻不能假裝聽不見了,他一步踏離陣法,忍無可忍:“沒大沒小,你該稱我一聲‘鴻真前輩’,瞎叫什麽?”

不等裴霄學一句給他聽,徐景州就移開視線:“又不是見不到了,有什麽好送的。”

明明是在答裴霄之前的問,這人卻沒有得到回應時的反應,反而較起真來:“鴻真前輩與季城主預備何時相見?”

環在徐景州腕上的探衡絲顯出形來,分了頭尾,一端伸進青年袖中,將那枚硬幣勾了出來。

幾息之間,裴霄便將硬幣捏在手裏反覆打量,徐景州縱著他拿走東西,有點無奈:“你老提季望庭做什麽?若實在介意,信物就交由你保管好了,若我有一天真要找他,必定先來通知你,好不好?”

面前人拿出哄孩子的口吻,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麽叫人誤會的話,裴霄既滿意這個結果,又不滿徐景州講出這話時的輕易。

這會給他一種虛妄的錯覺。

兩人身旁的淡紅色海水不知從何時起散發出了淡淡微光,裴霄順著水流方向仰頭,輕聲開口:“時間到了。”

“什麽?”

“回去的時間到了。”裴霄深深地望向徐景州,“生門已開,順著海水而上,便能再回人間。”

見裴霄沒有動的意思,徐景州隱隱有些不安:“不一起嗎?我聽衛修然說,萬仙盟推選盟主的事,就在這幾日了。”

裴霄站在月河鎮街道的正中央,語氣輕松道:“是啊,只是生門狹窄,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怕徐景州不信,他還用探衡絲隔空提起青年的手腕搖晃:“你我有它相連,還怕上去之後找不到我嗎?”

有這一重保證,徐景州才放下心來,他攥住了探衡絲,投身入水。

跟百年前稀裏糊塗地闖進來不同,這次出鏡城堪稱順利,赤蘇海海面上形如八卦鏡的禁制重現,一個完完整整的徐景州遁出生門,踏上鴻真劍,終於再一次呼吸到了人間的空氣。

“鴻真!”

熟悉的聲音響起,徐景州定睛望去,只見岸邊正是賀應甲與明靖川兩人,好友興奮地朝他揮手,恍惚間竟叫人想起意氣風發的少年時。

三人抱作一團,賀應甲聲音哽咽,沈默地拍著徐景州的肩膀,素來不愛講話的明靖川熱淚盈眶,不住地說著平安歸來就好。

略略平覆心情之後,徐景州才來得及回身看向赤蘇海。

玉盤高懸,月色明亮,映在海水之上煞是好看,但那個跟他保證了半天的人,並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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