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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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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42

徐景州生平第一次哄人,很是生疏。

但好在效果不錯,他這話甫一出口,面前的人幾乎是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卻還故作矜持,問是什麽。

青年用筷子沾了酒,在桌幾上寫給裴霄看,一邊又解釋:“那日你用絲纏上來的時候,鴻真動過念,所以它們的作用應當不僅僅是千變萬化,出其不意。如若我沒有猜錯,你可以用絲探查甚至抽出人心中的眾多情緒念頭,是嗎?”

裴霄聞言心下一動,只覺得徐景州多半已經知道自己在萬寶閣對寧雪的做過的試驗了。

他看著桌上的“探衡”二字,抿了抿唇,小心應道:“是。”

“探人七情,平衡六欲。”徐景州將筷子輕輕放在盤沿,發出“叮”地一聲響,“就叫做‘探衡絲’吧。”

這一日,徐景州回了青峙,其涯峰最高興的就是白小白,它把自己縮成小紙人,貼在青年虎口上要靈力吃。

段溫容和寧雪遞信進來說要拜會小師叔,徐景州將信放在裴霄手心裏:“小段他們來了,你先去跟他們玩會兒,我這一身酒氣的,換個衣服就來。”

青年朝自己徒弟眨眼:“我聽說仙門大會的首輪規則已經公布了,你們多討論討論,爭取讓我們青峙的修士好好表現,名揚三州。”

徐景州消息靈通,裴霄掀開簾子時,正聽見他們師兄妹分析其餘宗門的修士。

“……其實典州這幾個大宗還算熟悉,秘境切磋總也碰上過,聽說遠州這次也會派人來參加,玉樓的劍修就算了,收白宗久無適齡本宗弟子參會,這次倒是叫人意外。”

“是啊,還正逢這樣的賽制,只怕到時演變成宗門抱團,失了分較高下的初衷……小師弟!”

段溫容話至一半,便瞧見了簾後的身影,兩人從客座起身,笑迎裴霄。

少年拱手還禮,解釋道:“師尊還在更衣,片刻就來。”

寧雪懷中抱琴,略躊躇了一下,才開口向裴霄道謝:“那日萬寶閣還要多謝裴師弟,若不是師弟出手相救,我怕是連命都丟了,更遑論契約懷虛。”

裴霄面對寧雪倒是毫無愧色,客氣應下。

三人分屬兩邊坐下,但段溫容顯然是其涯峰的常客,還深知徐景州的性格,不等裴霄詢問,便將此次仙門大會的首輪規則講給他聽。

本次仙門大會由雍州青峙主辦,首輪考驗眾修士弟子的綜合機變能力。

先將修士們送往太虛幻境,由修士們自由組隊,團隊之間一齊晉級,一齊淘汰,團隊之間切磋時,人數越少的隊伍分數越多,但團隊人數有限制,最少為三名,最多為七名。

在團隊之外,還另有個人的規則,團隊不可圍攻個人,若至個人出局則扣掉一半分數。

太虛幻境由青峙少宗主徐景泰用法器和陣法共築,其中幻有珍稀仙草及上古傳承,還有名貴法器若幹,組隊意願不高的修士便可依靠收集珍寶獲得分數。

團隊間也會由珍寶的珍惜程度以及珍寶數量分出名次高下,但能夠從其中獲得的分數遠沒有個人的高。

太虛幻境共持續三日,以名次決出前一百人進入下一輪;或幻境中只餘百人及以下時,便提前結束,留在幻境中的人進入下一輪。

“說是這樣說。”段溫容端起茶盞啜飲,“但我和唐李辛都一致認為,太虛一行,必然不可能以三日期滿結束收場。”

裴霄明白他的意思:“組隊廝殺風險雖大,但卻更可能高分晉級。”

寧雪輕嘆:“這也是師兄擔心的地方,遠州修士大多同我們不熟悉,若不選擇個人參賽,最終也不免落入宗門之間互相攻擊的局面,這卻不是徐師伯定下規則時樂於見到的。”

“這你們幾個就不用擔心了。”徐景州伸手用折扇扇柄撥開簾子,“你們能想到的,我哥必然也能想到,到時別說你們,就是小唐跟明三姑娘都不一定能組上隊。”

青年難得穿了一身墨色的袍子,卻沒有將頭發全梳起來,更添幾分風流意味:“小段那符樣也沒戲,我哥親設太虛,必會防著你們搞這一套。”

寧雪見他,“噌”地起身,臉上泛紅,一時講不出話。

徐景州笑笑:“若是道謝的話就免了吧,我沒做什麽,只是略懂一二罷了。”

她紅著臉點頭,訥訥坐下了。

“其實算下來,於你是好事。”徐景州反過來安慰寧雪,“這契約跟旁的法器契約只有一點不同,懷虛自己的意志占了契約的一半,你需按照懷虛的意思修身養性,才能使用它。”

“雖限制眾多,但苦修下來,你與懷虛能更加契合,倒是勝於普通契約百倍。”

像是印證徐景州的話,寧雪懷中的琴此刻輕鳴,漂浮而起,鉆進了寧雪眉心。

“謝小師叔指點。”寧雪躬身,語含激動,“我原還擔憂……師侄回去之後定會試著與懷虛溝通,勤修苦練。”

徐景州叫她坐下,環視三人:“晉級自然是好事,但輸了也不必過於掛懷,首輪結束便是各式各樣的論道會,到時也別只顧悶頭修習,或是參加或是觀看,就當放松一二了。”

師兄妹兩人告辭之後,徐景州隨口同裴霄閑聊:“寧雪的能力倒是一等一,心性也自有懷虛助她,就是這性子怪悶的,也不知道在太虛幻境裏是什麽造化。”

裴霄自然明白徐景州是為何發出這樣的感嘆的,但思及這位師姐在萬寶閣中落落大方的樣子,便知寧雪的心意究竟是向著誰。

而眼前這位不覺采擷了少女心思的人還在問他:“哎,你和小謝他們今天有沒有聊這個啊,我倒是覺得你們仨組隊也不錯。”

裴霄搖搖頭,卻忽地想起了今夜三人臨別之時。

一向在他和謝以瀾面前不拿自己當女修的北影晴一下子也變得支支吾吾起來,只說:“上回我還以為前輩的本相已逾中年,這‘鴻真君’的名號只是誤傳,不想前輩真容竟如此……”

她沒有說下去,耳頰生紅,謝以瀾順勢打趣道:“不是吧,我們京芙道友來的途中不是還說自己十分‘敬重’鴻真前輩嘛?未想只是一面,道友竟吞了前言,當場改口。”

“我現在也十分敬重前輩的。”北影晴瞪了謝以瀾一眼,又輕咳幾聲,“這是人之常情,我們又不跟裴霄一樣日日得見。”

“說起來,剛剛在前輩允見之時,你怎麽不掐自己胳膊?”

“我那是……”

路邊酒樓高高掛起的暖燈映著兩人的臉,一派少年意氣。

裴霄手中捏著探衡虛絲,直到面前連接著兩人的虛絲上泛出一點淡紅,才不動聲色地收了絲:“二位今晚夜宿何地?”

“我們準備去州中的鎮子上逛逛。”謝以瀾朝裴霄身後輕仰下巴,“鴻真前輩在等你,不用送了,我們仙門大會再見。”

望著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裴霄回過頭,看徐景州在灼灼的燈火下與賀應甲話別。

此時的青年隱去了驚人的容貌,卻仍然難掩風姿,他對面的人作勢要打他,卻被青年躲過,衣袖在風中搖曳,更襯一把瘦腰。

那時的裴霄什麽也沒有想,但此刻的裴霄如願得見那雙眼睛只望著自己,卻湧出了無數念頭。

他沒有答與兩人組隊好與否,只說:“仙門大會雖是以道會友,但終究要分高下,我想首輪的規則必然不會有我們選擇的自由。”

“你倒聰明。”徐景州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大會前夕,小段那邊多半會廣邀小輩,比試切磋討個彩頭什麽的,想去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裴霄如何應答都無所謂。

少年一時迷茫起來,就像是那日聽到徐景州拒絕為他的法器起名時一樣,徐景州好像從來不會很嚴厲地對待自己。

他見過許多長輩對自己的親生孩子總有諸多要求,也見過禦獸門各長老面對自己弟子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卻從沒有見過徐景州對他有什麽可以看見的標準。

夕陽之下他參悟到這點,一時竟只能用狼狽離開來掩蓋自己的無措,但此時,他決心開口,即便會得到他不想聽的答案。

“師尊想我去嗎?”裴霄望進他眼底,有幾條極細的探衡絲從心臟中鉆出,虛環上青年的衣袖,卻不敢實實在在地觸及到青年的皮膚,像是害怕被血肉真實的溫度灼傷。

徐景州看著自家徒弟堅定卻破碎的眼神,忽然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真的在尋求他同意的問題。

小孩兒年少飄搖,這些年雖然努力修習,但終究沒有目標和方向,感到迷茫也是正常的。

青年伸手,拍拍裴霄的肩:“為師教過你許多身法、劍法、以及丹符暗器,卻忘了傳你最重要的東西,是我的失職。”

裴霄驟然擡頭,還以為面前人發覺了他心中不堪的念頭,欲言又止,覆又低下頭,一副等待宣判的樣子。

“你最開始修道,引氣入體之時,心中想的是什麽?”徐景州帶他到日前對弈的桌案旁,耐心問道。

“為了活著。”裴霄為兩人擺好棋盤,“弟子那時已經三日未曾進食,身中劇毒,如若不嘗試突破,恐怕會真的死去。”

“那現在呢?”徐景州撚起白子,率先落子。

“現在……”裴霄擡子欲落,謹慎答道,“求道問生死,修仙為多壽,倒沒什麽可說的。”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道,道心偏頗,便易入魔。”

棋盤上兩邊漸成氣勢,白龍昂首,盤踞一方;黑蛟伏地,伺機進攻,下棋與布陣有共通之處,比的是算力。

徐景州雖不擅陣術,但若只是下棋,認真起來卻未必沒有一戰之力,他再度落子,將黑棋的爪牙困死:“修道之人與天爭命,也當順應天地,盡力而為,我把它當做因果循環,再或者是某種福報業果,順心而為,助人也是助己。”

隨著最後一子落下,棋盤分出結果。

“我為自己尋的道,就叫做因果。”

散落的白子被串連而起,斷了黑棋的最後一口氣。

裴霄望著對面長舒一口氣的青年,心中隱有觸動:“弟子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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