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60

在裴霄勤奮努力地開小竈期間,徐景州先去了一趟鐘竹峰,跟他哥把下山修習要帶幾位師侄和自家徒弟的事情定下來了。

徐景泰同意的很爽快,只提了一條:“參加完清談會再走。”

比鬥後的三場盛會是早早就定下了章程的。千金會由伏晉姚和半妖修士褚逢今主持,既體現了青峙包容開放的風氣,還能利用褚逢今的諦目幡諸多分身暗中維持秩序;而清談會是祝衿來坐鎮,他常與三州來往,既叫人臉熟,也足夠有分量;賞景會則被師姐秦時澗領了,後來卻又說是負責女席,男賓那邊另叫了段溫容操持。

除卻兩個長一輩的人物,青峙竟然在仙門大會這樣的場合裏推幾個小輩出來主事,思及褚逢今的半妖身份,明眼人看著,這就是要培養小伏或者小段做繼承人的意思了。

青峙一宗之所以能夠傳承萬年之久,就是因為不吝族姓之見,若要親代間傳承,也只限三代以內。

少宗主徐景泰同鐘竹峰後山無數的閉關長老商量過,目前是以培養伏晉姚和段溫容為主,而他給未來少宗主選定的幾個幫手之中,無疑就有褚逢今和莊西訣的名字。

“兄長要我做什麽嗎?”徐景州應下,心中卻覺古怪,他哥向來是最放心祝三師兄這個青峙明面上的現任“二把手”的,哪裏會特意交代自己參加什麽?

“我以為你知道了。”徐景泰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這場清談會有不少人物要登場,有你在,能比阿矜能起到的作用更大些。”

徐景州乘著紙鶴回峰之時,還在思量兄長的話。

他在外多半以“紈絝仙二代”身份示人,若在明面上要比三師兄更加有用,那麽只能是因為自己的人際網了。

徐景州現在幾乎已經確定,兄長特提清談會,應當就是因為賀應甲想要借清談會,做出一個散修聯盟來,只是不知道兩人暗中籌謀、交換、達成了什麽協議,也不知道他們密謀的這一折,究竟分的是哪一門大宗的羹。

臨近其涯,遠遠就看到自己早年捏的紙靈滿山跑,除卻白小白這個比較聰明的,其餘全被裴霄派出來了。

青年收了紙鶴,饒有興致地選了一個紙靈,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橙小橙身後,這紙靈也呆,竟沒發覺有人在身後當尾巴,一路引著徐景州進了偏殿。

桌上有一張裴霄準備好的菜單,白紙金墨,單上還有絲線,被人細心挽了結,十分精美的樣子。

徐景州拾起這份菜單細細觀察,回身見到小紙靈在旁邊候著,才發覺這橙小橙是徒弟給自己準備的直鉤餌料。

絲結被青年觸碰,現出些淡淡的、令人目眩的粉色來。

沿著絲結看去,原先透明的探衡絲也吸飽了這抹粉色似的,一點點顯出形來。

青年只覺有趣,便順著若有若無的絲線一步一步走。

有點像哄小孩用的尋寶游戲。

徐景州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挽起絲線擱在臂彎裏,探衡絲入手冰涼,和皮膚接觸久了才回溫,一寸寸摸過去,倒像是有生命的某種物質,眷戀地自發繞在青年指間。

被橙小橙領著在後山繞過一圈,終點不出意料地是正殿,裴霄瞧著像是換過一身衣服,正含笑註視著自己。

徐景州有一瞬間像是回到了禦獸門崢嶸峰,三年間數個日日月月,他踏進門,也是這樣一番景象。

徒弟將紅色簽頭遞給青年,而後接過師尊臂間的幾圈絲線,讓絲線凝實的是代表七情之一的“喜”,吸飽了徐景州情緒而誕生出的粉色在這一刻更加閃亮,奪目近妖。

“這是……輪空的簽頭?”徐景州任由徒弟動作,稀奇地拿起紅簽查看,“不用打就能進前三,確實是一個觀察對手和保存實力的好機會。”

他從來沒有對裴霄說希望他能奪魁之類的話,如果上天給主角寫就的命運註定如此,那麽徐景州只想讓這一刻真正到來之前,裴霄不必承受那些原本沒有必要感受的痛苦。

比如說來自師長的期待和壓力,比如自我懷疑。

“是。”裴霄將絲線收回衣袖,恭謹遞上竹箸,“師尊請用。”

難得一飽口腹之欲的青年夜半躺在床上,竟然有些睡不著,白小白把自己縮小了,立在腳踏上,頭一點一點,像是困極了。

徐景州小心坐起,拎起紙靈,將它塞進被褥之中,自己則披衣離開,不知不覺地走到書桌邊上。

自從一整個其涯峰歸了自己後,書桌的真正用途其實很少能被真正發揮,能夠記起來的上一次,還是枯坐此處,為巫小雅想脫罪說辭的時候。

燭火幽幽一點,只照得徐景州的雙眼黑亮。

他在想慧通日前跟自己說的那一番話。

“劍主勿怪,若不是感受到那名叫做‘趙柳回’的鬼靈的氣息,彌山寺也不會大費周章,喚來門中諸位子弟貿然在青峙起陣,實在是事關重大,不得不如此。”慧通大師口念佛號,娓娓道來。

“我彌山寺有一位已經仙去的前輩曾經認識這位叫做‘趙柳回’的鬼靈,也曾像劍主這般信任他們,不許門下弟子再稱其為惡鬼,而是為其起了‘死靈者’之名,排除萬難也要為他們正名,可劍主知道空越師父最終的結局是什麽嗎?”慧通說到激動處,竟控制不住地站起,聲音顫抖,“他的四肢乃至脖頸,全裹滿了密密麻麻的鬼咒,這陰毒的咒術,不僅叫人死狀淒慘,還散去空越師父一身功德,致使他竟不能入彌山寺後殿,受其餘弟子敬仰。”

“或許劍主如今護著的那位小雅姑娘確實身有苦衷,但鬼靈趙柳回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慧通閉目,深吸一口氣,面容恢覆平靜,“方才是慧通失態了,只是我深恨此人,惟願劍主不要受其蒙蔽,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徐景州聽得心中不是滋味,他從前只知彌山寺面對鬼靈毫不留情,卻不知這中間還有這樣一樁隱情。

青年神色也嚴肅起來:“多謝慧通師父告知,彌山寺既對趙柳回的氣息這樣敏銳熟悉,一定追尋此人良久,若有其餘線索,煩請告知一二,鴻真也有因果纏在他身上,彌山寺若有不便,我願代勞。”

慧通見他沒有全信,也不勉強,只說:“空越前輩去前,曾告知過我兩個地點,一個是典州的‘神棄之地’;另一個是遠州赤蘇海,兩地均有玄機,一生門一死門,是人間和鬼界的通道。”

“若劍主有一日真的了卻因果,斬殺趙柳回,還望劍主能屈尊到彌山寺地界一趟,慧通親告空越前輩,還會將佛門至寶贈予劍主以表感謝。”慧通大師躬身深拜,十分真誠的樣子。

徐景州後來找機會問過明靖川,才知慧通自入寺起,便由空越帶著照顧起居、打坐修習,跟親哥也差不了太多,至親這樣慘烈地死在鬼靈手中,也無怪慧通對待鬼靈的態度如此極端。

紙上“神棄之地”四個字落下,青年忽覺門邊有微弱氣息,擡眼看去,竟是裴霄端了茶盞,迎著燭光上前來。

“怎麽沒睡?還折騰這些有的沒的。”徐景州是突發奇想,只披了件單衣,此刻也頗覺意外,伸手一揮,將紙上字隱去了。

“睡不著。”裴霄放下東西就目不轉睛地望著師尊看,自然沒有錯過青年這一舉動,“見主殿有光,便猜師尊興許也還沒休息。”

場場贏的都漂亮,也不曾被諸多同齡修士排擠孤立,反而交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裴霄比書中自己的參賽狀態要好得多。

書中主角身負“斬殺陳非琛”的兇名,還場場見血拼命,別說交朋友,就是正常社交都少,連同門也避之甚遠。

說他無情、兇蠻、野性難訓的大有人在,而作者後期蓋章摯友的顧清流,這時在遠州結嬰,根本沒來。

徐景州只能先猜:“是緊張嗎?”

年少時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刻,是一種優等生害怕掉下來的惶恐感,既有自負,也有慌張,無論有多麽勝券在握,在結果真正揭露之前,有這些感受都是正常的。

裴霄於是露出一點忐忑的神色,輕輕點頭。

他本想再說些,騙出幾句師尊的關心,再哄人去休息,卻沒想到徐景州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拉起裴霄去了其涯峰山腰用來修習舞劍的問儀臺。

“劍道也好,陣術也罷,或者將你跟謝家小孩對練時用的白紙劍傀召兩個出來都行,打倒我。”徐景州回身站定,從玄奇袋中尋了把普通靈劍,作出對敵的架勢來。

裴霄也慎重起來,袖中探衡絲飛出,織成一柄細長鋒利的劍。

再看到這柄酷似鴻真的絲劍,徐景州已經沒有什麽反應了,他只點頭示意,便利落出劍。

少年知道面前的青年不會介意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甚至態度還傾向鼓勵,但被那雙眼睛註視著,仿佛一切都變得更加純粹。

他不是放棄了使用陣術,只是那太像一個邀請,而裴霄忍不住提劍赴約。

兩柄劍相撞的聲音很清脆,徐景州借力飛身,快劍點在絲劍之上,最後一點灌註了鴻真劍力,在絲劍之上輕輕一劃。

本已化形的絲劍竟就這麽絲絲潰敗,斷口泛白,一點一點後縮,像是要往主人的袖口之中鉆去一般。

裴霄驚愕,一時忘了躲避,任由對面青年出劍,特意錯過他的頭顱,只在臉側懸停。

無往不利的探衡絲第一次吃癟,徐景州用劍尖點了點徒弟的肩,才從容收回:“緊張也是應當的,你不了解你的法器,自然心無依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