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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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37

萬寶閣開閣的前一天清晨,徐景州還在其涯峰主殿的書房裏補這次黑酒鎮事件的文書報告。

祝衿坐在一旁,忍不住拿留影石錄下這難得的一幕。

青峙徐二徐景州,一個從出生起就被寫好了“萬事不愁的仙門紈絝”劇本的“仙二代”,卻在仙門大會一舉奪魁、又得鴻真劍擇主,有這番成績際遇已是令人嗟嘆,但沒怎麽處理過繁覆的仙家事務幾乎是必然的。

此刻這位前途無量的鴻真劍主卻揮舞著朱筆,頭疼地望著飄飛的卷軸,唉聲嘆氣地寫著往日最不耐煩寫的文書報告。

祝衿笑道:“快別寫了,你還不了解你哥嗎,一時氣話罷了。你這回的事是真嚇到他了,不然他也不會揪著罪魁禍首巫小荷鬼身消散一事,生拽著你寫這文書報告。你去明闊峰好好賣個乖道個歉,師兄還能不幫你寫這份文書?”

聽聞此言,徐景州倒是放下了朱筆,不自覺摸上腰間新得的羊脂玉佩。

系統已經在那天宣讀免責條款之後遵守諾言,不再強迫宿主完成剩餘感情線,但由於還有沒有兌換的任務獎勵和大境界提升,系統便留下了這枚玉佩,以它為引,可再度喚出系統。

若不是仍然待在儲物戒環中的那幾冊原書和腰間這塊玉佩,這一切就好像只是徐景州在半睡半醒之間做的一個夢。

一個關於系統和裴霄的夢。

徐景州恍惚一瞬,目光流連到那飄飛卷軸上鮮紅的“從犯巫小雅”五字時才乍然醒神,隨口接話:

“我哥他也就算了,師兄可是去了當場的,情況緊急,又有鴻真護我,根本就沒有聽起來那麽危險,師兄你也不知道替我在我哥跟前多說幾句好話。”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提這事,祝衿立刻變了臉:“你還敢提!當時瞧那小煞的樣子,分明不是那等胡亂開殺戒的鬼,你實在擔心,也能在回溯之外尋求另外的法子救回你那寶貝徒弟,何苦親自跟進去?陰溝翻船的例子你聽的還少嗎?仗著鴻真劍對大多數鬼煞都有壓制能力就不當心!師兄生氣可太正常不過了。”

徐景州輕嘆:“師兄,便是出竅中期的修士以真身進回溯,也不至於就到了險象環生的地步,更何況這是在青峙腳下,哪裏能出什麽事?”

“你倒說得輕巧!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隨性而為痛快了,哪知我們這些師兄師姐心中憂慮。”祝衿難得皺起眉訓他,“大師姐聽說了此事,險些把將明也派去黑酒鎮救你,好在被你哥攔下來了。”

窗外其涯峰的樹抽了一點小芽,樹影映在樹下兩位匆匆趕來的年輕修士身上,段溫容偷偷望著一旁身著內門弟子服的裴師弟,一時心下擔憂不已。

他們來得不巧,小師弟一向懂事,叫他聽見這些,難免背負愧疚,生出心魔來。

“誰消息這樣靈通,怎麽還報到大師姐那裏……”

屋裏傳來徐景州嘀嘀咕咕抱怨的聲音,裴霄只是望了書房半晌便輕輕垂下眼,甚至還出言主動寬慰段溫容:“段師兄不用擔心我,裴霄並非不知好歹的人。”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

求段溫容來其涯峰時的一腔急切漸漸消散。

修真界公知,魂魄被拖入煞鬼回溯困於其中,尚有法可解,請來前輩師長招魂或是八字命硬,或能再次醒來;但真身若是在回溯內被殺,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魂飛魄散。

裴霄望著其涯峰滿山的果樹,心中沈沈,如同墜下一塊大石。

兩年分離,他從沒有怪過徐景州,真正與同齡修士一起修習時裴霄才發覺,崢嶸峰三年,徐景州幾乎是毫不保留地指點他,以至於貽誤了自身修習。

承受了徐景州這一份毫無保留的偏愛,卻想要實現更多的妄念,這就是不知好歹。

紅鳶鎮中名為師兄弟的一場夢被師尊親自劃上句號,裴霄自知自己該收斂心神,甚至希望祝師伯再說得嚴重些,能夠讓徐景州意識到,這份對徒弟的偏愛若是再不多加收斂,終要累及自身。

候在屋外的白鶴紙童瞧了二人一眼,其中一名板正地轉身進了裏間通報,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

留在門外的那個白面纖瘦,還朝裴霄露出一個不算熟練的笑,正是白小白。

青峙上下,小鳳凰臺裏,多的是這樣徐景州無事用白紙仙術點來做事的小童,來去匆匆,卻從沒有哪一個像白小白這樣,幾乎算是生了靈智。

段溫容望著此景倒是鎮定,也回以微笑:“白小白,今日怎麽到屋外值守了?”

那小童反應了一下,竟然也一字一頓地慢慢答道:“外面,最近,發芽,好看。”

知道裴霄與白小白熟識,段溫容有意轉移話題,便同他談起:“白紙仙術沒有生出靈智的本事,但小師叔的本命佩劍卻是催生神智最好的靈竅,這些小侍童養在其涯峰,久而久之,這幾個便都有了生靈的苗頭。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白小白了。”

小小的紙鶴人仿佛知道眼前修士在談論自己,懵懂地作了個輯:“白小白在。”

段溫容倒是被這一下逗笑了,從指尖撚出一點靈力,當零嘴一樣餵給了白小白:“小機靈,可沒叫你。”

談話間,另一個小童已經從裏間出來,一板一眼道:“主人傳兩位進去。”

其涯峰正殿的書房被一道影影綽綽的珠簾隔斷,珠簾的那邊另有一道術法,模糊了飄飛卷軸上面的字,也模糊了主位徐景州的一張臉。段溫容朝坐在邊上的自家師尊點點頭,又喊了一聲小師叔,心下明白眼前的卷軸大約就是山下那件事預備入庫的機密文書了。

裴霄跟著擡頭時,卻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師尊臉上的尚未藏好的強裝鎮定,此刻徐景州的臉與那日在山門前同他說話的、“周景亭”的臉又重合起來。

一對本該最親密的師徒,卻連幾句叮囑都相隔甚遠,真是時所罕見。

少年深拜下去,嘴裏像含了顆未熟的杏子,酸的發苦:“師尊,萬寶閣一行,弟子定不負所望。”

時值早春,卻還不是十分溫暖,一陣輕輕的風裹挾著一點寒意吹進其涯峰主殿,也吹起了跪在正中的弟子單薄的衣衫。

徐景州望著珠簾外的裴霄,又一次恍惚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不算是個稱職的師尊,其涯峰有裴霄的屋子,但他回青峙以來卻至今未教徒弟一時半刻,叫他至今還在小鳳凰臺起居修煉。

青年心下愧悔,只說:“萬寶閣並非是毫無危險之地,你要平安出來。”

還有一句“如果沒有喜歡的法寶,為師帶你出去找本命法寶”壓在舌底,徐景州想到原書中裴霄片刻不離身的基礎弟子劍,才堪堪住了嘴。

萬寶閣雖以“萬寶”為名,但其實只是以“萬”代虛,並沒有那麽多的優質法器以待挑選,它更多的是承載著青峙的底蘊。

凡青峙內門弟子均可入萬寶閣挑選本名法器,日後闖蕩三州,若遇無主法器,也無因果,則可送予萬寶閣,權做給後世子弟的饋贈。雍州青峙偌大一個宗門,不說其他,就是數以千計的外門弟子,也是以進萬寶閣為榮的。

裴霄拜下身去:“弟子知曉了。”

徐景州看著徒弟頭上自己送給裴霄的發冠,毫無征兆地開口:“往後不必再去小鳳凰臺,搬回其涯峰住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極淡極淡的笑:“我的徒弟,我自己來教。”

徐景州想明白了,裴霄之所以能一下子就對歷練時的師兄情根深種,一定是自己回青峙後對自家徒弟關心太少。

只要讓裴霄意識到,這世上有比虛無縹緲的情愛更深厚更可靠的感情,興許就能叫他從對“周景亭”的妄念中脫身。

送別祝衿師徒後,徐景州將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術全揮散了,想來也是好笑,真要顯得穩重又哪裏是改一改樣貌能做到的。

他掀開珠簾,自以為第一次以本相出現在裴霄面前:“走吧,跟我去看看你的屋子。”

裴霄沈默地跟在徐景州身後,好似時間真在他們之間劃出了無形的溝坎,徐景州有些不習慣徒弟對他如此疏離,輕嘆一聲,先開口解釋自己的容貌:“出門在外需要偽裝,這就是我本來的樣貌,比起之前那一副確實年輕了點,可有不習慣?”

裴霄搖了搖頭,將自己胸中無數情緒壓下,露出個應當出現在徒弟臉上的,樸素的笑意:“師尊的本相,很好看。”

他落後自家師尊半步,才低下頭,便聽見徐景州分辨不出心緒的聲音:“兩年未見,你可怨我?”

話落入耳中,如平地驚雷,裴霄立刻跪下:“弟子不敢。”

他心神巨震,既怕自己的妄念露了形跡,也怕師尊真的因此自責,只將胸中肺腑之言講出:“師尊從前教我許多,在小鳳凰臺修習時,只覺師尊時時在側,萬不敢忘師尊在禦獸門收徒之恩。”

徐景州聽著裴霄這一番充斥著恩與孝的話,將徒弟扶起,心道這小子果然還是喜歡他周師兄的概率大,對自己師尊盡是晚輩的孺慕之情,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你不怨我,我倒是有些怨自己了。”徐景州拍拍徒弟肩膀,“你如今的年歲在凡間也是加冠的年紀了,是我這個師尊做的不稱職。”

“沒有!”裴霄聽不得這話,“若無師尊,我不過是禦獸門一屆碌碌無為的雜役,連修什麽都不能選,師尊對我好,我記著的。”

一句話講到最後,聲音漸小,隱約摻了些委屈,好像剛剛長成的幼獸急著證明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在長輩跟前撒嬌。

“好,我們小裴最懂事了。”徐景州揉了揉自家徒弟的腦袋,轉身推開給裴霄準備的房間,朝他挑眉,像是在邀功,“怎麽樣?”

這間屋子與裴霄從前在雍北崢嶸峰的房間很相似,就連那個據說是鎮宅用的聚靈器都在,靈器中流淌出質形如水的靈泉,在其下小石圍出的池塘裏轉過一圈,又逸散在空氣中,是個人為造就的修行福地。

“多謝師尊。”裴霄心中本就念過這件器物,心中還曾遺憾過師尊送他的諸多東西被留在了崢嶸峰,不想卻是早被轉移到了這裏。

徐景州在外間的案幾邊坐下,伸手揮出一副櫞禾木制成的棋盤並數顆黑白棋子,示意裴霄坐到對面去。

“我聽說,你於陣法一道上頗有天賦。”徐景州將煙虹凝玉筆放在棋盤邊上,“贏我兩局,這陣筆就歸你了。”

裴霄盯著師尊撚起黑玉棋子的手出神片刻,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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