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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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13

徐景州趕到靈樞峽谷時,正迎著一眾妖鬼魔修上前來。

妖族大多用了獸形,瞧著兇神惡煞;間或夾雜著幾只怨鬼,一雙鬼目如灼灼青火;還有些修得奇形怪狀的魔修,均面色凝重地望著他。

不怪他們嚴陣以待,只是徐景州來的時候就沒隱匿過行蹤,一路殺氣騰騰的,瞧著就是動了怒的樣子。

這裏沒人能承受起分神修士一怒,但他們卻個個嚴陣以待,發誓要拼死護住谷中大陣,直到若虛重新開放。

徐景州一路趕到這裏,此刻也勉強冷靜了幾分:“若交出主使,我便只殺一個,不會為難你們。”

這等狂妄之語自然引發了眾妖鬼魔修的不滿,群情激憤下,有一位格外消瘦的妖上前來。

他似乎是某種植物修煉而成,所以罕見地使用了人形而非獸形,臉色也很平和,不像周圍的妖鬼一般義憤填膺。

徐景州看了看他平靜的面容:“你便是主使?”

那人向上擡了擡手,意思是叫眾妖鬼安靜,接著,他對徐景州說:“此陣只是將無數若虛合為一夢,並無直接危害修士性命的手段,閣下何不高擡貴手,就當是歷練小輩,又有何不可?”

徐景州眸色暗了下來:“你很會蠱惑人心,如果我沒發現若虛之外的伏兵,或許會信了你說的話。”

那人聞言,絲毫沒有被揭穿的心虛,而是接著道:“我們也只殺一人,若他與閣下毫無幹系,為何不能成全我們?”

徐景州幾乎要被他的無恥震驚:“你做夢!”

他不再廢話,只提劍斬過去。

那人自知談判破裂,低聲對身旁壯實的牛頭妖道:“修士大多殺過妖獸,斬過魔修,但鬼煞就見得少一些,叫他們的人頂在前面探探虛實,我們在後,伺機而動。”

徐景州其實聽見了,但懶得搭理。

旁人也就算了,但他見過的,甚至是斬過的鬼,卻比妖獸多。

鴻真揮下,斬斷執念。魔修被一劍劈散,妖獸只覺劍氣襲來,靈壓難擋,但對於鬼煞來說,維持死靈的念力被抽去大半,只剩一絲,承受此劍的鬼煞只知身如灼燒,不自覺痛叫出聲。

多新鮮,鬼煞竟然也會疼。

徐景州仿佛回到了當年在遠州應水道的時候,那時站在他對面的鬼叫做季望庭。就同今天一樣,季望庭也帶了一眾妖鬼,他平靜地看著渾身浴血的徐景州,好像已經知悉他今後所有命運的伏線。

他剪掉了長發,但在奇形怪狀的妖鬼之中卻意外和諧。那時的季望庭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十六七歲的少年,開口:“雍州青峙徐景州,給你個忠告,做如今的仙門紈絝也好,做你的高嶺之花驚楚劍尊也好,就是不要圖新鮮學人家收什麽徒弟。我今日不殺你,是因為我需要你好好活著,一直活到你不用死的那天。”

季望庭這話很怪,但彼時的徐景州沒興趣深究,只當這人生前八成也是修什麽道入了魔,青年將劍尖插進泥土裏,支撐起已經沒多少力氣的身體,朝面前那個高高在上的鬼露出了一個漫不經心的笑。

立時,包括季望庭在內的所有死靈都燃燒起來,已經沒有感覺的身軀重新泛起深入骨髓的痛,讓鬼都忍不住呻吟起來。

徐景州偏頭吐出一口血沫,一雙眼明亮得像暗夜裏的星子:“你的情報有點問題吧,我的劍不叫什麽驚楚,叫作鴻真。”

一眾妖鬼鬥志全無跪地喊痛,中間的徐景州卻只是將劍回至身後,徐徐地站定了。

那個消瘦的人形妖獸臉上勝券在握一般的笑容漸漸凝固,他說:“不好,我們恐怕連一時半刻都擋不了他。”

身邊一位沈默寡言的鬼煞現出形來:“我看這人也不是非要制這些死靈於死地,像是留了活口。反正圍剿主角的計劃也不在這一時半刻,不如我們……”

“收起你的炮灰臺詞!主角當然要在還沒發育起來的時候做掉,屆時大仇得報,世界還可能因此而崩塌,我們就能回家了。”那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害怕驚擾他口中那個美夢一般的假如。

徐景州只聽見了略微清晰的前半句,但也足夠他心中一驚。

自落到這世間起,到系統在他體內激活,他只當自己比旁人憑空多出一份記憶來,此刻從記憶深處挖出這段久遠的對話,他才猛地意識到季望庭的身份。

徐景州一面喊系統去查查是怎麽回事,一面再次揮出鴻真。

不是青峙教過的劍法,也說不上是什麽招數,他就那樣朝虛空斬了下去。

這一瞬,世界寂靜。

徐景州收了勢,在一眾妖鬼的失聲與驚愕中,劍指消瘦的那位植物妖族:“你說話不管用的話,把季望庭叫來,就說,鴻真來訪。”

-

平魚谷是典東的一個偏僻的小地方,因為附近沒有靈池,少有修士歷練到訪,在這裏世世代代土生土長的,只有一些樸素平凡的農民,以耕種以及簡單的貨物交易為生。

這是明靖湖在去過平魚谷之前對其的全部印象。

行河多醫修,有渡人濟世之心,承諾典東行河轄域內的所有凡人,若遇到什麽重大的傷病,均可到行河尋醫,為避免多人來訪泛濫,特定了一生一次。

行河的醫修祖師定下這一套規矩的時候,心中所念是人人平等,富豪鄉紳不能憑著自己的身份便頻繁來訪,堵塞再往下一層的民眾;窮途末路的刁民也不能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此賴上行河。他作仙人太久,自以為照顧到了典東轄域的每一個凡人,但實際操作起來,卻不是這樣的。

這份承諾太過珍貴又太過稀少了,除卻因為意外斷了肢體的,叩響行河大門的凡人,大多都是疼到骨子裏的絕癥以及快要西去、將行就木的老人。

醫修救不了凡人壽數,也不能憑空就找到撫平絕癥的良藥,只能輕輕嘆氣,多少替人緩解一下痛苦。

許多凡人此生第一次進入典東城,自以為到了仙人腳下,可以拂仙露受長生,最後卻也不過是穿著粗布麻衣坐在廊下,從醫修口中,聽一聽自己的死亡。

明靖湖第一次來偏僻的平魚谷,就是有蘇寒引發獸潮之後。

谷外看著還好,只有幾只妖獸的屍身,眼中血紅、死不瞑目;谷內才是真正的人間煉獄,許多妖族獸類撕裂了人的身子,但他們背後又被刀具剖開了,袒露著森森白骨,入目一片血色淋漓。

不遠處的楊樹枝頭上,還有小孩坐著,眼睛與喉嚨都被鳥類妖獸生生啄去,間或底下一滴暗色的血,“吧嗒”一聲,落在樹下枯坐的段溫容額頭上。

明靖湖被她二哥捂了眼睛,這時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再次見到尚未發生慘案的平魚谷,明靖湖的心情不自覺沈重下來,就算是為了不再見到那副不死不休的慘象,哪怕是幻境一夢、鏡花水月,也要盡力阻止獸潮。

唐李辛也聽過那時的景象,還因為與段溫容年紀相仿,被派去安慰昭肅,雖然那人看起來似乎並不需要安慰。

“這裏同類的氣息很濃厚,他們似乎在呼喚我。”裴霄抱著妖兔,伸手給它順毛,臉上有著罕見的不安。

“同類?”唐李辛吃了一驚,“青峙或者行河的卷宗裏,並沒有查到寒立村豢養妖獸或者虐待妖獸的痕跡。”

裴霄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妖兔,確認妖兔的眼中沒有不安,心中有了決斷。

他說:“這具身體感受到的‘同類’,不是妖獸,是半妖。”

半妖與妖獸不同,天生人形,妖氣也近乎於無,因為身體中不可控制地有獸化的部分,這種不同區別了人族的小孩和半妖小孩,而排除異己,則是每個人天生的本能。

此刻的裴霄好像真的變成了明靖湖遠遠見過幾面的行河半妖醫修,陰郁孤獨,似乎生來便與其他修士格格不入。

沈湎於幻境的修士,除卻混淆現實與過去,還有一種情況,便是被身份同化、忘記自己本來的面目。

唐李辛喊他:“小師弟,運轉周天,固守本心。”

裴霄回頭笑笑,剛想說些什麽,卻瞳孔驟縮,僵在了原地。

一只鳥飛唳而過,叫聲緩緩回蕩在谷中,竟有些淒厲。

宋嘉喻此刻是孩童身軀,還受了傷,只能緊緊跟在段溫容腿邊,但也別無他法,段師兄此刻看來掙紮沈溺於若虛,難以喚醒,且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名虎視眈眈的狐族妖類,更加難以互認。

一步一步接近了飄出炊煙的村子,宋嘉喻卻有些不自在,他許久不做真正的小孩,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這身份究竟是不是村子裏的人,心中考慮起了裝暈的可行性。

還在思考入村後如何應對才能蒙混過關,眼前卻忽地出現了什麽。

平魚谷一點稀薄的靈氣緩緩聚集在眼前,顯出了精煉的八個字。

宋嘉喻來不及擡頭,便聽見段溫容喃喃道:“這是鬼英前輩的字。”

鬼英筆賀應甲,三州第一散修。

能夠跟自己看到一樣的東西,身邊這位無疑就是真正的段溫容了。

宋嘉喻扯了扯段溫容的衣角,一句“段師兄”即將出口,身體卻忽地被那個狐妖提起來了。

有蘇寒拎著人看向段溫容:“這小孩兒撒謊。”

宋嘉喻張口欲辯,但卻忽然看見段溫容清明的眼神一點點消散,而面前的字跡褪去,仿佛從來都是這樣幹幹凈凈。

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面,是那只狐妖溫柔地接住了同樣昏迷過去的段溫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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