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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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高喬給出的畫像提供了關鍵信息,徐鳴鐸那邊的人根據輪廓和五官鎖定了一個省部級的官員,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找到實證。找實證是一件更難的事,但這次調查組卻如有神助,不過幾天就找全了。

消息傳到沈雲馳那裏的時候,他很詫異,在他的印象中,趙秉良才是最有嫌疑的人。而且,在石明昌那裏,他曾經見過有標記趙秉良名字的合照。不然,他不會輕易懷疑一個人。

孟同德拿著一罐汽水遞給他,說:“你當時報上去的消息有關方面一直在查,如果他確實有罪,一定不會被放過的。”

沈雲馳打開汽水喝了一口,看了看眼前的人,越想越覺得不太對,疑惑地問道:“您為什麽可以再來見我?按理來說,我如今處境特殊,是不能經常見人的。”

就算這個人曾經是他父親的同窗,但紀律終究在人情之上。

孟同德卻給他講起了故事,“多年前,我差點能收養一個孩子。本來都計劃好了,結果那個孩子卻自己跑了,自己找了對看得順眼的夫妻去投靠。我自認為長得不算兇神惡煞,但也不至於被孩子嫌棄吧。你,也嫌棄我?”

沈雲馳見他說得失落,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給他第一印象是勁拔謙遜的長者的人,好像也有些帶著傷疤的往事。不過,被小孩子討厭,也不至於這麽念念不忘吧?

孟同德見他不說話,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最近所裏來了個新人,你聽說了嗎?”

沈雲馳哪能不知道,那位鬧出的動靜堪稱驚人。與他只是暫住不同,那位的成癮反應已經完全無法扭轉了,一到某些固定時段,就會聽到怒吼聲和哀求聲。

“當年,他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和你父親一樣,說好了要做最得力的盾牌,守護每一寸土地。他和趙秉良合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可是,暗處見不得光的地方太多了,他只能徹底沈淪,才能游走於其中。所以,你不用懷疑趙秉良這個人。”

聽完孟同德的話,沈雲馳哪還能不懂這位長輩的意思,看來,他一開始就懷疑錯了人。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就算他也是只身犯險,以身入局,也無緣這樣的機密啊。

孟同德卻突然走遠了些,在窗戶邊停下,說:“你必須要知道,因為我們這些人,都是你父親的同盟者。我們散布在各個地方,但都還沒忘記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日子。我們,有著相同的目標,護住你,護住這土地。我希望,等你猜到真相的那一刻,能夠多些寬容與理解。”

沈雲馳依舊聽得雲裏霧裏,但是,他知道這些人把他護得很好。因為,他根本不曾接觸過毒品,也根本沒有成癮反應,那一次次註射的只是普通的營養液。他的成癮表演只是為了迷惑外界,讓潛藏著的人誤以為他已經廢了。而這,根本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能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接觸到毒品的那一刻,人就已經無法再從這個漩渦中脫身了。那個人,付出的太多了,為他做的,也太多了。

孟同德卻沒有告訴他,只是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他的身份,可能永遠無法見人,也會永遠活在他人的誤解裏,要靠你自己去猜了。”

沈雲馳當下根本不可能猜到那個人是誰,但是他日日夜夜都感受著那些痛苦的聲音背後的折磨。若不是那個人,他大概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直到有一天,孟同德過來跟他說:“好了,你可以離開了。”

沈雲馳擔心地看向那個人所在的方向,問道:“那他呢?”

孟同德鼻子一酸,眼含熱淚,卻又強行忍住,拍了拍沈雲馳的肩膀,說:“他與我,與你父親,同在,同心,同德。”

沈雲馳一直都知道,很多人為了護住他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那位不知名的英雄則是其中最慘烈的一個。他朝著那個方向鞠了一躬,九十度的鞠躬維持了一分鐘,敬其人,更敬其心。

離開的時候,孟同德告訴他一個好消息,“那位省部級的官員已經落馬了,風舉的仇,也報了。”前些日子,徐風舉已經下葬,也是時候告訴他這件事了。

沈雲馳頓時瞪大了眼睛,顫抖著聲音,不敢相信地問道:“什麽?風舉?”明明當初他離開的時候,聽說的都是徐風舉雖然受傷但恢覆得不錯的消息。他親大伯家僅剩的這點血脈,也要沒了嗎?他唯一還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不覆於世了嗎?

孟同德點點頭,“他為了保住那個孩子,被殺手一槍致命。你回去以後,好好生活,不要再插手這些事了。你父母給你取名雲停,就是希望一切能在我們這代人身上結束。”所有的風雲變幻,都應該僅僅束縛他們,而不應該成為下一代人身上的枷鎖。

沈雲馳往外走,看見了來接他的沈清暉夫婦和高喬。他們的臉上滿是殷勤笑意,可他滿腦子都是徐風舉之死,頓覺人生孑然,滿目荒蕪。

謝自凝看他那雙眼死寂的模樣,立刻上前拉住他,喊道:“沈雲馳,你還有我們。”這個孩子,依舊是她最掛懷的。

高喬不知內裏,但他從未見過沈雲馳的這種表現,十分心疼地走過去,抱住他說:“我知道這可能很難,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他還以為,沈雲馳確確實實要與毒品對抗一輩子了。

沈雲馳似乎被喚醒了,看著高喬的眼睛,逐漸有了神采,問道:“小弟,在哪兒?”

這話一出,大家都知道了真實的原因,不免神色大變,淒然一片。

沈清暉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雲馳,你還活著,就已經是最大的好事了。你小弟,已經去團圓了。”

沈雲馳笑了,笑著笑著卻哭了。這一切,根本沒有結束,也不會有結束的那一天。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麽他的名字從雲停改為了雲馳,小弟的名字,從風息改為了風舉。

他推開環繞在他身邊的家人,擦了擦眼淚,才說:“如果,我想重新回到沈氏,借沈家的力量築起一道防線,你們會同意嗎?”

沈清暉讚許地點點頭,十分欣慰,“這才是我們沈家人該有的志向。”

遠處,所裏的一扇封死的窗戶邊,有一個頹喪邋遢的人看著底下一家四口的團圓,滿足地笑了。他當年沒做好的事,老天爺又把這一切圓回去了。

“你就不想回家團圓?”孟同德問道。

那個人冷嗤一聲,“我要是回去團圓了,你不就是孤家寡人了嗎?一輩子無兒無女的,我就陪你一回。”

“我看雲馳那孩子,和他父親太像了,未必願意安安穩穩過日子。”孟同德不無擔憂地說。

“我沈家教養出來的,向來不是孬種。”

沈雲馳回頭看向所裏曾經待過的房間,他幹幹凈凈地進去,幹幹凈凈地出來。這一切不是因為他運氣好,而是有太多人為他兜底。那麽,這一次,換他來給他們兜底吧。

很快,沈雲馳他們就驅車離開了。為了慶祝沈雲馳回家,他們專門在老宅聚餐。

沈老爺子看見沈雲馳安全回來,老淚縱橫,他可算是對得起他的老戰友和國家了。要不是知道這孩子做事有分寸,他一把老骨頭早就要嚇散架了。

沈不辭心情好,看見沈雲馳居然笑了好一會兒,“一段時間沒見,你居然幹了票大的。這個方面,我不如你。”

她第一次如此認可沈雲馳,就算她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但她隱約猜得出來他去做什麽了。最近的新聞頭條,馮棲梧可是給她分享了不少。

沈含弘也一本正經地舉起酒杯,對沈雲馳說:“大哥,我以前犯渾,做了很多錯事。以後,我保護你。”

高喬詫異地看向沈含弘,他這段時間住院,又在限制行動期,所以一直沒聯系過家裏人。沈含弘,是這個樣子的嗎?鹹魚要翻身了?還是遇到了什麽事?

不料,沈含弘接著端起酒杯朝向他,對他說:“高喬,大恩不言謝,當年的事,你可能已經忘了。但是,我無意間找到了一個錄音筆……總之,以後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全家最混的人突然正經起來,大家都不太適應。但是,吳臻卻明白了什麽。當年,沈含弘突發高燒,本就很奇怪。或許,其中有高喬的手筆。

高喬頭疼起來,又一些畫面開始閃現。他偷聽到沈靈波的計劃,不忍心沈含弘冒險,便偷偷潛進沈含弘的房間,把他的被子掀了。他又擔心沈含弘會害怕,就錄了一段語音留給他。到了第二天,又假裝想玩,一直黏著沈靈波。

高喬等到這段記憶恢覆以後,嘴角抽搐了一陣。原來,那個出錯的環節就是他自己啊……

他擡頭看向一臉關切的家人,不知怎麽有了些許尷尬,就像是被人圍觀做了錯事一樣。他不自在地端起酒杯,悶頭幹了,慌亂地說:“我也不記得了,你沒必要這麽感謝我。”

沈含弘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但他根據錄音內容猜出是高喬救了他。因為錄音裏是奶聲奶氣的一段話:沈含弘,我要代替你去打妖怪了,你乖乖在家等我,等我和你爹地一起回來噢。要是我沒有回來,你也不要怕,我會變成望遠鏡在天上盯著你的。

這個小弟,向來會沖在最前面保護家人。

沈老爺子倒是猜出來了,頓時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他渾身顫抖,驚疑不定地看向沈清暉,又看向一臉平靜的吳臻。他情緒激動,一時沒忍住咳嗽起來。他應該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但這個秘密不能宣之於口。

沈清暉想要說些什麽,謝自凝瞥了他一眼後,他選擇了沈默。

最終,沈老爺子緩和情緒後,說道:“我們沈家,都是好樣的!”

高喬握住沈雲馳的手,湊到他身邊說:“改天,我帶你去見風舉。他前些日子下葬了,陸以鈞給他選了個安靜的地方。抱歉,沒能等你。”

沈雲馳側頭看向他,回道:“也許,死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他已經瘋了很多年了,他不敢回憶,不敢思考,永遠繃著一根弦。他救了你,在他看來,是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換了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飯後,高喬正準備拉著沈雲馳去散步,沈不辭叫住了他們。

“我說,你們是不是有很多事情瞞著我?為什麽,我到現在還沒有沈靈波的消息呢?”

高喬尷尬一笑,想要蒙混過去,這件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而且,這種事情涉及機密,也不能說。

就在這時,徐鳴鐸給沈雲馳打來了電話,說:“聽說你還在調查沈靈波的事情,還是不要再查了,這是上面的命令。”

沈雲馳反問道:“為什麽?難道你們想要保他?”

徐鳴鐸卻嚴守秘密,說:“這件事,超出了我的權限。總之,以後關於他的事,都不方便再探查。沈老爺子那邊,你就說沈靈波已經被判刑了。”

沈雲馳越想越不對勁,以往他跟徐鳴鐸還能在同一個層面溝通,被封閉一段時間以後,他好像信息閉塞了,什麽都接不上。糊裏糊塗應了幾句以後,他嘆著氣掛了電話。

高喬見他滿臉都是煩惱,按了按他的眉心,想要撫平,卻發現是徒勞,便說:“大伯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上面的人,會安排好的。你呢,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我想,他也是這麽希望的。”

這個他是誰,沈雲馳頭一次明白了。所有不理解的暗示和提點,此刻都豁然開朗起來。

一旁站著的沈不辭,也明白了。直呼父親名字這種事,她好像一直都做錯了。聰慧如她,在席上就已經從沈含弘那個蠢貨的話裏提取了關鍵信息。如果一件事情原本是準備犧牲親生孩子的,那麽這件事一定是為了超越利益的大義。

她一直將沈靈波視為人生的恥辱,常常想這樣一個爛人怎麽配做她沈不辭的父親。如今看來,這個家裏竟然從沒有人看懂過他。他忍辱負重,裝瘋賣傻,犧牲了一切,換來的卻是家人的冷眼和薄待。

她看向沈雲馳,提議道:“餵,死人機,有沒有興趣合作,咱們也挑起擔子吧。像我們這樣的聰明人,做起事來應該更有效率吧。”

沈雲馳看著她,既想回罵一句人機,又擔心破壞了莊重的氣氛,只能說:“這種事,聰明人可做不了。”

沈不辭居然一點也不惱,哥倆好似的攬住高喬和沈雲馳的脖子,說:“只追逐利益的商人只是商人,但追逐大義的商人,才是真正頂天立地的人。我跟你們說,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要成為千千萬萬人眼中的俠女。作為我的好兄弟,你們應該幫幫我。”

沈含弘遠遠看著,這會兒忍不了了,也湊過去,站在三人面前,氣憤地說:“就不能加上一個我嗎?”

沈不辭嘴角一抽,差點沒一腳踹出去,放下雙手,在胸前交叉,把沈含弘從下到上打量了一番,嘴裏嘖嘖有聲,末了點評道:“你說你,要武力沒武力,要腦力沒腦力,我都不知道能讓你幹啥。前些日子在公司,打雜摸魚的事你幹了不少,真本事你是一點也不學。那個陸以鈞多厲害,專門安排他帶你,結果你反帶人家吃喝玩樂。等到他走了,你又開始發奮圖強,拽著你未來姐夫不放。我這裏的廟太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沈含弘越聽越來氣,可想到自己這些年的不思進取,只能啞了聲熄火。在他姐面前,他確實擡不起頭來。

沈雲馳卻還對沈含弘有點希望,說:“你把他調去秘書處,讓他跟著你學一陣子,慢慢地,就能開竅了。”

沈含弘眼中一亮,對這個提議很是讚同,他小心翼翼看向沈不辭,等著她點頭。

高喬也看出了他的希求,在一旁勸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若是經過一番歷練有了成長,也能對咱們有所幫助。”

吳臻坐在二樓的陽臺上,難得露出了笑容,這四個孩子說的話也打動了她。

她看了看依舊沒有消息的手機,自我安慰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青年給她的第一個孩子取名的時候,目光溫柔而堅定地說:“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就叫她不辭。臻臻,不辭冰雪為卿熱,你懂了嗎?”

時隔多年,她似乎終於懂了。

她從來不用羨慕別人的圓滿,她的青年已經用一生為她寫下了圓滿。

“就算你最終不再皎潔,我也會等你回來的。”哪怕,你不會再回來了。

秋風起,落葉漫天飛舞,愁紅滿地,憔悴綠意。她端起咖啡飲了一口,又看了看底下的小兒女們,心中有了一個念頭。

突然,她眼角瞥見了一個人影,側頭望去,是倚靠在門邊的謝自凝。

謝自凝見她發現了自己,大大方方地走過去,直接坐在了她的對面,說:“這麽多年來,我們之間錯過太多了。”

吳臻冷笑一聲,“你好好說話,旁人聽了還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麽呢。”

謝自凝不在意她怎麽說,繼續道:“我這些年在國外也不是什麽都沒幹,要不咱倆列個單對對賬?”

吳臻卻很煩她鬧這一出,說:“你和你老公一個德性,都離我遠點兒,我可不樂意做你倆的靶子。”

謝自凝笑了,望著被風吹得亂舞的樹枝,說:“命運曾經讓我們像這樹枝一樣身不由己,但等到風停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不希望你一直在幻象的風裏搖擺不定,走出來吧,沈家需要你。”

吳臻這次沒再說話,她和謝自凝,還真是臭味相投。

書房裏,沈清暉和沈老爺子面對面坐著,兩個人都有著沈重的心事。彼此心知肚明,卻沒有點出來。

“你還會出國嗎?”沈老爺子問道。

沈清暉本就是為了小兒子出國,又為了小兒子回國,這一次是鐵定不會再走了的。

“年紀大了,想在家裏多陪陪您。”

沈老爺子冷哼一聲,他可不相信這小子的話,反而說:“我有懷羽這個小乖孫陪著就行了,你個老肉幹還是離我遠點。”

沈清暉也不知道自家父親又是從哪兒學來的詞匯,但他這麽被嫌棄,肯定要心生不滿,“我是老肉幹,那您是什麽?罵自己兒子的時候還是要嘴上積德。”

沈老爺子砸吧砸吧嘴,一拐杖敲在沈清暉胳膊上,“你少氣我,會不會說點好聽的話?”

沈清暉被打不怒反笑,老爺子年紀大了,這一棍和撓癢癢沒啥區別,“要聽好聽的話,我去把雲馳叫上來,他可會說了。”這個家裏誰不知道,沈雲馳只要站好了立場,能和老爺子對著幹到永遠,而且說話絲毫不饒人。

沈老爺子又給了他一拐杖,這次是真下了狠勁,傳遞著濃濃的不滿,“那個犟種會說什麽好聽的話,跟你一樣,都是氣我的。”

沈清暉笑得更肆意了。他和他家老爺子,太久沒這麽說過廢話了。

過去因為沈靈波各自碎掉的部分,又因為沈靈波粘貼起來了。這塊拼圖,就剩他還沒有回來了。也許,他也永遠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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